你们是不是都以为当皇帝是天下最爽的事?

想要什么,一句话就会有人捧到面前;看上哪个女人,勾勾手指她就会感恩戴德地爬上龙床。

九五之尊,口含天宪,全天下都是朕的奴才。

呵呵,朕以前也是这么以为的。

直到朕真正坐在这个位置上,才发现这把龙椅可不好坐。

在这紫禁城里,朕是最大的主子,也是最可怜的囚徒。

这个名字你们可能不熟,但朕的年号你们一定听过——光绪。

是的,就是那个被后世人说是“傀儡”、“软蛋”,一辈子都被那个老妖婆压得喘不过气来的倒霉皇帝。

你们骂得都没错,但你们不在朕的位置上,不知道这笼子里的栏杆有多硬

很多人都羡慕朕。

他们说朕是天子,富有四海。

可他们不知道,朕过的日子,连个富裕人家稍微受宠点的儿子都不如。

寅时三刻,天还是黑沉沉的像口扣死的铁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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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心殿的寝宫里,已经亮起了昏黄的宫灯。

“万岁爷,到时候了,该起了。”

随侍太监的声音像是从水底传上来的,带着一股子常年不洗澡的馊味儿和熏香混合的怪气。

朕不想动,昨晚批折子到深夜,这会儿眼皮像坠了铅块。

朕下意识地把被子往头上拉了拉,想再偷那一盏茶的囫囵觉。

万岁爷,老佛爷那边快起了,您要是晚了,奴才们兜不住啊。”

在这宫里,朕可以不怕天,不怕地,独独怕储秀宫里的那位“老佛爷”。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朕就像个被抽了骨头的木偶。

四个太监围上来,两个跪着给朕穿靴子,两个站着伺候朕穿衣。

里衣、中衣、衬衣、龙袍、端罩……一层又一层。

他们动作熟练而麻木,没有人问朕冷不冷,也没有人问朕勒不勒。

朕只需要张开双臂,像个衣服架子一样立在当地。

朕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小太监,他正用热毛巾给朕擦手。

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怕。

朕突然觉得很没意思,朕是老虎吗?朕从没打杀过一个奴才,他们怕朕做什么?

哦,他们不是怕朕,他们是怕朕身上的这身皮,怕这紫禁城的规矩。

穿戴整齐,该用早膳了。

一百零八道菜,摆了整整三大桌。

金盘玉碗,流光溢彩。

看起来真是人间至尊的享受。

可只有朕知道,这些全是“死菜”。

为了保证皇帝随时传膳都能立刻端上来,御膳房早早就把菜做好,一直温在大蒸笼里。

什么鲜味、锅气,早就被蒸得烟消云散了。

朕夹了一筷子“口蘑肥鸡”,入口全是温吞吞的油腻味儿,像是嚼着一块吸饱了猪油的海绵。朕皱了皱眉,强咽了下去。

目光落在那道“胭脂鹅脯”上。

那是前两日苏州刚供上来的厨子做的,看着色泽红亮,似乎还有点活气儿。

朕伸出筷子,夹了一片。

嗯,不错,又香又脆。

朕的胃口开了一点,又夹了第二片。

当朕的筷子第三次伸向那个盘子时,站在旁边的御前大总管李莲英,轻轻咳嗽了一声。

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阴冷。

两个小太监立刻像幽灵一样飘过来,手脚麻利地走了那盘鹅脯。

朕的筷子悬在半空,尴尬地停在那里。

李莲英皮笑肉不笑地躬了躬身:“万岁爷,老祖宗的规矩,‘食不过三’。

好东西不能吃尽了,一来怕折了福分,二来……也是怕外头人知道了万岁爷的喜好,动了歪心思。”

全是冠冕堂皇的大道理。朕慢慢收回筷子,看着眼前这依然满满当当的一百多道菜,突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朕是天子啊!连多吃一口喜欢的鹅肉的权利都没有吗?

“不吃了。”朕把玉箸往桌上一扔,发出清脆的响声。

李莲英连眉毛都没动一下,依然是那副恭敬得让人挑不出错的死人脸:“奴才恭送万岁爷上朝。”

坐在高高的太和殿上,隔着重重珠帘,朕看不清底下大臣们的脸。

他们也看不清朕的。

我们就像隔着阴阳两界在对话。

翁同龢师傅今日又上了一道折子,说是江南水患,请求拨款赈灾。

说的声泪俱下,朕听得心里发酸,刚想开口准奏,说“户部即刻拨款”。

话还没出口,龙椅背后的那道黄幔子里,传来了一声轻轻的咳嗽。

那一瞬间,朕的后背瞬间沁出了一层冷汗。

那是老佛爷的声音。

她嫌朕太急了?还是嫌翁师傅要的银子太多了?朕的大脑飞速运转,揣摩着那声咳嗽背后的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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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到了嘴边的“准奏”,硬生生在舌尖打了个转,变成了毫无血色的四个字:“……着……议政王大臣会议。”

底下的翁师傅似乎抬头看了朕一眼,那眼神里有失望,有痛心。

朕不敢看他,把头扭向一边,盯着大殿柱子上那条张牙舞爪的金龙发呆。

下了朝,朕觉得胸口闷得像塞了一团湿棉花。

朕不想回养心殿面对那些死气沉沉的奏折,也不想去后宫看皇后那张像用尺子量过的标准脸。

朕信步走进了御花园。

朕屏退了大部分随从,只带着两个小太监,漫无目的地走着。

转过一座假山,朕忽然听见一阵极其压抑的、细碎的笑声。

在这宫里,笑是大不敬。

除了主子,谁敢大声笑?

朕好奇地放轻了脚步,从假山缝隙看过去。

原来是两个替花匠搬花盆的小太监,不过十一二岁的年纪,趁着没人,正躲在墙根底下斗蛐蛐儿。

“咬它!咬它的大腿!”

“哎呀,你这只不行,看我的‘黑将军’!”

他们满头大汗,眼睛里闪着光,那种全神贯注的快乐,是朕从未体验过的。

朕看得入了迷,忍不住往前凑了凑,想看看那只“黑将军”到底长什么威风模样。

脚下的碎石子发出“咔嚓”一声轻响。

那两个小太监像被雷劈了一样,猛地回头。

看见朕身上明黄色的龙袍,他们的脸瞬间煞白,连在那一秒钟内做出反应的能力都丧失了。

紧接着是“噗通”两声闷响。

他们膝盖着地,把头狠狠砸向铺着尖锐鹅卵石的地面。

“万岁爷饶命!万岁爷饶命!奴才该死!”

一下,两下,三下。

沉闷的磕头声在安静的御花园里回荡。

等朕反应过来叫“住手”的时候,地上的青砖已经染上了两滩刺眼的殷红。

那两只蛐蛐儿罐早就被打翻了。

威风凛凛的“黑将军”,被其中一个小太监在慌乱中一膝盖跪了上去,变成了一摊模糊的浆液。

朕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那摊浆液,看着那两个抖成筛糠的孩子。

刚才那一丁点的鲜活气,因为朕的出现,瞬间灰飞烟灭。

朕是什么?朕是这紫禁城里最大的煞星吗?为什么朕走到哪里,哪里的快乐就会死掉?

“滚。”朕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

两个小太监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

朕独自一人站在假山边,春风吹在身上,朕却觉得彻骨的寒凉。朕伸出手,想去摸摸那朵开得正艳的迎春花。

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朕怕朕一碰,连这花也会立刻枯萎掉。

朕没再看那两个吓破胆的奴才,背着手,专往那荒僻的树丛子里钻。

前头有座太湖石堆起来的假山,嶙嶙峋峋,看着怪阴森的。

平日里,妃嫔们嫌这儿脏,轻易不来。

好极了,朕就喜欢“脏”地界儿,干净地方规矩太多,呛人。

朕撩起袍角,猫着腰钻进了一个背阴的山洞。

洞里黑黢黢的,透着股潮湿的土腥气,比外头倒暖和些。

朕刚想寻块还算平整的石头坐下歇歇脚,冷不丁听见角落里“喀嚓”一声轻响。

像是什么小兽在啃东西。

“谁?”朕心里一惊,本能地低喝一声。

角落里的暗影猛地一哆嗦,紧接着传来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的闷响。

朕定睛细看,才发现那旮旯里竟蜷缩着个人。

是个小宫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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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不过十三四岁年纪,头上梳着个最简单的两把头,连朵绒花都没戴。

身上那件青色粗布旗装洗得发白,袖口还短了一截,露出一截冻得通红的手腕子。

她显然没料到这鬼地方还能进来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瞪着朕,里头装满了惊恐,像只刚被猎夹子夹住的小狐狸。

朕借着洞口透进来的微光,看清了地上掉的东西,半块啃了一口的饽饽,干硬粗糙,一看就是下人吃的粗食。

“奴才……奴才该死!”她终于回过神,慌忙跪倒,脑袋在地上磕得咚咚响。

朕心里的火又往上窜,刚想开口撵人,却听她带着哭腔小声嘀咕了一句:“这位公公饶命,我实在饿得受不住了,才偷了厨房要扔的干粮……求公公别告诉管事姑姑,不然又要挨板子了。”

低头看了看自己,哦,为了透气,朕方才在园子口把最外面那件明黄端罩解了扔给太监了,此刻身上只穿着件湖蓝色的暗花便袍。

加之洞里光线昏暗,朕这没胡子的白净脸,倒真被这没眼力见儿的丫头当成了哪个宫里有头脸的年轻太监。

不知怎的,朕心里的那股无名火,竟噗嗤一下灭了。

“你哪个宫的?怎么饿成这样?”朕没戳破,顺势在那块石头上坐了下来,尽量让自己的口气听着不像在乾清宫问话。

她听朕没叫人拿她,胆子似乎壮了些,微微抬起头,露出一张沾着点灰土的清秀脸盘。

“回公公的话,奴才叫阿若,是刚分到储秀宫做洒扫的。”她怯生生地看了朕一眼,又迅速垂下眼皮,“姑姑说奴才笨,擦地不干净,罚了奴才两天不许吃饭。”

储秀宫?那是老佛爷的地盘。

难怪这丫头吓成这样。

“两天没吃?”朕皱了皱眉。朕虽然每顿饭都吃不爽快,但挨饿是个什么滋味,朕还真没尝过。

“嗯。”她咽了口唾沫,眼神不由自主地飘向地上那半块脏了的饽饽,显然是舍不得。“公公……您能当没看见我吗?我吃完就走,还要回去擦廊柱呢。”

朕看着她那副馋猫样,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这紫禁城里,人人见了朕都说“奴才罪该万死”,仿佛他们活着除了请罪就没别的事儿干。

只有眼前这个傻丫头,竟然敢跟朕提要求,还只是为了能安生吃完半块脏饽饽。

“捡起来吧。”朕抬了抬下巴。

她如蒙大赦,手脚麻利地捡起饽饽,用袖口胡乱擦了擦上面的土,张嘴就咬。

“咔嚓、咔嚓”。

她吃得真香啊。

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像只屯食的松鼠。

那种毫无吃相、纯粹为了填饱肚子的原始劲头,让朕看得有些发怔。

朕那一百零八道御膳,在她这半块干饽饽面前,简直就是一堆用来看的泥胎木塑。

也许是朕看得太久,她有些不好意思了,停下嘴,犹豫了半天,试探着把手里剩下的一小块掰下来,递到朕面前。

“公公……您也饿了吧?这块没沾土,给您。”

朕看着那只伸到面前的手。

手指头上全是冻疮,指甲缝里还带着黑泥,掌心里托着一块被她捏得有些变形的粗面饽饽。

这要是让李莲英看见,估计能当场把她那只手剁了。

可在那一刻,朕竟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接了过来。

饽饽入手冰凉,硬得像石头。

朕把它放进嘴里,费力地咬了一口。粗砺的苞谷面碴子磨着朕的嗓子眼,没一点滋味,还有股捂久了的陈腐气。

可朕嚼着嚼着,却觉得一股子热乎气从胃里升了起来。

这不是御膳房那帮子奴才千磕头万请安做出来的“敬献”,这是一个人,怕另一个人饿着,分出来的口粮。

这是“人味儿”。

“好吃吗?”她眨巴着大眼睛问朕。

“嗯,凑合。”朕费力地咽下去,违心地说了句谎话。

她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那一笑,这阴森森的山洞仿佛都亮堂了点。

“我就说嘛!饿的时候,什么都好吃。”她拍了拍手上的渣子,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要是天天能吃饱,这宫里的日子倒也挺好的。”

天天能吃饱,日子就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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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看着她那张因为半块饽饽就满足得不得了的脸,心里突然涌上一阵从未有过的酸楚。

朕富有四海,却不如这丫头活得明白。

“你叫阿若?”朕问道。

“嗯,若草的若。

我爹说,贱名好养活。”

她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公公,我得回去了,出来久了要挨骂的。今儿多谢您啦!”

她朝朕胡乱行了个礼,哧溜一下钻出洞口,没影了。

朕独坐在黑暗里,手里还捏着那一小块没吃完的残渣。

外头传来李莲英焦急的公鸭嗓:“万岁爷?万岁爷您在哪儿呐?老佛爷传膳了!”

朕深吸了一口气,将那块残渣紧紧攥在手心里,硌得掌心生疼。

朕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并没乱的袍角,换上了那副木然的帝王面孔,走出了山洞。

回到养心殿,朕这心里头就像长了草,怎么也静不下来。

批折子的时候,朱笔悬在半空,脑子里晃来晃去的,全是那丫头啃饽饽的馋样儿,还有那两颗白生生的小虎牙。

朕这是怎么了?后宫里什么样的美人没有?怎么偏就惦记上一个连脸都没长开的粗使丫头?

或许,惦记的不是她的人,是她在那个黑山洞里那一瞬间的“真”。

在这全是假面具的紫禁城里,这点“真”太金贵了。

“李莲英。”朕搁下笔,装作漫不经心地唤了一声。

“奴才在。”李莲英像个鬼魅一样,瞬间从屏风后头飘了出来,躬身垂手,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谦卑。

“储秀宫那边,是不是新进了一批洒扫的宫女?”朕拿起茶盏,轻轻撇着浮沫,眼皮都没抬一下。

李莲英是个人精,眼珠子骨碌一转,立刻回道:“回万岁爷的话,正是,前儿刚从内务府拨过去的,统共十二个。

万岁爷可是看着哪个不顺眼了?”

不顺眼?他总是习惯把事情往坏处想,好像朕就不该有看顺眼的时候。

“有个叫阿若的,”朕顿了顿,尽量让语气听起来随意些,“朕今儿在园子里偶遇,瞧着倒还机灵。朕这书房里缺个研墨递茶的,把她调过来吧。”

朕以为这就是一句话的事儿。

朕是皇上,要个粗使丫头,还不跟从自家花园里折朵花一样容易?

谁知李莲英并没有立刻应声“喳”,而是保持着那个躬身的姿势,沉默了片刻。

这片刻的沉默,让朕心里那种不舒服的感觉又冒了头。

“怎么?朕使唤不动你?”朕把茶盏重重往炕桌上一磕,“当”的一声脆响。

李莲英慌忙跪下,磕了个头:“万岁爷折煞奴才了!借奴才一万个胆子也不敢不听万岁爷的旨意。只是……”

他抬起头,一脸的为难:“万岁爷有所不知,这内务府选宫女,那是都有定例的。

哪个宫缺人,缺什么样的人,都得按着册子来。

这阿若既已分到了储秀宫,那便是老佛爷宫里的人了。

若是贸然调到御前,坏了规矩不说,老佛爷那边若是问起来……”

又是规矩,又是老佛爷。

这两个词就像两座大山,随时随地都能搬出来压朕一头。

“怎么?朕身边缺个人,还得特地去请老佛爷的懿旨不成?”朕心里的火腾地一下上来了。

朕就不信了,这点小事朕还做不了主?

“奴才不敢!奴才这就去办!”李莲英见朕真动了气,连忙磕头如捣蒜,爬起来弓着腰退了出去。

朕以为他怕了,朕以为这事儿成了。

第二天下了早朝,朕特意早早回了养心殿,想着或许能看见那个叫阿若的丫头站在御案边磨墨。

可御案边空空荡荡,只有那个当值的那个老太监,正慢吞吞地收拾着纸笔。

“人呢?”朕冷着脸问站在门口的李莲英。

李莲英手里捧着一叠厚厚的册子,一脸苦相地凑过来:“万岁爷,奴才昨儿个连夜去内务府调了档,您瞧瞧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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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最上面那本册子呈到朕面前,翻开到折角的那一页。

朕扫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写着阿若的生辰八字、祖籍三代。

在最后一行,用刺眼的朱砂笔批了几个大字:“八字纯阳,火旺克金,不宜御前承应。”

“什么意思?”朕指着那行朱批,手指头有点发抖。

“回万岁爷,”李莲英小心翼翼地觑着朕的脸色,“钦天监的大人们算过了,万岁爷是金命,这丫头命中带火,火克金,若是放在万岁爷身边,怕是……怕是有损圣躬啊。”

哪来的什么钦天监算命,分明就是有人不想让朕顺心!一个粗使丫头,内务府什么时候这么上心,连夜就把八字都给算出来了?

朕一把抓起那本册子,狠狠摔在地上:“一派胡言!朕是天子,百无禁忌!什么火能克得了朕这真龙天子?”

李莲英跪在地上,不慌不忙地又磕了个头:“万岁爷息怒,奴才也这么说来着,可老佛爷知道了这事儿,特地传了话……”

他故意顿了顿,等着朕的反应。

朕的心猛地往下一沉。果然,还是惊动了那一尊神。

“老佛爷……说什么?”朕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刚才那股子摔册子的气势,瞬间泄了一半。

“老佛爷说,”李莲英清了清嗓子,学着慈禧那种慢条斯理又透着威严的腔调,“‘皇帝年岁轻,不知道深浅。

身边伺候的人,首要是个稳重,其次得命格相合。

那种命硬福薄的丫头,放在御前,那是祸害。

既然皇帝喜欢,就先送去慎刑司,让精奇嬷嬷好好教教规矩,把身上那股子野气磨平了,再伺候不迟。’”

慎刑司?精奇嬷嬷?

朕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那地方哪是教规矩的,分明是扒皮的地方!好人进去也得脱层皮出来。

“谁让你们告诉老佛爷的!”朕又惊又怒,一脚踹翻了旁边的绣墩。

李莲英连躲都没躲,顺势趴在地上,声音里带着哭腔:“万岁爷明鉴啊!这调人这么大的事儿,内务府哪敢瞒着老佛爷?奴才就是有十个脑袋也不敢啊!”

朕看着趴在地上的李莲英,又看了看散落一地的册子,突然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他们早就编织好了天罗地网,等着朕往里钻。朕只是想从这网眼里拽出一根杂草,他们就立刻收紧了网绳,勒得朕喘不过气来。

“朕……不管了。”朕颓然地跌坐在龙椅上,挥了挥手,声音疲惫得像个老人,“随你们怎么办吧。”

为了一个丫头去跟老佛爷硬顶,朕没这个胆量,也没这个本钱。

只是朕没想到,朕这一退缩,就把那个在山洞里分朕饽饽的鲜活丫头,亲手推进了火坑。

这三个月里,朕没再提过阿若的名字。朕甚至刻意让自己忘了她,像忘掉御膳桌上那道被撤下去的胭脂鹅脯一样。

可每当夜深人静,批完那些永远也批不完的奏折,朕眼前总会晃过那双像小狐狸一样圆溜溜的眼睛。

朕会想,她在慎刑司怎么样了?那些嬷嬷有没有难为她?她还能笑得出来吗?

终于有一天,敬事房的总管太监捧着绿头牌来了。

“万岁爷,储秀宫那边的阿若姑娘,规矩学成了。

老佛爷恩典,说是既然万岁爷喜欢,今儿晚上就让她侍寝,也算是给她个脸面。”

朕愣了一下。

朕当初只是想让她来书房磨墨,怎么就变成侍寝了?

转念一想,这大概是老佛爷的另一种“敲打”:你不是喜欢吗?那就按后宫的规矩来。

成了朕的女人,就更得守这宫里的规矩,一辈子也别想跑了。

“嗯,搁这儿吧。”朕指了指桌角,心里竟有些莫名的紧张,还有一丝隐隐的期待。

那天晚上,朕早早就打发了其他人,坐在龙床上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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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三刻,寝殿的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两个老嬷嬷架着一个用大红锦被裹得严严实实的“物件”,快步走了进来,径直把“它”放在了朕的脚边,然后像影子一样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屋里静得只剩下龙凤红烛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朕看着脚边那团还在微微发抖的锦被,心里那点期待突然就凉了半截。

这就跟送来一盘菜有什么区别?

“出来吧。”朕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些。

被子动了动,一只苍白得几乎透明的手先伸了出来,紧接着是一个梳着溜光水滑发髻的脑袋。

可又不是朕认识的那个阿若了。

她瘦了一大圈,下巴尖得吓人。

原本圆溜溜、透着机灵劲儿的大眼睛,此刻死气沉沉地盯着地面,连抬都不敢抬一下。

她从被子里钻出来,身上只穿着一件几乎透明的粉色寝衣。

她像个提线木偶一样,机械地跪在朕面前,脑门死死抵着地砖,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奴才恭请万岁爷圣安。”

每一个字,每一个动作,都标准得像是从模子里刻出来的,挑不出一丁点错处。

可朕听着怎么就这么别扭呢?

“抬起头来。”朕命令道。

她迟疑了一下,才慢慢抬起头。

朕这才看清,她脸上扑了厚厚的粉,嘴唇上点了猩红的胭脂,活像个刚糊好的纸扎人。

那一双眼睛里,全是恐惧,深深的、刻入骨髓的恐惧。

“在慎刑司……受苦了?”朕伸手想去拉她。

她的身体猛地一缩,像是被火烫到了一样,又重重地磕了个头:“奴才不敢!嬷嬷教导得好,奴才以前不懂规矩,现在懂了,都是主子们的恩典。”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像两记耳光抽在朕的脸上。

“别怕,朕在这儿,没人敢再欺负你。”朕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想把她拉进怀里,给她一点温暖。

朕的手刚碰到她的手腕,她就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朕撸起她的袖子一看,只见那原本还算光洁的手臂上,横七竖八地布满了青紫色的淤痕,有的地方皮都破了,结着黑红的血痂。

那是用细竹条抽出来的痕迹。

朕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这帮狗奴才!朕要杀了他们!”

“万岁爷!”阿若吓得魂飞魄散,一把抱住朕的腿,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求万岁爷开恩!别……别喊了!让人听见,奴才就没命了!”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了一声太监尖细悠长的喊声:“到时候了,请万岁爷保重龙体!”

这是催朕“完事”的信号。

在这紫禁城里,连皇帝和女人睡觉,都有人掐着表在外面等着。

阿若像是听到了催命符,慌乱地松开朕的腿,重新跪好,摆出一副随时准备“承恩”的姿势。

朕看着她那副麻木而顺从的样子,心里那一丁点怜惜和欲望,瞬间化为了乌有。

朕觉得恶心。

对自己恶心,对这所宫殿恶心,对这所有的一切都感到无比的恶心。

朕就像在完成一项令人作呕的任务一样,草草地要了她。

整个过程,她一声不吭,像条死鱼一样躺在那里任朕摆布,只有眼角不停地流下冰凉的泪水。

事毕,两个嬷嬷立刻进来,像抬走一盘残羹冷炙一样把她抬走了。

阿若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睛,还有手臂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痕,时不时就在朕眼前晃悠。

朕是大清的皇帝,富有四海,难道连让一个女人真心笑一笑都做不到?

朕开始变着法儿地补偿她。

朕没再按牌子召幸,而是直接下旨把她调到了养心殿的后围房住着。

名为“答应”,实则朕是想让她离朕近点,离那些吃人的规矩远点。

起初,她还是怕。

朕跟她多说两句话,她都要跪下来请罪。

朕赏她个什么稀罕玩意儿,她捧在手里跟捧着个炸雷似的,惶恐得不行。

朕急了,索性把那些伺候的太监宫女全撵了出去,关起门来只留我们两个。

“阿若,你看着朕。”朕扳过她的肩膀,强迫她直视朕的眼睛,“现在这屋里没别人,朕不是皇上,你也不是奴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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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就是那天在山洞里抢你饽饽吃的那个人,你还记得吗?”

她愣愣地看着朕,眼里的那层死灰似乎裂开了一条缝。

过了好半天,她才怯生生地嗫嚅道:“奴才……记得,万岁爷当时……吃得可香了。”

朕忍不住笑了:“那是朕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饽饽。”

她也跟着抿了抿嘴,虽然没像那天那样露出虎牙大笑,但至少不像个纸扎人了。

从那天起,朕开始带着她在这四方天里“作妖”。

朕嫌御膳房的饭菜没味儿,就让小太监在养心殿院子里支了个小炉子,朕和她两个人像小孩过家家一样,自己烤栗子、烤红薯吃。

弄得满脸黑灰,互相指着对方傻笑。

朕嫌宫里的衣裳太拘束,就偷偷让人找来两套小太监的衣裳。

趁着月黑风高,朕带着她溜出神武门,爬到景山最高的那个亭子里去看风景。

站在景山顶上往下看,整个紫禁城就在脚下,像个巨大的、金碧辉煌的棋盘。

“阿若你看,咱们平时就住在那一个个小格子里。”朕指着那片连绵的宫殿对她说。

她趴在栏杆上,眼睛亮晶晶的,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也不管,只是贪婪地看着远处宫墙外星星点点的灯火:“万岁爷,那外头……就是民间吗?”

“是啊。”朕把手搭在她肩膀上,“等将来朕真正掌了权,朕就带你出去。

咱们去逛庙会,去听戏,去吃你说的那种刚出锅的热乎乎的油炸糕。”

她转过头看着朕,眼里第一次有了真正属于少女的光彩:“真的?万岁爷不骗奴才?”

“朕是天子,金口玉言,绝不骗你。”朕信誓旦旦地保证。

那一刻,朕真的相信自己能做到。朕觉得自己无所不能,朕觉得朕终于在这个冰冷的世界里,捂热了一块属于自己的地方。

那段日子,是朕这辈子最像“人”的时候。

可惜,朕忘了,这紫禁城里的墙是有耳朵的。朕自以为的“秘密基地”,其实早就暴露在无数双眼睛之下。

这种快乐的日子没过多久,麻烦就找上门了。

那天朕刚下了朝,兴冲冲地回到养心殿,想把新得的一个西洋自鸣钟拿给阿若看。

刚进门,就觉得气氛不对。

皇后坐在正殿的主位上,板着那张永远端庄得挑不出错处的脸。

阿若跪在地上,衣衫有些凌乱,发髻也散了,脸颊上还有一个清晰的巴掌印。

“皇后这是做什么?”朕心里的火腾地一下就上来了,几步走过去,想把阿若扶起来。

皇后却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朝朕行了个标准的万福礼:“臣妾给万岁爷请安。臣妾正在整肃后宫纲纪。”

“整肃纲纪?整到朕的养心殿来了?”朕冷冷地看着她。

皇后抬起头,眼神里没有一丝惧怕,只有那种让朕厌恶透顶的“大义凛然”:“万岁爷,后宫有后宫的规矩。

答应阿若,身为嫔妃,不守妇道,竟敢怂恿万岁爷深夜私自出宫,还穿着不得体的衣裳,在那景山上大呼小叫,成何体统!若传扬出去,让天下臣民如何看待万岁爷?如何看待皇家颜面?”

每一句话都占着理,每一顶帽子都扣得死死的。

“是朕带她去的!要罚就罚朕!”朕挡在阿若身前,梗着脖子说道。

皇后轻轻叹了口气,像是看着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万岁爷是天下之主,自然不会有错。错的只会是身边这些狐媚惑主的贱婢。”

她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阿若,语气瞬间变得森冷:“来人,把这不懂规矩的贱婢带回储秀宫,让精奇嬷嬷再好好教导教导!”

“你敢!”朕怒吼一声。

我以为我有护着阿若肯定没事,没想到皇后接下来的话,我却不敢顶撞。

“臣妾是为了万岁爷的圣名着想,也是老佛爷的意思。”皇后搬出了那尊最大的神,“老佛爷说了,万岁爷若是舍不得,那就由她老人家亲自来管教。”

听到“老佛爷”三个字,朕身后原本还想抓着朕衣角的阿若,手猛地一缩,整个人瘫软在地上。

朕也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朕知道,如果真闹到老佛爷那里,阿若就不是挨两巴掌这么简单了。

朕所谓的“反抗”,在她们眼里,不过是小孩子发脾气,随时可以被镇压。

“……不必惊动老佛爷了。”朕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句话,“皇后……看着办吧。”

朕不敢看阿若的眼睛。朕怕看见那里刚刚燃起的光,又一次熄灭。

朕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被几个粗壮的嬷嬷拖走,像拖走一条死狗。

朕的金口玉言,原来一文不值。

阿若被拖走后,养心殿里安静得可怕。那个朕原本想拿给她显摆的西洋自鸣钟,孤零零地立在御案上,“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声都像是在嘲笑朕的无能。

朕以为这只是一次普通的后宫争风吃醋,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可朕没想到,这仅仅是一场大风暴来临前的第一滴雨。

前朝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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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因是朕最近提拔了几个年轻的新臣,想在户部搞点清查亏空的小改革。

这事儿动了那帮满洲老权贵的奶酪,他们不敢明着跟朕硬顶,就开始在别处找茬。

早朝上,那个以“尸谏”闻名的老御史,颤巍巍地跪在大殿中央,手里捧着一本奏折,声泪俱下:“老臣有本启奏!陛下近日疏于朝政,沉溺后宫,更有甚者,竟微服私游,有失帝王威仪!

此皆因身边有妖媚惑主之人!臣恳请陛下,清君侧,正视听,以安社稷!”

“妖媚惑主”,这四个字就像四根毒刺,直指阿若。

朕坐在高高的龙椅上,手紧紧抓着扶手上的龙头,指节都泛了白。

朕知道他们醉翁之意不在酒,他们打的是阿若,其实是想打断朕想伸出去掌权的手。

“朕不过是出去散了散心,怎么就扯到社稷安危了?”朕强压着怒火反驳道。

“陛下!”底下一呼百应,立刻跪倒了一大片,“防微杜渐啊陛下!当年唐玄宗宠幸杨贵妃,终致安史之乱,前车之鉴,不可不察!”

好一个前车之鉴!把朕比作昏君,把阿若比作祸国殃民的杨贵妃。

他们这是要把阿若往死里逼啊!

朕求助地看向站在最前面的翁同龢师傅,希望他能帮朕说句话。可翁师傅只是低着头,长叹了一声,什么也没说。连他也觉得朕错了吗?

就在朕孤立无援的时候,龙椅背后的黄幔子里,传来了那声熟悉的、让朕毛骨悚然的咳嗽声。

大殿里瞬间鸦雀无声,连掉根针都能听见。

“皇帝年轻,有时候贪玩了些,也是有的。”老佛爷的声音慢悠悠地传了出来,听不出喜怒,“不过,既然臣工们都这么说了,皇帝也该听听劝。

毕竟,祖宗的江山社稷要紧。”

这几句话,轻描淡写地就给朕定了性:贪玩、不听劝、不顾社稷。

朕像个被当众扒光了衣服的孩子,羞愤难当,却又无可奈何。

朕只能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儿臣……谨遵皇爸爸教诲。”

下了朝,朕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朕知道,朕保不住阿若了。

在前朝和后宫的双重夹击下,她一个小小的答应,就像巨浪里的一叶扁舟,随时都会被打翻。

朕不敢回养心殿,朕怕面对那个空荡荡的屋子。朕鬼使神差地走到了储秀宫门口。

朕想看看她。哪怕只是一眼。

储秀宫的大门紧闭着,门口守着的太监看见朕,都吓了一跳,慌忙跪下请安。

“阿若……她怎么样了?”朕站在门口,声音低得自己都快听不见了。

领头的太监低着头,支支吾吾地说:“回万岁爷……阿若答应……正在里头学规矩呢。皇后主子吩咐了,谁也不许打扰。”

又是这三个字。朕想起她上次从慎刑司出来时那一身的伤,心就像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了一样疼。

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一声极其压抑的惨叫。

那是阿若的声音!

朕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理智、什么规矩,全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朕猛地一脚踹开大门,冲了进去。

院子里的景象让朕目眦欲裂。

阿若被按在一条长凳上,两个粗壮的嬷嬷正举着厚厚的板子,一下一下地打在她身上。

她的后背已经渗出了一片血迹,嘴里咬着一块白布,脸色惨白如纸,汗水和泪水糊了一脸。

皇后就坐在旁边的廊檐下,端着茶盏,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住手!都给朕住手!”朕疯了一样冲过去,一把推开那两个行刑的嬷嬷。

阿若勉强睁开眼,看到是朕,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想说话,却只能发出微弱的呜咽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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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放下茶盏,不慌不忙地站起身:“万岁爷怎么来了?这地方腌臜,别污了万岁爷的圣目。”

“你这是在干什么?你想打死她吗?”朕指着皇后的鼻子吼道,手指都在发抖。

皇后淡淡地看了朕一眼,眼神里透着一丝嘲讽:“万岁爷忘了?是您自己说的,让臣妾看着办。

臣妾这是在帮万岁爷‘清君侧’,也是在帮万岁爷平息前朝的物议。

怎么,万岁爷心疼了?”

她每说一个字,都像是在朕的心上扎一刀。是啊,是朕自己把刀递到她手里的。

“她犯了什么错?要下这么重的手?”朕的声音都在颤抖。

“她最大的错,就是让万岁爷动了真心。”皇后凑近朕,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在这紫禁城里,动什么都行,就是不能动心。

万岁爷,您还没学乖吗?”

朕看着她那张冷酷的脸,突然感到一种彻骨的寒意。

朕以为自己是皇帝,可以保护自己喜欢的女人。

可事实是,朕连自己都保护不了。

朕的每一次反抗,都会变成加倍的伤害,落在最无辜的人身上。

“……别打了。”朕松开了紧握的拳头,声音嘶哑得像个破风箱,“朕……再也不见她了。求你……给她留条活路吧。”

这是朕这辈子说过的,最窝囊、最无力的一句话。

皇后听了朕那句求饶的话,脸上那种紧绷的、大义凛然的神色终于缓和了下来。

她用帕子轻轻沾了沾嘴角,仿佛刚才那场血腥的刑罚只是一出看腻了的戏码。

“既然万岁爷都知道错了,臣妾也不是那等不通情理的人。”她挥了挥手,那两个嬷嬷立刻松开了按住阿若的手。

阿若像滩烂泥一样从长凳上滑落到地上,一动不动,只有微微起伏的后背证明她还活着。

“把她抬去辛者库吧。

那种地方苦是苦了点,但能让人清醒。”皇后淡淡地吩咐道,然后转头看向朕,“万岁爷,您看这样处置,可还妥当?”

妥当。太妥当了。留了一条命,但这一辈子算是完了。

朕很想冲过去再看她一眼,告诉她朕是被逼的,朕心里有多疼。

可朕的双脚像被钉在了地上,一步也挪不动。

朕知道,此刻朕再多看她一眼,她去辛者库的路就会更难走十分。

几个太监走过来,像拖死狗一样架起阿若。

就在被拖出院门的那一刻,一直昏迷的阿若突然睁开了眼。她没有看朕,而是死死地盯着头顶那片四四方方的天。

她的眼神里没有了怨恨,也没有了恐惧,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空洞。

那是心死了的眼神。

那一刻,朕听到了自己心里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那个在假山洞里会分给朕半块饽饽的鲜活灵魂,被朕亲手杀死了。

朕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养心殿的。

一进门,朕就再也忍不住,扶着门框剧烈地呕吐起来。

胃里明明什么都没有,却吐出了一滩滩酸苦的黄水。

朕吐得眼泪鼻涕横流,狼狈得像条断脊之犬。

李莲英急忙端着痰盂过来伺候,一边给朕顺气一边劝道:“万岁爷,您这是何苦呢?奴才早就说过,这宫里头,动什么别动心。

您看,这心一动,伤的还是您自个儿的龙体。”

“滚!”朕一把推开他,跌跌撞撞地扑到龙床上,用被子死死蒙住头。

在这片黑暗里,朕终于可以不用做皇帝了。

朕咬着手背,无声地痛哭。

朕恨皇后,恨老佛爷,恨那些满嘴仁义道德的御史,但朕最恨的,是朕自己。

朕是个懦夫。

朕用阿若的一生,换了自己暂时的苟安。

第二天,前朝的风向果然变了。

那些原本群情激奋的御史们,仿佛一夜之间都得了失忆症,再也没人提“清君侧”的事了。

老佛爷也破天荒地赏了朕一碗冰糖燕窝粥,说是朕“昨儿个受惊了,补补神”。

朕看着那碗晶莹剔透的燕窝粥,只觉得像一碗黏稠的毒药。

朕端起来,一口一口地喝了下去。很甜,甜得发腻,甜得朕想吐。

喝完最后一口,朕放下瓷碗,接过太监递来的明黄丝帕擦了擦嘴,然后抬起头,露出一个标准的、毫无破绽的微笑:“去回老佛爷的话,就说儿臣谢皇爸爸赏,儿臣……神清气爽了。”

从那天起,紫禁城里少了一个叫载湉的年轻人,多了一个叫光绪的完美木偶。

朕开始按部就班地上朝,像复读机一样说着“依议”;朕开始雨露均沾地去各宫坐坐,再也没对谁露出过特别的笑脸;

朕甚至开始主动向老佛爷请安,陪她看戏,夸她养的京巴狗儿长得精神。

所有人都很高兴。

他们说朕“懂事了”,说朕“有帝王的样子了”。

只有朕自己知道,那个会为了半块饽饽而感动的“朕”,已经死在了那个充满血腥味的下午。

现在的朕,只是一具穿着龙袍的行尸走肉。

朕依然坐在金丝笼里,只是这一次,朕不再试图撞破笼子飞出去,而是学会了安静地待在架子上,等着主人投喂,然后发出几声悦耳的鸣叫。

毕竟,这才是他们想要的“好皇帝”。

阿若被拖走后的日子,紫禁城里安静得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没有了那个会偷偷在朕袖子里塞烤栗子的丫头,没有了那个会趴在朕膝头听朕讲宫外世界的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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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心殿又变回了那个冰冷、威严、透不过气来的“帝王寝宫”。

朕开始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

只要一闭上眼,就能看见阿若那双空洞的眼睛,还有她后背上那片殷红的血迹。

朕觉得自己病了。

不是身体上的病,是心烂了。

太医来诊脉,只说是“心火过旺,郁结于内”,开了些清热安神的方子。那些苦得掉渣的汤药灌下去,朕的病没好,心却更冷了。

为了让自己不想她,朕开始疯狂地批折子。以前朕最烦这些满篇废话的奏章,现在却成了朕唯一的救命稻草。

朕把自己埋在奏折堆里,从天亮批到天黑,再从天黑批到天亮。

李莲英看着朕这副样子,几次欲言又止。最后,他还是忍不住凑过来,小心翼翼地说:“万岁爷,您这身子骨要紧啊。

老奴听说……辛者库那边传来信儿,说阿若姑娘……怕是不好。”

朕批折子的朱笔猛地一顿,一滴鲜红的墨汁滴在了奏折上,洇开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不好……是什么意思?”朕的声音哑得像吞了把沙子。

“那种地方,活重人多,吃得又差。阿若姑娘本来身子就弱,又带着伤……”李莲英没敢再说下去,只是叹了口气,“万岁爷,要不……老奴让人去打点打点,送点药过去?”

朕的手在微微发抖。

送药?送药有什么用?能把她从那个地狱里拉出来吗?

不能,只要朕还在这个皇位上坐一天,只要老佛爷还活着一天,她就永远别想出来。

朕要是再表现出一丁点对她的关心,只会让她死得更快。

“不必了。”朕重新低下头,用朱笔在那滴墨渍上重重地画了个圈,掩盖住那抹刺眼的红,“生死有命。

她既然进了辛者库,就是那里的命。

朕……管不了那么宽。”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朕觉得自己的心被活生生地剜掉了一块。

李莲英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朕会这么绝情。但他很快就恢复了那种奴才特有的恭顺:“嗻。万岁爷圣明。”

圣明,呵呵,多讽刺的两个字。

朕用一个女人的命,换来了“圣明”的名声。

几天后,那个消息还是来了。

那天是个阴天,北风刮得呼呼响,卷着地上的黄土,打在人脸上生疼。

敬事房的小太监来回话时,朕正在南书房练字。写的是“忍”字。一张接着一张,写得满屋子都是。

“万岁爷,”小太监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辛者库来报……罪奴阿若,昨儿个夜里……没了。”

朕手里的笔“啪”的一声断成了两截。

那个在山洞里像小兽一样啃饽饽的女孩,那个在景山上眼睛亮晶晶地说想去逛庙会的女孩,就这么没了。

像一片枯叶落进了深井里,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知道了。下去吧。”朕的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感到害怕。

小太监如释重负地磕了个头,退了出去。

屋子里只剩下朕一个人。朕看着满地的“忍”字,突然觉得无比荒唐。

朕在忍什么?忍到最后,朕得到了什么?

朕得到了一具完美的帝王躯壳,和一颗千疮百孔的心。

朕慢慢蹲下身,捡起一张写着“忍”字的宣纸。

朕把它揉成一团,塞进嘴里,用力地嚼着。生宣纸苦涩的味道在嘴里蔓延开来,混着墨汁的腥气,像极了朕此刻的人生。

朕一边嚼,一边无声地笑。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从这一刻起,爱新觉罗·载湉死了。

活下来的,只是大清的光绪皇帝。

又是一年春来到。紫禁城里的迎春花开了,黄灿灿的一片,和三年前那个下午一模一样。只是朕再也没有去过那个假山洞。

今天是选秀的大日子。

体元殿里,香烟缭绕,地龙烧得暖烘烘的。朕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吉服,端坐在正中的宝座上。左边坐着老佛爷,右边坐着皇后。

底下跪着一排排刚进宫的秀女。她们大多十三四岁,穿着崭新的旗装,脸上扑着厚厚的粉,低眉顺眼,大气都不敢出。

看着她们,朕就像看着三年前的自己。

“皇帝,”老佛爷慢悠悠地开了口,手里转着那串翡翠念珠,“今年这批秀女里,有几个还是不错的。你瞧瞧,那个穿湖蓝旗装的,是他他拉氏家的女儿,也是个知书达理的。”

朕顺着老佛爷的手指看过去。那个女孩跪在第二排,身形瘦削,低着头,看不清脸。但那身湖蓝色的旗装,让朕的心脏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三年前,朕第一次在山洞里见到阿若时,自己穿的就是这个颜色。

“抬起头来。”朕听见自己的声音,冷漠而威严,像极了当年的先帝。

女孩战战兢兢地抬起头。

这张脸很标准,瓜子脸,细长眼,一看就是这紫禁城里最喜欢的“福相”。但她的眼睛里没有光,只有和这里其他人一模一样的、训练有素的恭顺。

“皇帝觉得怎么样?”老佛爷侧过头来问朕,浑浊的眼里闪着精明的光。

朕知道,这不仅仅是一次选美,更是一次政治考试。他他拉氏是老佛爷的人,选了她,就是向老佛爷表忠心。

三年前的朕,也许会故意反着来,去选一个自己看着顺眼的。

但现在的朕,已经学会了如何做一个完美的木偶。

朕微微一笑,拿起手边那柄象征着“中选”的玉如意,缓步走下台阶,走到那个女孩面前。

“老佛爷的眼光,自然是最好的。”

朕把玉如意递到她手里。女孩受宠若惊,连忙磕头谢恩:“奴才恭谢万岁爷天恩!”

朕在心里冷笑了一声。又一个傻姑娘,以为自己跳进了福窝,殊不知是跳进了这吃人的火坑。

回到宝座上,朕用余光瞥了一眼站在旁边的起居注官。

他正奋笔疾书,记录着刚才那幅“母慈子孝、君明臣贤”的和谐画面。

选秀结束后,朕陪着老佛爷去御花园散心。

路过那片迎春花丛时,老佛爷突然停下脚步,指着一朵开得最艳的花说:“皇帝你看,这花儿开得多好。

只要有人精心修剪,按时浇水施肥,它就能一直这么规规矩矩地开下去,让人看着心里舒坦。”

朕知道她在点朕。

“皇爸爸教训得是。”朕躬身答道,“花儿草儿的,就得有人管着,若是任由它野蛮生长,怕是会坏了这园子里的景致。”

老佛爷满意地点了点头,拍了拍朕的手背:“皇帝能明白这个道理,哀家就放心了。这天下,就像这大园子,得守规矩。”

朕扶着她继续往前走,每一步都走得四平八稳,不敢有一丝逾矩。

一阵风吹过,几片花瓣飘落在朕明黄色的袖口上。朕轻轻一掸,它们就飘飘荡荡地落进了泥土里,很快就不见了踪影。

就像阿若一样。

朕抬起头,看着四四方方的天空。那只曾经在朕心里飞得很高很高的风筝,早就断了线,不知落到哪里去了。

而朕,还将继续坐在这把镶满宝石的龙椅上,做全天下最有权势、也最可怜的囚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