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世纪二十年代,四川被多个军阀分割,战事不断。在这片动荡的土地上,两位带兵方式截然不同的将领逐渐为人所知。一位是杨森,他生于1884年,曾在保定陆军速成学堂学习,受过正规军事教育,是川军中少数科班出身的将领。他治军极为严格,特别重视部队的训练和军纪。1918年,北洋政府任命他为陆军第十六师师长,负责重庆一带的防御。
另一位是范绍增,他于1894年出生在大竹县,早年在江湖上闯荡,是当地袍哥会里有头有脸的人物。1921年春,范绍增带着三十多人和十几条枪,组建了自己的队伍,从此走上从军之路。
虽然两人都在川军系统,但带兵理念差异很大:杨森重视纪律和规矩,范绍增则更看重义气和人情。这种根本区别,也使得他们日后产生了矛盾。
1923年秋,范绍增率领两千多人投靠杨森。表面上,这是一次川军内部的合并,范绍增当上了混成旅旅长,驻守涪陵地区。但实际上,范绍增仍然有着很大的独立性。他的军饷是自己筹的,招兵买马也不经过杨森的军政处。
最让杨森不放心的,是范绍增的驻地经常有南京方面派来的密探活动。这些人有时扮成商人,有时装作教书先生,行动十分隐蔽。有一次,杨森下令调部队到长寿县驻防,范绍增当面答应,事后却以“江水太急、不便行军”为由,让部队在原地多停留了半个月。这些举动,都被杨森安排的眼线一一记下。
此外,范绍增在川军中很会拉拢关系。他经常在涪陵的茶馆设宴,不光招待自己手下的军官,连杨森部队的其他将领也常来参加。
随着范绍增在川军中的声望不断提高,杨森心里的疑虑也越来越重。这种不安最终促使杨森开始认真考虑,如何对付这个潜在的威胁。
杨森书房里的油灯常常亮到深夜。他长时间盯着军事地图上标着范绍增防区的位置,手指不自觉地在“涪陵”两个字上敲打。身边的参谋们提醒他,范绍增的势力正在不断壮大,这话正说中了杨森心中的担忧。
更让杨森起疑的是,他的军火库丢失的一批弹药,最后的线索竟指向范绍增的贴身护卫。还有一次,在川军联谊会上,当范绍增端着酒碗走过来时,原本围在杨森身边的将领竟主动让出了主位。
1925年4月的一个晚上,杨森叫来侍卫长,指着刚写好
的请客名单,交代后天要请范绍增来商议剿匪事务。他特别嘱咐,酒席要设在二进院的客厅,那里四面高墙,只有一个月亮门可以进出。
范绍增接到请帖时,正在训练场看士兵练习打靶。烫金请帖上“剿匪军务”四个字让他心头一紧。回到驻地,他立刻叫来三名亲信,关起门来商量到半夜。
第二天一早,他派人沿江查看,最终选定离督署三里多远的龙王庙码头作为接应点,那里茂密的芦苇丛正好可以藏汽艇。赴宴那天,范绍增明面上只带了两名卫兵,实际上在路上安排了六个暗哨。
经过督署的照壁时,他故意放慢脚步,注意到院墙新装了铁丝网,站岗士兵的配枪也换了新式样。临进门时,他突然转身对副官大声喊出事先约好的暗号,藏在江边的汽艇听到后立即发动待命。
在督署的客厅里,八仙桌上摆着地道的川菜。杨森亲自为范绍增倒酒,嘴上说着客气话,眼睛却不时望向门外。酒过三巡,范绍增注意到站岗的卫兵右手一直按在枪套上。
更奇怪的是,本该轮班的哨兵人数明显增加了,连后院的柴房都派了双岗。当杨森再次举杯劝酒时,范绍增突然捂着肚子哼起来,没等对方回应,就摇摇晃晃跑向厕所,让在场的卫兵都愣住了。
此时厕所木窗的插销早被范绍增偷偷拧松。他踩着砖缝翻出窗外,落地时军靴在青苔上滑了一下,顺势滚进旁边竹林。身后立刻传来杨森卫兵们的叫喊声,范绍增沿小巷疾跑,子弹打在墙上溅起火星。
范绍增在冲出侧门时和哨兵撞个正着,他借力把对方推下台阶,自己拼命向江边跑。江风带着水汽扑面而来,追兵的声音和枪声越来越近。
离码头还有百来步远,他纵身跳过堤岸栏杆,汽艇恰在此时冲出芦苇丛。子弹打在船板上的闷响与机器轰鸣混在一起,等到小船驶入江心雾气中,杨森督署的灯光已变成模糊光点。
范绍增回到涪陵驻地时,夜色已笼罩江岸。他站在操场的点将台上,随手扯开被树枝划破的军装,露出里面的白衬衫。跳动的火光照亮他脖子上的伤痕,台下的士兵看得清清楚楚。
他向士兵讲述杨森设宴的经过,人群骚动起来,不知谁先喊出“讨个说法”,转眼间几千人齐声响应。第二天天刚亮,涪陵码头所有的货船都被征用,军需官抬着钱箱在街上招兵。
不到三天,原来五千人的部队就扩充到八千多人。不少老兵从乡下赶回军营,他们还记得去年冬天,范绍增把新棉衣全部分给士兵,自己只披旧斗篷巡查防区的情形。
1925年4月,范绍增率部强渡乌江。先头部队刚行至江心,对岸突然枪声大作。杨森早在北岸布置了交叉火力,渡江船只接连中弹翻沉。首战失利,范绍增部队损失三成兵力,只得退守黄草山。
就在范绍增清点剩余部队时,转机意外出现。杨森手下的师长郭汝栋派亲信送来竹简密信,上面只有八个字:“明天中午,白旗为号”。原来郭汝栋早就对杨森克扣军饷不满,上个月又因作战失利被当众鞭打。
第二天两军再次交战,打到中午时分,郭汝栋部队阵地上突然升起白旗,士兵们调转枪口直接攻打杨森的主力。
范绍增与郭汝栋部队会合后,决定偷袭杨森在武隆的粮草据点。当时正值五月梅雨季节,部队趁黑夜沿山间小路行进。士兵们用麻布包住马蹄,将火炮拆开由民工抬着走。
范绍增亲自带领两百精兵,伪装成运粮队靠近据点。他们将桐油泼向守军弹药库,火把扔出的瞬间,烈焰冲天而起。守军顿时大乱,郭汝栋主力趁势攻破东寨门。
此战烧毁杨森部队半个月存粮,缴获两门山炮,迫使杨森后撤三十多里。但胜利未能持久,杨森急调重庆守军增援,又用重金收买郭汝栋手下一名团长,反而将范绍增与郭汝栋的联军围困在仙女山一带。
面对杨森部队的猛烈反扑,范绍增部队伤亡日增,粮食弹药即将耗尽。他站在山岗上观察敌军阵地,望远镜中出现新式武器的陌生轮廓。沉默良久,他收起望远镜对参谋说出转移驻防的决定。
1925年秋,他带领四千多人接受刘湘收编。刘湘在都督府接见他时,特意解下佩剑放在桌上,笑着称赞了他。范绍增拱手回礼,心里明白从今往后要在他人手下听令行事。
第二年春天,范绍增托人给杨森送去亲笔信。桑皮纸上的字迹深浅不一,信中表示去年的冲突实属不得已,希望今后各自相安无事。杨森在书房中将信纸展开又折起,反复三次,最后对幕僚摆摆手,说以后范绍增的事情不必再报。
此时刘湘势力正盛,杨森也不愿多生事端。此后两军以梁平为界,再未发生大规模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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