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1月12日凌晨两点,一通急促的敲门声惊动了平顺县派出所的值班民警。门一开,只见冯开平满身尘土、双手冻得通红,话都说不完整:“出事了,金灯寺被人动手脚!”值班民警把他拽进火炉旁,“老冯,慢点说,先喝口水。”短暂的喘息之后,一场关乎千年古寺命运的追击就此展开。
冯开平今年已六十出头,守金灯寺整整二十九年。寺庙坐落在太行深山,海拔一千四百米,石阶九百多级,山路蜿蜒如蛇。冬天路面薄冰,脚底随时会打滑,村民都说:“这地方能去,也能困死人。”冯开平却笑:“困不住我,也困不住那些惦记文物的贼。”一句玩笑,透露的却是他多年的防盗神经。
那天傍晚,气温零下十度,他刚把殿门插好准备熄灯。两名女子踩着没过脚面的积雪,敲院门求留宿。依照规矩,香客过夜需提前登记,且必须是白天入寺。冯开平犹豫了,可看对方冻得直哆嗦,终究软了心肠,翻出干净棉被,又端来一碗热面疙瘩汤。彼时他并不知道,善意正被人打着主意利用。
夜深后,寺里只剩煤油灯发出微弱亮光。屋外风吹瓦响,冯开平总觉得哪里不对。经验告诉他,真要遇见信佛的香客,大多早睡,为第二天上香做准备。可耳边偶尔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又像是木门轻轻关合。他披衣起身走到客房门口,轻轻敲门,里面却一点回应也没有。
推门,屋里空得能听见风声。床铺整洁,棉被没动,用手一摸,冰凉。冯开平心口骤然一紧,直奔大殿。只见佛像底座撬开,鎏金佛首倾倒在地,几件铜鎏金法器不翼而飞。香灰还在飘散,说明对方刚走。来不及多想,他抓起手电,绑紧草鞋,冲进凛冽寒风。
从寺门到山脚,路径二十五公里,途中无一盏路灯。山风一阵比一阵狠,手电筒时强时弱,电池冻得快没电。他却只管跑,脚下一滑便摔在乱石中,膝盖鲜血直流。身后是空寂山谷,前方是漆黑夜色,但他清楚,时间越拖,文物越危险。
到了派出所,简单汇报之后,县公安立即调派刑警和文保队。九十年代中后期,北方文物盗窃案频发,尤其山区古刹,往往“一出手就是几百年历史”。警方熟悉套路,立刻封锁沿线交通要道,连夜查车。第二天清晨六点,装有佛头和法器的编织袋在平顺至长治县际公路被堵截,袋子里甚至还塞着几页宋代木刻佛经。两名黑衣男子束手就擒,而那两位“香客”则在城东客运站购票时被捕。四人归案,链子断了最危险的一环。
被带回派出所时,其中一名女子还想狡辩:“是老爷子自愿送的。”冯开平听了只冷冷一句:“佛像能自愿散架?”说完拧过头,不再多言。经审讯团伙供述,他们盯上金灯寺半年多,原以为山高皇帝远,一场风雪能掩护撤离,没想到被一个老守庙人硬生生截断去路。
文物追回,破损佛像经省文保专家加固,所幸损伤可修复。外人称赞冯开平“护宝有功”,他却一直闷在院角,连连摆手:“差点把祖宗东西看丢,还谈啥功劳?”县里考虑到他的年龄,劝他下山养老,他摇头:“腿脚还能动,人在,庙在。”性子倔得要命。
盗窃案平息后,县文物局给寺庙装上了简易报警器,那根连着派出所的电话线被他每晚检查两遍。有意思的是,警铃第一次误报时,他比警察跑得还快——心里明白,真正危险往往不打招呼。村民上山烧香,看他守着木门忙前忙后,总要笑道:“老冯,你这是跟佛祖合伙巡山哪。”他不否认,“巡山就是巡心。”
遗憾的是,岁月终究不怜人。2007年冬,冯开平在清扫屋檐冰凌时滑下石阶,右腿骨折。县医院说需要休养三个月,他却半个月就拄拐杖回寺。有人劝他:“命要紧,文物也得靠制度保护。”他点头,但仍坚持每日巡殿。或许外人难以理解,他与金灯寺已像二棵共生的老树,剪不断,分不开。
试想一下,如果那晚他没起疑心;如果他贪图一时安逸没有下山;若干年后,佛首和佛经可能出现在海外拍卖行,甚至成了永远的无主之物。正是这位默默无闻的老汉,用伤痕累累的双脚,替后人留住了触手可及的历史。
岁月流转,山路依旧险峻。金灯寺门前的石狮被风雪磨得更圆滑,冯开平的背也愈发佝偻。有人问他怕不怕再遇贼。他抬头望向山顶,“怕,但更舍不得。”话音不高,却掷地有声。文化遗产能否安然走进下一个世纪,说到底,离不开这样一份固执与担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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