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3年1月1日,北京的天空干冷清透,北京饭店的小礼堂却热气蒸腾。元旦联欢会正在进行,礼堂前排坐着几位党和国家领导人,周恩来端坐其间,神情一如往常的儒雅沉稳。灯光暗下,哑剧小品《吃鸡》开场。不到三分钟,他突然仰头大笑,肩膀抖动,眼角甚至渗出泪花,旁人看得怔住:总理究竟被什么逗得如此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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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要从一年前说起。1962年春,青年演员王景愚随剧团到广州慰问演出。一天夜里,这位刚从中央戏剧学院毕业没几年的小伙子,抱着一罐罐焖鸡蹲在后台。鸡肉纤维又老又柴,啃半天嚼不动。他闷声皱眉,又被一道聚光灯扫到,同行们在旁起哄,他也忍不住自嘲地做了几个夸张动作。有人笑得上气不接下气。那一刻,王景愚灵光闪动:生活里最闹心的瞬间,恰恰能成为舞台上最鲜活的喜剧。

回到北京,他对妻子李莉莉提起这个念头。李莉莉是中央戏剧学院舞美系学生,平日胆儿大,说话也直:“吃鸡也能演?除非让观众看了听懂你的肚子在叫。”王景愚哈哈一笑,仍执意排练。第一次彩排,她皱眉摇头:“戏得贴地气,别只图好玩。”王景愚点头,却更来劲。夫妻俩抠动作到深夜,琢磨鸡腿卡牙缝的细节、蘸料泼到袖口的尴尬。灯泡微弱,草图凌乱,创作热度却越来越高。

哑剧在中国并非新鲜玩意儿,清末市井杂耍里早有“默剧抿戏”。可到了五十年代,更多青年演员追随苏联话剧体系,默剧渐显冷清。王景愚硬是要把它拎出来,冒险味十足,同行有人悄悄议论:“夏洛克演得好好的,怎么跑去搞哑把戏?”这种微妙的非议,他听得见,却装作没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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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3年元旦,《吃鸡》第一次在重要场合亮相。舞台简陋,仅一把椅子,一套餐具。他穿件旧毛呢西装,双眉一挑,叉腰落座;随后,整只“老母鸡”变成一道硬梆梆的“难题”。先抡斧劈,再捶桌板,最后想出“化骨水”——一瓶酸菜汤倒下去,“鸡”却冒泡喷溅。动作夸张,但极守逻辑;台下观众忍不住捂住肚子。坐在最前排的周恩来也趴到陈毅肩头,乐得眼泪直流。稍远处的文艺工作者暗暗心惊:这样放声大笑的总理,以前真没见过。

领导人的笑声,给此剧判了“活路”。演出结束,王景愚被请到后台,周恩来拍拍他的肩,只说一句:“生活味足,好!”短短六个字,让演员浑身滚烫。消息不胫而走,《吃鸡》成了文艺圈热门话题,信件像雪片般飞到青年艺术剧院,有鼓掌的,也有酸话:“连台词都省,收的还是主演工资?”尖刻的评论确实刺耳,可观众掌声更响,王景愚咬牙接连推出《公文旅行》《武松打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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争议随之升级。一次莎士比亚学术讨论会,有位老专家摇头:“从夏洛克到《吃鸡》,太跌份。”现场鸦雀无声。王景愚站起身,笑了笑:“喜与悲都是舞台的子女,谁敢说孰高孰低?”话音落地,掌声几乎与嘘声同时响起。这种交锋,他日后还得面对无数次。

他的身体却吃不消。1977年,他自编自演讽刺喜剧《枫叶红了的时候》,巡演奔波,神经衰弱、高血压轮番上门。医生连写三张病危通知,他仍旧推辞休演。有人劝他:“歇歇吧,观众不会怪你。”王景愚轻声回答:“台上没声音,心里却有火,熄不掉。”李莉莉明白他的倔强,只能在侧翼守护,逢演必随,夜里悄悄给他测血压,怕他倒在舞台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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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思的是,外界越喧嚣,两口子越沉得住气。王景愚偶尔忘记钥匙、记不住排练时间,被朋友揶揄“愚丈夫”。李莉莉调侃:“愚就愚,戏好就行。”一句玩笑,化繁为简,也定下家中尺度——艺术可疯,生活得稳。

王景愚的哑剧生涯在八十年代走向平缓,却未被时代抛下。北京、上海、沈阳的文工团陆续排演《吃鸡》,把老母鸡换成了微波炉里的速冻鸡腿,却保留了那股掰不动的“刚性”。从广交会舞台到中南海招待会,这出短戏反复出现,观众层次截然不同,笑点却屡试不爽。有人分析说,这就是日常琐碎的魔力:谁没啃过一块难缠的硬骨头?

周恩来那晚的开怀,留在了一张定格照片里。照片被冲洗后送到《人民画报》,编辑在底片背面写下评语:“严拔千钧处,仍有生活之乐。”字迹不似官方口吻,更像一位普通记者的感慨。图片最终没有公开刊登,直到多年后流入档案,再被历史研究者发现,才让世人见到总理鲜见的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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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此问题也就有了答案——他笑的,并非一只难嚼的鸡,而是芸芸众生在困顿里自嘲的勇气;他流下的泪,也并非戏剧效果,而是对百姓生活气息重新回归舞台的欣慰。喜剧不写宏大叙事,却能让最忙碌的国家总理暂时忘却报表和公文,这,或许比任何奖章都更能说明《吃鸡》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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