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新王凌玄的声音如同天牢顶端渗下的寒水,冰冷刺骨。

他手按腰间佩剑,为这场决定生死的劝降画上最后的句点。

“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阶下那位白发苍苍的亡国元帅,一直紧闭的双眼终于缓缓睁开。

他的目光没有看向新王年轻而威严的脸庞,反而越过那象征着无上权力的龙袍,死死地锁定在了那柄古朴的佩剑上。

沉默许久,他沙哑地问出了一句话,一句让整个王朝的未来都为之停顿的话。

01

新纪元的第一场雪,比以往时候来得更早一些。

细密的雪花无声飘落,覆盖了这座刚刚更换了主人的古老都城。

宫殿的琉璃瓦换上了新的徽记,城头的王旗也变成了更具锐气的玄黑苍龙旗。

街头巷尾,巡逻的兵士穿着崭新的铠甲,步伐整齐,他们的眼神里有征服者的骄傲,也有一丝对这陌生城市的警惕。

战争的硝烟味似乎还未完全散尽,混杂在初雪的寒气里,让空气变得格外凝重。

百姓们紧闭门窗,偶尔从门缝里探出头来,眼神复杂地打量着这个全新的世界。

旧的秩序已经崩塌,新的规矩正在建立。

新王朝的开国之君,凌玄,此刻正站在宫殿最高的望月楼上,俯瞰着这座属于他的城。

他很年轻,面容英俊而冷峻,一双深邃的眸子里,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锐利。

他推翻了一个延续了三百年的腐朽王朝,结束了数十年的战乱。

从任何角度看,他都已经是这个时代最耀眼的星辰。

然而,他的眉宇间,却锁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忧虑。

人心未定。

这是他此刻面临最大的难题。

城池可以攻占,但人心需要收服。

尤其是那些旧臣与百姓心中根深蒂固的故国情怀,像深埋在冻土下的草根,一场大雪无法将其彻底冻死。

想要真正坐稳这江山,他需要一个象征。

一个能够让旧时代的人们心甘情愿臣服的象征。

他的目光穿过重重宫阙,投向了城北那座阴森的天牢。

那里,关押着他想要的那个象征——前朝兵马大元帅,苍云飞。

苍云飞。

这个名字,在过去的三十年里,是旧王朝最坚固的盾牌。

凌玄从小就是听着苍云飞的故事长大的。

那时候,他还只是北境一个拥兵自重的藩王之子。

他的父亲不止一次在沙盘推演时,指着代表京畿防线的那枚棋子,语气凝重地说:“此生最大的憾事,便是无法与苍云飞堂堂正正一战。”

苍云飞用兵如神,一生未尝败绩。

若不是旧王朝的皇帝昏聩无能,朝政腐败到了根子里,凌玄相信,自己要拿下这座都城,恐怕还要再付出十年的代价。

最终的决战,并非败于战场。

而是旧帝听信谗言,连下十二道金牌,将正在前线与凌玄对峙的苍云飞召回京城,解除了他的兵权。

那一天,苍云飞大军的营地里,万籁俱寂,只听见风吹动帅旗的呜咽声。

城破之日,苍云飞没有像其他王公贵族一样仓皇出逃,也没有选择以身殉国。

他只是卸下盔甲,换上一身布衣,平静地坐在自家的元帅府里,等待着新主人的到来。

凌玄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他的场景。

没有想象中的剑拔弩张,也没有摇尾乞怜。

他就那样安静地坐着,仿佛被捕的不是一头雄狮,而是一位看淡了风云的田舍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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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平静,比任何声嘶力竭的呐喊都更有力量。

它让凌玄心中的征服快感,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阴影。

他知道,不彻底征服这个人的心,他就无法真正征服旧王朝留下的一切。

“备驾,去天牢。”凌玄转过身,对身后的内侍淡淡地说道。

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天牢是这座都城最阴暗的角落。

即便是白日,这里也终年不见阳光。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腐朽和绝望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长长的甬道两侧,火把燃烧时发出“噼啪”的声响,将人的影子在斑驳的墙壁上拉得忽长忽短,如同鬼魅。

凌玄屏退了大部分随从,只带着两名心腹侍卫。

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甬道里回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历史的脉搏上。

他即将面对的,不只是一个战俘,更是一个时代的背影。

最深处的牢房,是为最重要的人物准备的。

这里的石墙更厚,铁栅更粗。

透过栅栏的缝隙,凌玄看到了那个盘膝而坐的身影。

苍云飞穿着一身灰色的囚衣,花白的头发有些散乱。

他的手脚都戴着沉重的镣铐,铁链在地上拖出一道冰冷的弧线。

可即便如此,他的腰背依旧挺得笔直,像一杆永不弯折的标枪。

听到脚步声,他没有动,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凌玄示意侍卫打开牢门。

“吱呀”一声,沉重的铁门被拉开,发出的刺耳摩擦声,打破了这里的死寂。

凌玄独自走了进去。

牢房很小,只有一张铺着些许干草的石床。

一缕微光从头顶极小的天窗里艰难地挤进来,恰好落在他身上,为他满头的银发镀上了一层微弱的光晕。

凌玄站在他的面前,静静地看着他。

一个是开创未来的新王,一个是守护过去的孤臣。

一个是朝阳,光芒万丈。

一个是黄昏,沉静悲凉。

两人之间的沉默,比任何语言都更具分量。

许久,凌玄先开了口,他的声音刻意放得平缓,带着一丝敬意。

“苍将军,别来无恙。”

苍云飞像是没有听到,依旧闭着眼睛,如同一尊石雕。

凌玄并不恼怒。

他知道,要融化这样一块坚冰,需要足够的耐心。

他在苍云飞面前的草席上坐了下来,这个举动让门外的侍卫都吃了一惊。

新朝的君主,竟然与亡国的阶下囚对席而坐。

“我知道将军在想什么。”凌玄的声音很诚恳。

“国破家亡,山河易主,换做是我,也同样会心如死灰。”

“但时代的车轮总要向前滚动,腐朽的枯木终将被新生的绿芽所取代。”

“前朝的皇帝,是如何对待将军这样的忠臣,天下人有目共睹。”

“他猜忌你,排挤你,甚至在你为他守护江山的时候,在背后向你捅刀子。”

“这样的王朝,值得你为它殉葬吗?”

凌玄的每一句话,都像是精心打磨过的石子,投入苍云飞看似平静的心湖。

他试图找到一条裂缝,一个可以攻破对方心理防线的突破口。

然而,苍云飞依旧不动如山。

他仿佛入定了,将自己与这个世界完全隔绝开来。

凌玄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知道,单纯的说道理是行不通的。

对于苍云飞这样的人来说,忠诚已经刻进了骨髓,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动摇的。

他必须拿出更有分量的东西。

一些足以让磐石也为之动容的东西。

02

“我知道,将军并非愚忠之人。”

凌玄调整了一下坐姿,身体微微前倾,试图拉近与苍云飞的距离。

他的语气变得更加恳切,像是一位晚辈在向敬重的长者请教。

“你忠于的,不是那个姓赵的皇帝,而是这片土地,和这片土地上的人民。”

“对吗?”

这句话,终于让苍云.飞的眼睫毛,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这个细微的变化,没有逃过凌玄的眼睛。

他心中一喜,知道自己找对了方向。

“三百年的赵氏江山,到了最后,已经烂到了根子里。”

“官逼民反,民不聊生。”

“赋税重得能压垮一座山,刑罚苛刻得如同地狱。”

“百姓流离失所,卖儿卖女,饿殍遍野。”

“这些,将军镇守边关或许看不真切,但你班师回朝时,沿途的景象,想必也看到了吧?”

凌玄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悲天悯人的情怀。

他不再仅仅是一个征服者,更像是一个忧国忧民的改革者。

“我凌玄起兵,并非为了一己之私,更不是为了夺走赵家的金銮殿。”

“我是要为这天下的百姓,争一个活路!”

“我是要建立一个全新的王朝,一个真正国泰民安,四海升平的王朝!”

“在这个新的王朝里,不会有贪官,不会有苛捐杂税,不会有无辜的百姓再受冻挨饿。”

“我将开科举,不问出身,唯才是举。”

“我将减赋税,与民生息,让天下仓廪皆满。”

“我将强军备,扬我国威,让四方蛮夷不敢来犯。”

他的话语充满了力量和激情,描绘出一幅波澜壮阔的未来蓝图。

在这阴暗潮湿的天牢里,这番话语仿佛带来了一丝光和热。

连门外守卫的士兵,听了都忍不住热血沸腾。

凌玄的目光灼灼地看着苍云飞,他抛出了自己准备已久的橄榄枝。

“苍将军,你是一位真正的将才,是国之栋梁。”

“你的才华,不应该随着一个腐朽的王朝一同埋葬。”

“我需要你。”

“这个新的王朝,需要你。”

“我希望你能出山,继续执掌兵权,做我新朝的兵马大元帅,封你为‘安国公’。”

“你的所有荣誉,都将得到恢复,甚至会得到比以往更高的地位。”

“你和我,我们联起手来,共同开创一个前所未有的盛世。”

“你毕生守护的,不就是这片江山和百姓吗?”

“现在,有一个更好的机会摆在你的面前,一个能让你真正实现毕生抱负的机会。”

“你为何要拒绝?”

说完这番话,凌玄不再言语。

他知道自己已经把能说的话都说了,能给的条件也都给了。

名誉,地位,权力,理想。

他相信,没有人能拒绝这样的诱惑。

尤其是像苍云飞这样,有着强烈家国情怀的英雄。

天牢里再次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火把上的火苗在轻轻跳动,墙壁上的水珠偶尔会滴落下来,发出清脆的响声。

凌玄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他有些紧张。

这是他登基以来,第一次感到紧张。

就像一个等待宣判的赌徒,他已经押上了自己所有的筹码。

终于,苍云飞有了动作。

他那一直紧闭的双眼,缓缓地睁开了。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啊。

浑浊,布满血丝,却又深不见底。

像是经历了一场漫长风暴后,看似平静却蕴含着无尽力量的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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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第一次落在了凌玄的脸上。

没有仇恨,没有愤怒,也没有卑微。

只有一种穿透了岁月风霜的平静和沧桑。

凌玄的心猛地一跳。

他感觉自己在这道目光下,仿佛被看穿了一切。

所有的雄心壮志,所有的权谋算计,在这道目光面前,都显得有些苍白。

“说完了?”

苍云飞开口了。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每一个字都显得异常艰难。

“说完了。”凌玄点了点头,努力维持着自己君主的威严。

苍云飞的嘴角,扯出了一丝极淡的,分不清是嘲讽还是悲凉的笑意。

“成王败寇,自古皆然。”

“你赢了,你说的便都是道理。”

“我输了,我说的便都是强辩。”

“多说无益。”

说完,他又缓缓闭上了眼睛。

拒绝。

这是无声但却最决绝的拒绝。

凌玄的耐心,在这一刻终于被消磨殆尽。

一股怒火从心底升起。

他自认已经仁至义尽,放下了君王的架子,给足了对方面子和台阶。

可换来的,却是如此轻描淡写的四个字——“多说无益”。

他缓缓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固执的老人。

他的声音也冷了下来,不再有之前的温和与恳切。

“苍云飞,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你以为我真的不敢杀你吗?”

“杀了你,或许会有些非议,但时间会冲淡一切。”

“而留着你,一个不肯归顺的前朝元帅,只会成为那些妄图复辟的乱臣贼子的精神寄托。”

“对我的新王朝来说,你活着,比死了更有威胁。”

威胁的意味,已经毫不掩饰。

天牢里的空气,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门外的侍卫们,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浑身紧绷。

只要新王一声令下,他们会毫不犹豫地冲进去,让这位前朝的战神血溅当场。

苍云飞依旧闭着眼睛,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改变。

他似乎,连生死都已经置之度外。

这种彻底的漠视,比任何反抗都更让凌玄感到愤怒和无力。

他感觉自己用尽全力的一拳,却打在了棉花上。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杀意。

他知道,杀了苍云飞很容易。

但那也意味着,他输了。

他征服了苍云飞的国,却没有征服苍云飞的人。

他的胜利,将因此留下一个无法弥补的瑕疵。

“好吧。”

凌玄的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和失望。

“看来,我们之间确实无话可说了。”

他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他转身的一瞬间,他的手,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的佩剑上。

这是一个习惯性的动作。

每当他心绪不宁或者需要做出重大决定时,他都会这样做。

这把剑,是他力量的源泉,也是他身份的象征。

剑鞘古朴,镶嵌着温润的宝石,剑柄上缠绕着防滑的鲨鱼皮,经过长年累月的摩挲,已经变得光滑油亮。

这把剑,从他成年起就一直陪伴着他,见证了他从一个北境少年,一步步成长为天下的主人。

这是他父亲留给他唯一的遗物。

他永远也忘不了,父亲将这把剑交到他手上时,眼中那充满期许的目光。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凌玄再次重复了这句话,但这一次,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这不仅是说给苍云飞听的最后通牒,也是在坚定自己的决心。

他已经给了对方最后的机会。

“苍将军,时代已经变了。”

他的声音冷得像冰。

“你的忠诚,连同那个腐朽的王朝,都该被埋葬。”

“是选择荣华富贵地活,还是选择毫无价值地死!”

“你自己选吧!”

说完,他不再停留,抬脚向牢门外走去。

03

就在凌玄的一只脚即将迈出牢门的瞬间,身后那个一直沉默如铁的身影,终于有了不一样的反应。

“且慢。”

苍云飞的声音依旧沙哑,但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让凌玄的脚步硬生生地停在了原地。

凌玄缓缓转过身,他看到苍云飞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双眼。

只是这一次,苍云飞的目光,没有看他。

那双浑浊而深邃的眼睛,穿过了空间的距离,穿过了时间的尘埃,死死地锁定在了他腰间的那把佩剑上。

那目光里,没有了一个将死之人的绝望。

反而,充满了复杂难明的情绪。

有惊讶,有错愕,有追忆,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温柔。

是的,是温柔。

凌玄从那目光里,读到了一丝只可能出现在故人重逢时的温柔。

他愣住了。

他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天牢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呼吸都仿佛停止了。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良久,苍云飞缓缓地,一字一顿地,问出了一个让整个天牢都为之凝固的问题。

“陛下……您还记得,您这把佩剑,是谁为您铸造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