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87岁的杜美如再次踏上了故土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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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缓步走进那栋经过复建的“杜公馆”,眼前一幕让她几乎停住了脚步,高门之上,赫然写着四个字。

那一刻,她的心被一股无法言喻的情绪牵引:

几十年前远嫁异国的她,或许冥冥之中,父亲早已以自己的方式,为她的婚姻点了一盏明灯……

杜公馆

在静安寺旧址的东侧,有一处颇为低调却气派非凡的府邸,那是昔日上海滩赫赫有名的“杜公馆”。

孩童时的杜美如,就在这样的四合院里,度过了她最初的光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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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的她,还不知外头的世界风起云涌,也不晓得自己父亲的名字,意味着多少江湖沉浮。

对她而言,父亲就是那位每天穿着整齐长衫,坐在书房深处的人物。

她和弟弟们的脚步若是稍有杂乱,便会引来他皱眉的一瞥。

可奇怪的是,杜美如并不怕他。

也许是因为她是长女,自小被父亲格外注意,也可能是那年满月酒上,父亲罕见地露出笑意,说:“这孩子像我。”

杜月笙爱才,是出了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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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自己读书不多,却格外推崇知识。

每逢上海滩有新学堂开办,他总是第一个捐资助学,对自家儿女,更是下足功夫。

她读的是当时最时髦的英华女塾,穿的是西式制服,背的是英文课本。

每个星期,家里还会请来外籍教师专门辅导发音。

但严父之名,也不是虚传。

她第一次考试失利时,父亲让人叫她去书房。

杜月笙披着藏青长衫,坐在椅中,面前放着成绩单。

他没有多言,只是扬了扬手中藤条,十下鞭子打得她眼泪汪汪,却不敢哭出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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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她才知道,那藤条是杜月笙专门从南洋带回的,说是“戒学不勤”之用。

可是当夜,她回到房中,发现枕边多了一本英文小说,书页里夹着一张银票,那是父亲的补偿,也是他道歉的方式。

后来想来,那座宅院也不是多么辉煌盛大,却盛得下她整个童年。

别离上海

1949年的上海,法租界的梧桐叶还没来得及落尽,电车叮当作响,依旧照着惯常的轨迹缓缓行驶。

可杜月笙心里清楚,上海这座他叱咤数十年的城市,已经不再属于他了。

“阿爸。”她轻声唤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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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月笙回神,朝她点点头,声音低哑:“起得早。”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把视线移向窗外,黄浦江那边还未升起晨光。

他知道,今天是分别的日子。

这不是他第一次送别,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但这次不同,他要送走的,是他最疼爱的女儿杜美如和小儿子杜维善。

他让人把杜美如叫进书房,屋中摆着一张檀木大案,案上铺着他亲笔写就的一封信,封皮上只写了两个字:“美如”。

他没有把信交给她,而是自己收进了她的行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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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家私宅后门外,一辆卡车已停在那儿,两名年轻的随从正在将行李一一装载,几口皮箱、一只皮包,还有一只杜月笙特意为女儿准备的首饰箱。

“时间差不多了。”司机提醒。

杜月笙点点头,走上前来,他没有多言,只是从怀中掏出折得整齐的机票,交到女儿手中,那是一张飞往香港的单程票。

龙华机场的跑道很长,飞机滑行的时间也似乎比往常更久。

飞机离地的一瞬,杜美如低头望去,整个上海像一张渐渐模糊的地图,江水弯弯绕绕,街巷密如蛛网,像极了父亲一生铺陈的棋局。

她就这样,被轻轻移出棋盘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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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以后,当她在异国里再翻出那封信,已经泛黄的纸张上,依稀写着几行字:

“不管你身在何处,你始终是杜家的女儿,为父不在身旁,愿此信为你撑伞挡雨。”

他乡结缘

1955年的台湾,杜美如穿着一件剪裁得体的连衣裙,站在露天舞场的边缘。

她没能预料,就在那样一个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夜晚,她会遇见那个将与她共度余生的人。

“美如,我来给你介绍一个朋友。”

女伴拖着她走向一个穿军装的青年男子。那人一身笔挺的制服,眉眼清朗,带着军人特有的干净利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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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微微一笑,向她伸出手:“你好,我叫蒯松茂。”

杜美如只是点点头,没有握手,只是轻轻一笑:“你好。”

那一笑,却像春水初融,悄然解开了彼此心头的坚冰。

接下来的几次见面,都在朋友的撮合中自然发生。

他不是多话的人,却总在她说话时静静听着,有时点头,有时微笑,不打断、不评论。

她喜欢这种分寸感。

他们约在嘉义的咖啡馆喝过茶,也曾在傍晚的淡水河畔散过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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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讲起自己在上海的童年,他讲自己在美国受训时的经历,原来,他是第一批被选送去学开喷气式战机的国民党飞行员。

留美归来后,被派驻台南空军基地任职。

有一天,蒯松茂带着一份简历,鼓足勇气登门拜见姚玉兰。

姚太太细细打量了他许久,那一双锐利的眼睛像是要看透他的心。

她没有问他工资多少,也没问有没有房产,只淡淡问了一句:“你家里几个兄弟姐妹?”

“我是独子,父亲早逝,母亲在台北。”他说话时,腰板笔直,眼神坦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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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玉兰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第二天,她亲自叫来杜美如,说:

“这孩子不错。你要是看中他,就成亲吧,别磨叽,婚礼我出钱,你们专心准备就是。”

杜美如愣了一下,还未来得及反应,母亲已经吩咐下人准备礼服、请帖、酒席,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

婚礼设在台湾空军会馆,宾客满座,红毯铺就,礼花盛放。

婚礼现场,不少旧识与友人都感慨万千。

谁能想到,那个从上海大宅里走出的杜家千金,如今也要嫁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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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后,杜美如随蒯松茂定居台北。

生活虽不似杜公馆那般富贵,却也温馨有序。

1967年,蒯松茂被派任“驻约旦大使馆”武官,得知这个消息后,杜美如并没有犹豫太久。

她收拾好行李,带着孩子,一起踏上了前往安曼的旅程。

初到约旦,生活诸多不便,气候干燥,语言不通,但她却迅速适应。

甚至有一次,她临时被请去为约旦太后做翻译,一开口便惊艳四座。

“你是不是从法国来的?”有人问。

她只是微微一笑:“不,我从上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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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中约建交,台湾大使馆撤销。

夫妇二人决定留在安曼,开设一家正宗的中餐馆。

为了凑足启动资金,他们一次性取出了全部养老金,义无反顾地开始了第二段人生。

她亲自下厨、记账、清洁餐厅。

他则把管理士兵的那一套用在服务员身上,餐厅规矩井然。

正是这家“中华饭店”,成了安曼华人心中永远的乡愁寄托,也让无数约旦人第一次品尝到了来自中国的味道。

那段岁月虽辛苦,却比任何时候都来得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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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回旧宅

2017年,杜美如缓缓走下车,站在嘉定某处新建的园林式建筑群前。

她抬头望着眼前这座仿佛从记忆中拔地而起的宅子,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这是她的家,曾经的杜公馆,如今的“移建复原项目”。

许多年前,杜公馆因市政改造而拆除,砖瓦被一位旅居加拿大的华人以高价收购,并请来专业团队逐一拆卸、编号、保存,整整花了十多年,才重新在这里原貌搭建。

尽管位置不同,气质却一如当年,仿佛一场迟来的团圆。

她轻轻抚过大门上那道朱红漆,纹理粗粝却亲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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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挽着丈夫蒯松茂的手,步入门内。

前庭已修葺一新,鹅卵石铺成的小径旁,种着桂树和木槿连花坛的位置都与当年一模一样。

屋檐下那对石狮子仍旧威风凛凛,仿佛从未离开过土地。

他们一路走过正厅,脚步轻缓,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厅内的老家具大多是新仿的,但摆设布局却细致还原,每一处都藏着她的回忆。

就在她将目光转向厅门门楣时,整个人愣住了。

那里,赫然雕刻着四个楷书大字,“竹苞松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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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下意识地握紧了丈夫的手,声音微颤:“你……看。”

蒯松茂也怔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他低头看着她,眼神柔和。

那一瞬间,仿佛有一道光穿越了时间,将她年少的记忆、父亲的身影、这座房子的气息,一并照亮。

“竹苞松茂”四字,本是形容屋宇宏丽,门第兴旺。

但如今看来,却分明带着命运的暗示。

“松茂”,正是她丈夫的名字,而“竹苞”,又何尝不是她自己一生漂泊后仍能“叶茂枝繁”的写照?

这座宅子落成时,她尚未出生,蒯松茂也还只是台北某处巷子里一个默默无闻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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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这一联名字,却早已被篆刻于门上,仿佛父亲在无声中为女儿安排好了未来的归宿。

父亲或许早已以另一种方式参与了她的婚姻,不是以送亲之礼,而是以命运的安排。

那一天,她终于明白,人生最深的告别,或许从不是挥手离开,而是兜兜转转之后,回到起点时,那一份命中注定的等待。

“阿爸,”她在心里轻轻地喊了一声,“我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