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宝藏经》有云:“父子之缘,非唯今世。”

善缘恶缘,无缘不聚;讨债还债,无债不来。

世间亲子,本是天伦之乐,是血脉的延续,是情感的归宿。

但在江南的云锦镇,这句老话,却成了梁家上下挥之不去的梦魇。

梁善夫妇是镇上有口皆碑的大善人,乐善好施,广结善缘。

可偏偏,他们那独子梁松,却成了全家人的“劫”。

这孩子生来便与众不同,聪慧异常,却也冷漠异常。

无论父母如何掏心掏肺地关爱,他都视若无睹,仿佛一块捂不热的寒冰。

梁夫人为此日夜拜佛,愁肠百结,终于在千里之外的普华寺,求到了一位得道高僧。

老僧见了梁松一面,只长叹一声,闭目合十。

“我佛慈悲。”

“施主,非是佛法不灵,只因此子身上,带了三处‘记号’。”

“他乃是轮回中来讨债的,父母再掏心掏肺,也无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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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云锦镇是个富庶的鱼米之乡,镇日里丝竹不绝,商贾往来。

梁善的“梁记绸缎庄”,就在镇子最繁华的南大街上。

梁善这个人,人如其名,做生意最讲究一个“信”字,待人最讲究一个“善”字。

他的妻子陈月,更是菩萨心肠,每逢初一十五,都会在绸缎庄门口设棚施粥,接济穷苦。

夫妻二人举案齐眉,在镇上积攒了极好的口碑。

人人都说,像梁善夫妇这样的大善人,合该多子多福,富贵绵延。

可偏偏,老天爷就像是跟他们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

二人成婚十年,才得了这么一个宝贝儿子,取名梁松。

“松”,取其坚毅挺拔,是夫妻俩对孩子寄予的厚望。

可这孩子,从落地的第一声啼哭起,就透着一股与众不同。

别的孩子哭起来惊天动地,他的哭声却短促而尖锐,仿佛只是在宣泄一个必要的情绪,哭完便睡,异常省心。

陈月本以为,这是孩子体恤母亲,生来懂事。

可随着梁松渐渐长大,这份“懂事”,就变成了让人心寒的“冷漠”。

梁松很聪明,非常非常聪明。

别的孩子还在玩泥巴,他三岁就能背《千字文》。

五岁时,梁善带他去账房,他只看了一眼算盘,就能准确报出伙计拨错的账目。

七岁时,他已经能通读《资治通鉴》,并且用一种近乎冷酷的逻辑,指出历史上某位名臣的决策失误。

他本该是梁家的骄傲。

可梁善和陈月,却在他面前,感受不到半分为人父母的喜悦。

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疏离感。

有一年冬天,陈月见儿子在窗边读书,手上生了冻疮。

她心疼不已,花了整整一个月,用最上等的金丝银线,一针一线地为他赶制了一件狐裘披风。

那披风华美异常,又轻又暖。

她满心欢喜地拿给儿子。

梁松从书卷中抬起头,接过披风。

他没有试穿,也没有喜悦。

他只是用手指细细地摩挲着料子,又看了看那繁复的刺绣。

“母亲。”

他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像一潭古井。

“这件披风,用了三十七种丝线,针脚匀称,技艺上乘。”

“只是,这狐白皮毛,在领口处拼接时,有零点一寸的色差。”

“不过,整体而言,是一件上品。”

说完,他便将那件凝聚了母亲全部心血的披风,工整地叠好,放进了一个樟木箱子里。

他再也没有拿出来穿过。

陈月站在原地,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顺着脊椎,直冲天灵盖。

他没有感谢,没有欢喜,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

他只是在……“品鉴”一件物品。

还有一次,梁善带着他去巡查自家的桑田。

梁善指着那一片绿油油的桑树,满怀期望地对儿子说:“松儿,你看,这都是我们梁家的基业。”

“以后,这些,连同那绸缎庄,都是你的。”

十岁的梁松,背着手,站在田埂上。

他没有看父亲,而是看了一眼天色,又用脚捻了捻泥土。

“父亲。”

他开口道。

“你这片桑田,选址有误。”

梁善愣住了:“什么?”

“此地西高东低,春季背风,日照不足。”

“且你雇佣的桑农,手法陈旧,施肥的时机,比标准晚了三天。”

“我昨夜核对了前三年的账本,同样的人工和地租,我们在城南的另一片桑田,产茧量比这里,高了足足两成。”

梁松转过头,清澈的眼眸里,没有半分敬畏,只有纯粹的计算。

“父亲,你的管理,太松散了。”

“这片地,依我之见,应当立刻转租出去,及时止损。”

梁善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震惊于儿子的敏锐,更震惊于儿子的……无情。

他引以为傲的基业,在儿子眼中,不过是一堆需要“止损”的数字。

从那天起,梁善夫妇就明白了。

他们的儿子,是一台完美的、精密的、毫无感情的机器。

他们掏心掏肺地爱他。

而他,只是在“接收”这份爱,就像接收阳光和空气一样,理所应当,却从不回馈。

梁善时常在夜里叹息。

“月儿,我总觉得……我们不像是在养儿子。”

“倒像是在……还一笔永远还不清的债。”

02

这份“还债”的感觉,在梁松十二岁那年,达到了顶峰。

那一年,云锦镇遭遇了百年不遇的洪灾。

大水冲垮了下游的堤坝,无数商船倾覆。

“梁记绸缎庄”的死对头,“周记”的周老板,因为贪图便宜,走了水路,一整船最贵重的云锦,全沉入了江底。

周家一夜之间,倾家荡产。

周老板受不了这个打击,直接投江自尽了。

周家垮了,留下了孤儿寡母,和一大笔还不上的债务。

按照镇上的规矩,债主们是要上门“封门”的,连棺材本都不会留下。

梁善于心不忍。

他虽然和周老板斗了一辈子,但人死债消,他不想做得太绝。

他私下里,自掏腰包,凑了一笔钱,准备匿名送去给周家母子,好歹让他们有个安身立命的本钱。

他觉得,这是积阴德。

他把这个想法告诉了妻子陈月,陈月自然是满口赞同。

可这番对话,却被路过的梁松听到了。

当晚,梁善刚把五百两的银票包好,准备让心腹伙计送去。

梁松无声无息地走进了书房。

“父亲。”

他开门见山,“这笔钱,不能送。”

梁善皱起了眉头:“松儿,这是大人的事,你……”

“父亲,我是在提醒你,你在做一个错误的决策。”

梁松的眼神,冷得像冰。

“周家与我梁家,是三代‘竞对’。”

“他家倾覆,对我‘梁记’而言,是百利而无一害。”

“此时,镇上所有的丝绸客源,都会涌向我们。”

“这是我们吞并市场,实现‘垄断’的最好时机。”

“你此时送钱,是妇人之仁,更是商业上的自杀行为。”

梁善气得浑身发抖。

“你……你这个逆子!周老板尸骨未寒!你竟说出如此冷血的话!”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梁松平静地回答。

“父亲,你所谓的‘积阴德’,在我看来,是对家族资产的不负责任。”

“你今天送去五百两,等于是给了周家喘息之机。”

“周家那个儿子,我见过,心性坚韧,绝非庸才。”

“你今日的‘善’,就是给梁家未来,埋下了最大的‘祸根’。”

“他日他若东山再起,第一个要报复的,就是你这个‘伪善’的仇人。”

“你……”

梁善气得扬起了巴掌。

可那巴掌,却怎么也落不下去。

他看着眼前这张酷似自己,却又无比陌生的脸。

他悲哀地发现,儿子说的,从“利益”的角度来看,全都是对的。

每一句,都精准,狠辣,且有效。

“父亲,收手吧。”

梁松淡淡地说道。

“你的‘善’,太廉价,也太愚蠢。”

说完,他转身,毫不留恋地走了。

那一晚,梁善在书房坐了一夜。

他最终,没有把那笔钱送出去。

不是他被儿子说服了。

而是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儿子,比洪水猛兽,还要可怕。

他甚至开始同情那位投江的周老板。

至少,周老板的儿子,还会为父亲的死而悲伤,会怀有“恨”。

而自己的儿子,什么都没有。

他没有爱,也没有恨。

他只有……计算。

从那以后,梁善夫妇对这个儿子,彻底死了心。

他们不再奢求什么天伦之乐。

他们只是机械地,给他最好的食物,最好的教育,最好的物质条件。

就像梁善自己说的。

“还债。”

“我们就当,是上辈子欠了他的。这辈子,还清了,也就两不相欠了。”

可陈月,毕竟是母亲。

她不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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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陈月不相信什么“天性”。

她觉得,儿子一定是“病了”,或者,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迷”了心窍。

她开始带着梁松,遍访名医。

云锦镇的,苏州府的,甚至京城来的御医,她都请遍了。

她瞒着丈夫,偷偷地烧掉了家里大半的积蓄,只为求一副能“唤醒”儿子情感的药。

那些名医,一个个都是当世圣手。

他们为梁松诊脉,查体,问询。

可得出的结论,却全都一样。

“梁夫人,令郎……无病。”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御医,在诊脉之后,沉吟了许久。

“这……这是何意?”

陈月急切地问。

老御医抚着胡须,一脸的困惑与惊奇。

“老夫行医五十年,从未见过如此‘干净’的脉象。”

“干净?”

“对,干净。”

老御医说道,“寻常人,七情六欲,皆会反映在脉搏之上。”

“喜则脉缓,怒则脉急,悲则脉消……”

“可令郎的脉搏,平稳如钟,不疾不徐,分毫不差。”

“这说明,他心中,根本就没有‘情’这种东西。”

“这……这不是病吗?!”

陈月几乎要崩溃了。

“夫人。”

老御医摇了摇头,叹息道,“心无七情,如何生病?他这非是病,乃是‘性’。”

“是天性如此。”

“老夫无药可医,也无人可医。”

“这……这是……天生的石头心啊!”

老御医的诊断,成了压垮陈月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绝望了。

既然阳间的医术救不了,她就只能去求阴间的神佛。

她开始疯狂地涌入各大寺庙,捐香火,塑金身,抄写经文。

她从一个绸缎庄的富家太太,变成了一个形容枯槁、满身香灰的香客。

她把“梁记”的流动资金,大笔大笔地捐了出去。

梁善看在眼里,痛在心里,却无法阻止。

他知道,妻子也快被这儿子给逼疯了。

终于,陈月从一个云游的僧人那里,听到了一个传说。

在千里之外的雾灵山中,有一座破败的古寺,名叫“普华寺”。

寺里,有一位老僧,法号“觉远”。

据说,这位觉远大师,是真正的得道高僧,已近百岁,他有“慧眼”,能观人气运,能看三世因果。

僧人说,若是世间还有一人能解梁家之劫,非觉远大师莫属。

这个消息,成了陈月最后的救命稻草。

她不顾一切,变卖了自己所有的首饰,凑足了盘缠。

她跪在梁善面前,只求一件事。

“夫君,这是最后一次。”

“你陪我,带上松儿,我们一起去。”

“若是连觉远大师都说无解,我便……认命。”

梁善看着妻子那张布满泪痕、却又透着偏执的脸,他知道,自己已经别无选择。

他点了点头。

04

去雾灵山的路,远比想象的要艰难。

普华寺,根本就不是什么香火鼎盛的名刹。

它藏在深山老林之中,连一条像样的山路都没有,只有一条猎户踩出来的、崎岖湿滑的小径。

马车根本上不去,三人只能徒步攀登。

陈月本是大家闺秀,何曾受过这种苦。

她摔了无数次,满身都是泥泞,一双绣鞋也磨破了,鲜血染红了袜子。

梁善背着沉重的行囊,既要照顾妻子,又要拉扯儿子,也是累得气喘吁吁。

唯有梁松。

十二岁的少年,穿着最简单的布衣,面无表情地走在最前面。

他似乎不知疲倦,也毫无怨言。

但他不是在“坚持”,他只是在“行进”。

他每一步的大小,都几乎一致。

他会精准地避开所有湿滑的青苔,会选择最省力的路线。

当陈月摔倒时,他会停下来,看着。

他不会伸手去扶,他只是在计算。

“母亲,你此次摔倒,是因为左脚踏上了倾斜三十度的浮石。”

“根据我的观察,你平均每走一百步,就会摔倒一次。”

“我们距离山顶,大约还有五千步。”

“按这个效率,你至少还要摔倒五十次。”

“天黑之前,我们无法到达。”

陈月坐在泥地里,听着儿子冷静到残忍的分析,她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松儿……”

梁善喘着粗气,怒喝道,“那是你娘!你就不能……扶她一把吗?!”

梁松转过头,清澈的眼眸里,是纯粹的困惑。

“父亲,我的体力,只够支撑我自己登顶。”

“如果我分出体力去扶她,我们三个,都会被困在山里。”

“最高效的办法,是你们二人,现在下山,放弃此次行程。”

“这,是基于当前数据的,最优解。”

“你……你……”

梁善气得眼前发黑,几乎要昏厥过去。

“阿弥陀佛。”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山道上传来。

三人抬头看去。

只见一个穿着灰色僧袍、极其瘦削的老僧,正拿着一把竹扫帚,在清扫石阶上的落叶。

仿佛他已经等了很久。

“几位施主,缘何在此争执?”

陈月仿佛抓住了救星,连滚带爬地扑了过去。

“大师!大师救我!您……您可是觉远大师?”

老僧缓缓抬起头。

他太老了,脸上全是深刻的皱纹,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没有回答陈月,而是越过她,看向了她身后的梁松。

梁松也在看着他。

一个,是行将就木的得道高僧。

一个,是心如寒铁的十二岁少年。

四目相对。

良久,良久。

老僧那双明亮的眼睛,一点点地黯淡了下去,被一种无尽的悲悯所取代。

他长长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施主,不必登顶了。”

“你们要问的答案,老衲……已经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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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老僧的禅房,简陋到了极点。

除了一张木板床,一个蒲团,一尊掉漆的佛像,便再无他物。

可那股若有似无的檀香,却让人心神稍定。

陈月和梁善,恭恭敬敬地跪在蒲团上。

梁松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正抬头研究着屋檐的榫卯结构。

老僧觉远,盘腿坐在床上,闭着双眼。

“大师,求您慈悲,救救我的孩儿!”

陈月泣不成声,将梁松这十二年来的种种怪异,原原本本地诉说了一遍。

她讲到那件狐裘披风。

她讲到周老板的死。

她讲到名医的诊断。

她讲到儿子在山路上那番冷酷的“最优解”。

禅房里,只有她压抑的哭声,和梁善沉重的呼吸声。

觉远大师始终没有睁眼,仿佛睡着了一般。

直到陈月再也说不下去,禅房陷入了死寂。

许久,老僧才缓缓开口。

“阿弥陀佛。”

他的声音,像一口枯井,波澜不惊。

“施主,我佛慈悲。”

陈月一听这话,心中燃起一丝希望:“大师!您是说,我儿有救?!”

老僧慢慢地摇了摇头。

“佛之慈悲,在于‘顺’,非在于‘改’。”

“顺应因果,各了其业。”

“你儿非是病,非是邪,亦非是恶。”

“他……”

老僧睁开了眼,看向门口那个正专注研究木头的身影。

“他只是来‘讨债’的。”

这两个字,像两把冰锥,刺入了梁善夫妇的心脏。

“讨……讨债?”

“不错。”

觉远大师道,“老衲观你二人,面带善相,气走正道,本该是福泽深厚之人。”

“可万事皆有因果。”

“你们在轮回之中,不知哪一世,欠下了一笔天大的‘情债’。”

老僧的话,如暮鼓晨钟。

“你们或许,曾用极致的‘理’,碾压了别人的‘情’。”

“你们或许,曾用冰冷的‘利’,辜负了别人的‘义’。”

“你们让别人,体会到了什么叫‘掏心掏肺,却只换来冷漠相待’。”

“所以这一世,因果轮转,你们便感召来了这样一个‘孩子’。”

“他就是你们当年的‘镜子’。”

“他聪慧,是让你们无话可说。”

“他冷漠,是让你们锥心刺骨。”

“你们要用一生的‘情’,去偿还当年欠下的‘债’。”

“这便是为何,父母再掏心掏肺,也无用。”

“因为,他不是来‘感受’爱的,他是来‘消耗’爱的。”

“直到,你们的情感被耗尽,这笔债,才算还清。”

“不……不……不!”

陈月疯狂地摇头,她无法接受这个解释!

“大师!这太残忍了!他是我的儿子啊!我十月怀胎生下的儿子啊!”

“大师,您一定有办法的!一定有!”

她爬上前,抓住了老僧的僧袍。

“您说他有‘记号’!对!您说他有三处记号!”

“求您告诉我!是哪三处记号?!”

“我们改!我们帮他改!只要能改掉这记号,他是不是就能变回一个普通的孩子?!”

梁善也跪了下来,这个坚强的男人,此刻也老泪纵横。

“大师,求您明示!只要有一线希望,我们倾家荡产,也在所不惜!”

老僧看着面前这两个几近崩溃的父母,那双悲悯的眼中,满是同情。

“施主,你们还是不悟啊。”

“你们,还在想着‘交换’,还在想着‘交易’。”

“这,便是你们的‘债’,还未还完的明证。”

陈月已经疯魔了,她死死地抓着老僧。

“告诉我!求你告诉我!是哪三处记号?!啊?!”

老僧的叹息,在小小的禅房里回荡。

“罢了。”

“既然你们执意要这‘明明白白’的痛苦,老衲便成全了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