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叫刘玉珍,死的时候,七十岁。

我是我们清溪镇,最后一个,有贞洁牌坊的女人。

我的葬礼,办得风光无限。镇上,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来了。镇长,亲自给我致了悼词,夸我是“女中楷模,妇德典范”。

我那,五十岁的儿子王建成,跪在我的灵前,哭得像个孩子。

来吊唁的乡亲们,看着我那,高高耸立在村口的,青石牌坊,无不交口称赞。

“玉珍嫂子啊,苦了一辈子,守了一辈子,真是个,了不起的女人!”

“可不是嘛!二十岁就守寡,多少人上门提亲,她愣是一个都没看上!”

“拉扯着建成,伺候着公婆,给他们养老送终,没说过半句怨言。这种好媳妇,打着灯笼都难找啊!”

听着这些话,我躺在冰冷的棺材里,魂魄,却感到了一丝慰藉。

我这辈子,值了。

我活成了,所有女人,都敬佩的模样。

我死后,也注定要,流芳百世。

我的魂魄,轻飘飘地,离开了肉身,跟着两个,前来引路的,青面獠牙的鬼差,一路,向西。

一路上,凄风阵阵,鬼哭狼嚎。

无数,面目猙狞的,恶鬼,想要扑上来,撕咬我的魂魄。

但,每当他们,靠近我时,我头顶上,那座由,无数赞誉和名节,铸成的,无形牌坊,就会发出一道金光,将他们,狠狠地弹开。

连那两个,引路的鬼差,都对我,客客气«»气的。

“老夫人,您这一生,积德甚厚,功德无量。到了阎王爷面前,必有重赏。”

我,矜持地,笑了笑,心中,一片坦然。

是啊。

我,刘玉珍,二十岁丧夫,为亡夫守寡五十年。

上,孝顺公婆,让他们安享晚年。

下,抚育幼子,将他培养成才。

外,抵挡了无数的,流言蜚语和,男人的觊觎。

我这一生,清清白白,宛如冰雪。

我不求,能位列仙班。

但,投个好胎,下辈子,生在富贵人家,总该是,我应得的,福报吧。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2

黄泉路,奈何桥,过了忘川河,便是有名的鬼门关。

进了鬼门关,就是那,审判无数魂魄的,森罗宝殿。

我,昂首挺胸地,走了进去。

大殿里,阴森恐怖,两旁,站满了,手持各种刑具的,牛头马面。

寻常的魂魄,见了这阵仗,早就吓得,魂飞魄散,跪地求饶了。

我,却面不改色。

我,一生行事,光明磊落,无愧于心,有何惧哉?

大殿之上,正襟危坐着一位,豹头环眼,铁面虬鬓,相貌奇异的,大神。

我,认得他。

是那,驱鬼逐邪,赏善罚恶的,钟馗帝君。

钟馗的身旁,站着一位,手持生死簿和判官笔的,文官。

想必,就是那,铁面无私的,崔判官了。

我,对着他们,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

崔判官,翻开生死簿,朗声念道:

“阳世妇人,刘玉珍,清溪镇人氏。”

“生于一九五零年,庚寅虎年。卒于二零二零年,庚子鼠年,享年七十。”

“其人,二十岁丧夫,守节尽孝,育子成才,乡里称颂,官府嘉奖,立贞洁牌坊以示后人,一生功过,善大于恶,按律,当入轮回,转世富贵之家……”

听到这里,我嘴角不由得微微上扬。

果然,不出我所料。

我这一生的,清白和,坚守,没有白费。

然而,就在崔判官,即将落笔定案的,那一刻。

一直,闭目养神的,钟馗帝君,却突然,睁开了眼睛!

他,那双,如同,铜铃一般的,眼睛里,射出两道,骇人的,精光!

“慢着!”

钟馗帝君的,一声断喝,如同,平地起惊雷,震得,整个森罗宝殿,都为之一颤!

崔判官,手里的笔,一抖,差点,掉在地上。

我,心中的得意,也瞬间,凝固了。

我,不解地,看向,宝座上,那位,脸色铁青的,大神。

只见,钟馗,缓缓地,站起身,走下台阶,一步一步地,来到我的,面前。

他,比我想象中,还要,高大魁梧。

站在他的面前,我,就如同,一只,渺小的,蝼蚁。

他,那双,洞察世间一切的,眼睛,就那么,死死地,盯着我。

看得我,心里,莫名地,开始发毛。

“刘玉珍。”

他,开口了,声音,不怒自威。

“本君,问你。你,可知罪?”

我,愣住了。

“知罪?”

我,挺了挺,腰杆,反问道:

“帝君此话,从何说起?”

“我刘玉珍一生恪守妇道,清清白白,何罪之有?”

“清清白白?”

钟馗,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

他,仰天,大笑三声,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嘲讽和,悲凉。

“好一个,清清白白!”

他,猛地,一甩袖袍,指向我的身后。

“那你,敢不敢,回头看看,那些,被你这,‘清白’二字,毁了一生的,可怜人?!”

我,下意识地,回过了头。

只见,我身后的,大殿中央,不知何时,升起了一面,巨大的,水镜。

镜子里,光影流转,浮现出的,是我那,早已逝去的,悠悠岁月。

那年,我二十岁,正是一生中,最美好的,年华。

我的丈夫,王庚生,是个,英俊而又,体贴的,男人。

我们,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是镇上,人人都羡慕的,一对璧人。

可,天有不测风云。

就在我们,成亲,刚刚满一年的,时候。

庚生,在去山里,采石的,路上,不慎,失足,从悬崖上,摔了下去,当场,就没了气息。

我,抱着他那,冰冷的,尸体,哭得,死去活来。

我觉得,我的天,塌了。

从那天起,我,就立下毒誓。

此生,绝不改嫁!

定要,为庚生,守一辈子的,活寡!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镜子里的,画面,一转。

是五年后。

镇上,那个,教书的,李先生,托了,镇上最有名的,媒婆,来我家,提亲。

李先生,是个,难得的,好人。

家境殷实,为人谦和,还留过洋,写得一手,好文章。

他,一直,都很欣赏我。

甚至,在庚生,还在世的时候,就曾,半开玩笑地说过,要是,能娶到我,他,宁愿,折寿十年。

媒婆,说得是,天花乱坠。

我那,早已,哭瞎了眼睛的,婆婆,也动了心,劝我,为自己的,后半辈子,考虑一下。

可我,却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那个媒婆,给赶了出去。

我还记得,我当时,说的话。

“我刘玉珍,生是王家的人,死是王家的鬼!我的心里,只装得下,庚生一个人!就算,天下的男人,都死光了,我也绝不会,再嫁!谁要是,再敢上门,提这种事,休怪我,翻脸无情!”

我的,这番“壮举”,很快,就传遍了,整个清溪镇。

所有人都,对我,竖起了,大拇指。

说我,是有情有义的,贞洁烈女。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4

水镜里的,画面,再次,流转。

这一次,出现的人,是我的儿子,王建成。

那年,建成,十八岁了。

长得,一表人才,读书,也很用功。

他,是我,唯一的,希望和,骄傲。

为了,把他,抚养成人,我,吃尽了,苦头。

为了,不让,那些,对我,图谋不轨的,男人,有任何,可乘之机。

我,对他,管教得,极其,严厉。

我不许他,跟任何,不三不四的,人来往。

更不许他,在外面,给我,惹是生非,败坏我们家的,名声。

建成,也很懂事,很听话。

从小到大,他,都把我,当成,天一样,敬着,畏着。

直到,那天。

他,第一次,为了一个,女人,忤逆了我。

那个女人,是镇上,张屠夫家的,三姑娘。

长得,倒是,水灵。

但,名声,却不好。

她娘,就是个,不安分的,寡妇,前几年,跟一个,外乡的,货郎,跑了。

留下她,和她那个,烂赌的,爹,相依为命。

整个镇上的人,都说,有其母,必有其女。

这张家的,三姑娘,看着,文文静静的,骨子里,肯定也,不是什么,安分的,好货色。

可我儿子,就像是,被她,灌了迷魂汤一样,非她不娶。

那天,他,跪在我的面前,求我,成全他们。

“妈!我求求您了!我是真心喜欢,阿兰的!您,就答应我们吧!”

我,气得,浑身发抖。

我,辛辛苦苦,守了这么多年的,名节!

我,含辛茹苦,拉扯大的,儿子!

怎么能,娶一个,如此,不清不白的,女人,做媳妇?!

这要是,传出去!

我刘玉珍的,脸,往哪搁?!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我那,贞洁烈妇的,名声,岂不是,要毁于一旦?!

“不行!我不同意!”

我,一巴掌,狠狠地,甩在了他的,脸上!

“我,告诉你!王建成!只有我,刘玉珍,还有一口气在!你就,休想,娶那个,小妖精,进门!”

“你要是,非要,跟她,在一起!就给我,滚出这个家!永远,都不要,再回来!”

“就当我,没你这个,儿子!”

建成,被我,打懵了。

他,捂着脸,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痛苦和,不解。

最终,他,还是,屈服了。

他,跟那个,张家的,三姑娘,断了来往。

后来,我,给他,找了一个,门当户对的,好人家的,姑娘。

结婚生子,安安稳稳地,过着日子。

只是,从那天起,我,就再也没,从他的,眼睛里,看到过,真正的,笑容。

05

水镜,渐渐地,隐去。

森罗宝殿里,死一般的,沉寂。

钟馗帝君,看着,脸色煞白的我,冷冷地,开口了。

“刘玉珍,你,现在,还觉得,自己,清清白白,无罪无辜吗?”

“那个,为你,终身未娶,郁郁而终的,李先生,他,何其无辜?”

“那个,被你,强行拆散,最后,远嫁他乡,一生,都活在,痛苦中的,张家三姑娘,她,又何其无辜?”

“还有你的儿子,王建成!你,打着,为他好的,旗号,毁了他,一生的,幸福!让他,变成了一个,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他,更是,何其的无辜!”

“你!”

钟馗,指着我,声色俱厉!

“你,守的,根本就不是,什么,贞洁!也不是,对你亡夫的,情意!”

“你,守的,只是你那,自私自利的,虚名!”

“你,为了,保全自己那,‘贞洁烈妇’的,可笑名声!不惜,把所有人的,幸福,都当成了,你,那座牌坊的,垫脚石!”

“你,用,最温柔的,刀,杀死了,所有,爱你的人!也杀死了,你自己!”

“你,不是,贞洁烈妇!”

“你,是,无廉无耻!冷血自私!你,才是这个世界上,最恶毒的,女人!”

我,被他,骂得,体无完肤,魂魄,都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不……不是的……

我,不是这样的!

我,只是想,做一个,好女人!

我,只是想,对得起,我死去的,丈夫!

我,有什么错?!

“丈夫?”

钟馗,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

他,脸上,那,嘲讽的,意味,更浓了。

“你,口口声声,说,对得起你的,丈夫。”

“可你,真的,对得起他吗?”

钟馗,猛地,一挥手。

森罗宝殿的,大门,轰然打开!

门外,奈何桥上,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身影,正静静地,站在那里,痴痴地,望着我。

是,庚生!

是我的丈夫,王庚生!

他,还是,二十岁时,那,英俊的,模样。

只是,他的眼神里,再也没有了,当年的,爱意和,温柔。

有的,只是,无尽的,悲伤和,怨恨!

“他,在奈何桥上,等了你,五十年。”

钟馗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地狱的,寒风,将我,彻底,冻僵。

“他,不肯喝,孟婆汤,不肯入,轮回。就是为了,等你下来,亲口,问你一句话。”

06

我,看着桥上那个,让我,思念了五十年的,身影,泪如雨下。

“庚生……”

我,颤抖着,朝他,伸出手,想要,像五十年前那样,扑进他的,怀里。

可,他,却像是,没有听见我的,呼唤,只是,用一种,让我,心碎的,眼神,远远地,看着我。

钟馗,走到了我的,身边,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

“刘玉珍,你,抬头看看,本君的,身后。”

我,下意识地,抬起头。

只见,钟馗帝君,那,高大的,身影背后,不知何时,又多了一样,东西。

那不是,水镜。

而是一方,黑色的,石台。

石台上,放着一个,同样,漆黑的,砚台。

和一支,狼毫笔。

“此乃,孽镜台。”

钟馗,指着那方,石台,缓缓说道:

“凡,在阳间,作恶多端,巧言令色,拒不认罪者。到了,本君这里,只需,在这孽镜台上,照上一照,便可知,其,一生,所有,不为人知的,罪孽。”

我,心里,“咯噔”一下,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瞬间,攫住了我的,心脏!

“你,不是说,你清清白白,无愧于心吗?”

钟馗,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好!”

“本君,今日,就让你,死个明白!”

“也让,你那在桥上,苦等了你,五十年的,痴情丈夫,看个清楚!”

“看看你这个,他,爱了一辈子的,女人,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说着,他,猛地,一挥手!

那,孽镜台,瞬间,就飞到了我的,面前!

一道,幽暗的,黑光,从石台上,射了出来,将我,整个魂魄,都笼罩了进去!

下一秒,我的,一段,被我,尘封了五十年,连我自己,都快要,忘记了的,记忆,瞬间,就如同,决了堤的,洪水一般,从我的,灵魂深处,奔涌而出!

并且,清晰无比地,呈现在了,那,森罗宝殿的,半空中!

所有鬼神,包括,奈何桥上,我的丈夫王庚生,都看得,一清二楚!

那,是庚生,出事前的,最后一个,晚上。

我们,像往常一样,吃着晚饭。

我,亲手,为他,炖了一碗,他说,最喜欢喝的,莲子羹。

那莲子羹,很甜,很香。

庚生,把它,喝得,一滴不剩。

喝完后,他还,摸着我的头,笑着说,我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妻子。

画面,到这里,都还很,正常。

可紧接着,孽镜台,却呈现出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画面!

就在庚生,喝完那碗,莲子羹,转身去,院子里,劈柴的时候。

我,那个,被所有人都称赞为“贤妻”的我,却悄悄地,走进了,厨房。

然后,从,灶台最深处的,一个,隐秘的,小洞里。

拿出了一包,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白色粉末!

那包粉末的,旁边,还放着,一个,已经,空了的,一模一样的,油纸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