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民国二十三年(1934年),南粤大旱。

烈日头像个烧红的烙铁,炙烤着广东曲江的每一寸土地。江水枯了,田地裂了,城外饿殍遍地。

可曲江城里最大的米行“刘家粮铺”,却是另一番景象。

“刘掌柜!求您了,再宽限三天!就三天!”

一个黑瘦的汉子,裤管上沾满干涸的泥巴,正“扑通”一声跪在“刘家粮铺”的门槛前。他叫赵老四,是城外最好的佃户。

柜台后头,一个穿着茧绸短衫的老人正慢悠悠地拨着算盘。

他就是这米行,乃至曲江半条街的东家,刘老财。

刘老财眼皮都没抬一下,算盘珠子“噼啪”作响。

“赵老四,不是我不通人情。这年头,地主家也没有余粮啊。”

他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凉意。

“规矩就是规矩。说好今天交租,少一粒米,你那几亩薄田,就得收回来了。”

赵老四“咚咚咚”地磕头:“刘掌柜,我给您磕头了!家里孩子三天没开锅了!等雨来了,我加倍还您!加两成!”

刘老财终于停下了算盘。

他叹了口气,从柜台里走出来,亲手扶起赵老四。

赵老四以为有了希望,刚要道谢。

刘老财却拍了拍他身上的土,和蔼地说:“老四啊,你我相识一场。你回去吧,田,我先收了。等你缓过来了,再租我的田,我给你算便宜点。”

说完,他转身回了柜台,对着伙计喊:“关门,上板。今儿的账盘完了。”

赵老四僵在原地,眼里的光彻底灭了。

“刘善人……您真是‘善人’啊……”他惨笑着,踉踉跄跄地走了。

这一切,都被站在米行二楼窗边的少年看在眼里。

少年约莫十六七岁,穿着干净的蓝布学生装,眉清目秀,一脸的愤慨。

他是刘老财的长孙,刘文轩。

“爷爷。”

刘文轩从楼上走下来。

刘老财正哼着小曲,整理着账本。米行虽然关了门,但他家后院的粮仓,还堆得像小山一样高。这场大旱,对别人是灾,对他,是金山。

“文轩回来啦?今儿学堂里教了什么洋玩意儿?”刘老财心情很好。

“爷爷,赵四叔那么可怜,您为什么不能宽限他几天?”刘文轩忍不住问。

刘老财脸上的笑意淡了。

“你懂什么?”他把账本“啪”地合上,“做生意,最忌讳的就是心软。我今天宽限他,明天张三李四都来了,我这米行还开不开了?咱们刘家的饭,哪里来?”

“可……可那是人命啊!”

“人命?”刘老财冷笑一声,“这世道,谁的命不是命?我心软了,谁来心软我?你那点墨水,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他骂完,却又觉得不妥,缓了缓语气。

“行了,读书人的事,别管家里的账。去,把你书房的《心经》拿来,我该做晚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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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刘老财这辈子,有两个最大的“爱好”。

一个是数钱,另一个,是念经。

说来也怪,他为人吝啬刻薄,生意场上寸步不让,但偏偏又笃信鬼神。

他总说,自己这辈子的财运,都是“念”出来的。

刘家后院有个小佛堂,香火比米行的炉灶还旺。

此刻,刘老财点上三炷上好的檀香,跪在蒲团上,拿过孙子递来的《心经》,有模有样地开始诵读。

刘文轩没有走,就站在一旁静静地听着。

“观自在菩萨……行深……呃……那个……空度一切苦厄……”

刘文轩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刘老财念经,是出了名的“错漏百出”。

他斗大的字不识一筐,这本《心经》是他花大价钱请人抄的,但他根本不识字,全靠死记硬背。

背了几十年,还是错的。

比如这句,明明是“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他非要念成“行深那个……”。

最离谱的是“照见五蕴皆空”,他总记成“照见五谷皆空”。

刘文轩小时候听着好笑,长大了,只觉得荒唐。

“爷爷。”刘文轩再次忍不住开口。

“又怎么了?”刘老财闭着眼,一脸不耐烦。

“是‘般若波罗蜜多’,不是‘那个’。还有,是‘五蕴皆空’,不是‘五谷皆空’。五谷都空了,您这米行还开得下去吗?”

“砰!”

刘老财把经书重重拍在桌上。

“反了你了!翅膀硬了,敢教训起你爷爷了?”

他指着刘文轩的鼻子骂:“你懂个屁!我这叫心诚则灵!佛祖听的是我的心,不是那几个字!”

“我天天念‘五谷皆空’,你看,咱们家的米仓,空了吗?没有!反而越来越满!”

刘老财越说越得意:“这就叫道行!你个毛头小子,读了几本洋书,连祖宗的根本都忘了!”

刘文轩被骂得哑口无言。

他无法反驳。

因为最诡异的地方就在这里——刘老财的生意,确实是越来越好。

这几年,时局动荡,天灾人祸,多少富户破了产。唯独刘家,顶着这场大旱,粮价飞涨,家里的金条都快没地方放了。

刘老财把这一切,都归功于他那本念错的《心经》。

刘文轩看着佛堂里那尊被熏得发黑的佛像,再看看得意洋洋的爷爷,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憋闷。

这个家,从上到下,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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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曲江城最近的怪事,不止刘家这一件。

更怪的,是城东的破庙“甘露寺”。

这庙早就荒废了,连泥菩萨都塌了半边。可最近,这破庙的香火,忽然旺了起来。

起因,是城里的几个乞丐。

大旱天,乞丐们本该饿死,可这几个乞丐,非但没饿死,反而个个红光满面。

一打听,都说是在甘露寺求了“活菩萨”,得了施舍。

刘文轩对这些“子不语”的东西向来不信,但心里那股“怪异”的感觉,让他鬼使神差地也走向了甘露寺。

他倒想看看,这“活菩萨”是何方神圣。

刚到寺庙门口,他就闻到一股淡淡的米粥香。

这年头,米比金子还贵。谁这么大手笔,在这施粥?

刘文轩悄悄走了进去。

只见破庙的院子里,架着一口大锅,十几个乞丐正排着队,手里捧着破碗,一脸的虔诚。

一个穿着打满补丁的灰色僧袍的老和尚,正亲自给他们盛粥。

那粥,清可见底,米粒屈指可数。

可乞丐们喝下去,却像是吃了什么山珍海味,个个面露满足。

“多谢师父!多谢活菩萨!”

“师父慈悲!”

刘文轩看清了那老和尚的脸。

他很老,胡须都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一样深。他很瘦,僧袍挂在身上,空荡荡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但他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那是一种刘文轩从未见过的眼神——平静,深邃,又透着一股无法言说的慈悲。

老和尚似乎察觉到了刘文轩的目光,抬头看了他一眼。

仅仅一眼。

刘文轩却像是被雷击中一般,愣在原地。

他感觉,那和尚看透了他,看透了他心里的愤慨、迷茫,甚至看透了他那“财源滚滚”的家里,藏着的荒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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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刘文轩落荒而逃。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回家的。

接下来的几天,他脑子里全是那个老和尚的眼神。

他去茶馆打听。

这年头的茶馆,是消息最灵通的地方。

“你问甘露寺那个老和尚?哎呦,那可了不得!”

茶馆里的说书先生一拍惊堂木:

“你们可知道,那位是谁?那便是从云南鸡足山,一路行脚,途经此地,准备重修南华寺的——虚云老和尚!”

“虚云”二字一出,满堂皆惊。

“哪个虚云?”

“还能是哪个?听说都一百多岁了!一身禅功,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活神仙啊!”

“他怎么在咱们这儿施粥?”

“嗨,大师慈悲。说是见不得旱灾,把自己化缘来的香火钱,全换了米,救济穷人呢。”

“可我听说,那粥稀得跟水一样啊?”

“你懂什么!大师的粥,那是‘禅粥’!喝的不是米,是福报!”

刘文轩听得心潮澎湃。

虚云大师!他读过报纸,知道这位是当今的禅门泰斗。

他再一想,大师施粥的米,清汤寡水;而自家粮仓的米,堆积如山,却逼死了赵老四……

一种强烈的羞愧感涌上心头。

他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晚上,他趁着夜色,偷偷打开了后院的粮仓,扛起一袋最饱满的白米,送去了甘露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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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刘文轩把米袋放在寺庙门口,磕了三个头,转身就跑了。

他不敢见虚云大师。

他怕大师问他:“这米,干净吗?”

他这一袋米,在刘家粮仓里,不过是九牛一毛。可对甘露寺而言,却是救命粮。

第二天,甘露寺的粥,明显稠了许多。

乞丐们喝得更香了。

刘文轩没敢再去。

但他爷爷刘老财,却听说了“虚云大师”的名号。

刘老财的反应和刘文轩截然不同。

“活神仙?重修南华寺?”刘老财的算盘又打响了。

这可是笔大买卖!

南华寺是什么地方?禅宗六祖慧能的道场!

要是能和这位虚云大师攀上关系,捐点香火钱,以后南华寺重修落成,那功德碑上,不得有他刘老财的大名?

这比念一万遍《心经》都有用!

大旱还在继续,官府和乡绅们急得团团转,决定办一场“祈雨法会”,求神仙显灵。

请谁来主法?

“自然是甘露寺的虚云大师!”刘老财第一个站出来。

“我!刘家!愿出五百大洋,请大师出山祈雨!另外,我再捐五百大洋,助大师重修南华寺!”

一千大洋!

在场的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刘老财这回,是下了血本了。

刘文轩看着慷慨激昂的爷爷,只觉得一阵阵反胃。

他知道,爷爷这钱,不是捐给佛祖的,是投给“功德”这笔生意的。

06

祈雨法会,定在三天后。

地点就在城外的祭天台上。

刘老财作为最大的“功德主”,自然是忙前忙后,风光无限。

刘文轩也被他强拉着,去“沾沾仙气”。

法会那天,万人空巷。

虚云大师还是穿着那件打满补丁的僧袍,赤着脚,一步一步走上祭天台。

没有锣鼓,没有仪仗。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台上,闭目合十。

奇怪的是,他一开始念经,天上那些燥热的云,似乎真的开始聚集了。

刘老财激动得满脸通红,拽着刘文轩:“看见没!看见没!这就是活佛!我这钱花得值!”

法会持续了一天。

结束时,虚云大师的嗓子都哑了。

刘老财大摆筵席,非要请大师去他家吃“还愿斋饭”。

虚云大师本不愿去,但见刘老财“诚意拳拳”,又看了一眼他身后,低着头、满脸复杂的刘文轩,竟点了点头。

刘家,今晚是最高规格的素宴。

茶过三巡,刘老财终于忍不住了。

他清了清嗓子,对着虚云大师拱手道:

“大师啊!不瞒您说,我刘某人虽然是个俗人,但也日日诵经,礼佛之心,天地可鉴!”

虚云大师只是微笑,点头,并不说话。

刘老财兴致上来了,竟当着满堂宾客的面,站起身,开始背诵他的《心经》。

“观自在菩萨……行深……呃……那个……空度一切苦厄……”

一模一样的错误,一字不差。

满座宾客,有的低头忍笑,有的面露尴尬。

刘文轩的脸“轰”一下全红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刚想上去拉住爷爷。

“照见五谷皆空……度一切苦厄……”

刘老财终于背完了。

他洋洋得意,满脸红光地看着虚云大师,像个等待夸奖的孩子。

“大师,您看我这修行,如何?”

全场死一般地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虚云大师身上。

只见老和尚,没有动怒,也没有嘲笑。

他放下了手中的茶杯,抬起头,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睛,越过了满脸期待的刘老财。

他看向刘老财身后,那富丽堂皇、米粮满仓的刘家大宅。

又看了一眼站在刘老财身边,满脸通红、羞愧难当的少年刘文轩。

许久,虚云大师淡淡一笑。

他对着刘老财说,又好像不是对着他说的。

“你家有福,报不在你。”

刘老财一愣,没听懂:“大师……什么意思?报不在我,那在谁?”

虚云大师没有回答他。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了刘文轩身上,那目光平静而深远。

“你,可愿意跟我修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