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十一点半，他回来了。
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谁。我靠在床头看书，听见他进门，没抬头，只说了句："回来了。"他嗯了一声，说要洗个澡。
这没什么奇怪的。他做销售，经常应酬到很晚，回来满身烟味酒味，直接去洗澡是常态。我翻了一页书，听见浴室的水声响起来。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他洗完了。我起身去接杯水，经过浴室门口时，看见他正背对着镜子，扭着头往后看。那个动作很别扭，像是在检查什么。
我推开门，问他："怎么了？"
他吓了一跳，猛地转过身，毛巾差点掉下来。"没事，背上有点痒。"
我走过去，"我帮你看看。"还没等他反应，我已经绕到他身后。然后我就看见了——三道抓痕，从肩胛骨一直延伸到腰际，红得刺眼。
我盯着那几道痕迹，脑子里突然一片空白。不是想不到原因，恰恰相反，答案太明显了，明显到我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是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他沉默了几秒，说："下午去见客户，对方家里养了猫，不知道什么时候抓的。"
我笑了，真的笑了。"猫能从这个角度抓？你当我傻？"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我转身走出浴室，回到床上，继续看我的书。字看不进去，但我就是这么盯着书页，一动不动。
他穿好睡衣出来，在床边站了很久，最后还是躺下了。背对着我，谁也不说话。那一夜我没睡，他应该也没睡。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起床做早餐。煎蛋、热牛奶、烤面包，动作熟练得像什么都没发生。他坐在餐桌前，一直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把早餐放在他面前，自己坐下来，慢慢吃。吃到一半，他突然跪下了。
对，跪下了。在厨房的地板上，双膝着地，头低得很低。
我手里的叉子停在半空，看着他，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
"对不起。"他说，"是我的错。"
我放下叉子，抽了张纸巾擦嘴，语气还是那么平："起来吧，地上凉。"
他没动，开始说起来。语无伦次的，说他不是故意的，说那个女人是他的客户，说只是一时冲动，说他以后再也不会了。
我听着这些话，突然觉得好笑。不是讽刺，是真的觉得可笑。结婚八年，我以为我了解这个人，现在发现，我连他会用什么样的借口都能猜到。
"说完了？"我问。
他抬起头，眼眶红了，点点头。
"那我也说两句。"我站起来，倒了杯水，喝了一口，"你记不记得，三年前，我妈查出肺癌，你陪我去医院，在走廊里抱着我说，不管发生什么，你都在。"
他脸色白了。
"两年前，我流产，在手术台上醒过来，你握着我的手，说以后再也不让我受苦。"我看着他，"去年公司裁员，我失业在家两个月，你每天回来都说没关系，慢慢找，家里有我在。"
"我知道..."他的声音很小。
"你知道什么？"我打断他，"你知道这八年我信了你多少次？还是你知道，这些话说出来有多容易，背叛起来也一样容易？"
他跪在那里，说不出话。
我蹲下来，和他平视。"我不想听你解释为什么，也不想知道那个女人是谁。我只想知道，你跪在这里，是因为愧疚，还是因为害怕？"
他愣住了。
"你怕我闹，怕我哭，怕我找她，怕离婚，怕财产分割，怕别人知道。"我一字一句地说，"可你有没有想过，我怕什么？"
那天下午，我去了医院。不是因为他，是因为我自己。
上个月体检报告出来了，有些指标不太好，医生让我复查。我一直拖着，总觉得没什么大事。现在想想，这些年我一直在拖，拖着不去面对很多事情。
检查结果要等一周。我坐在医院的长椅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
二十五岁那年，我遇见他。他不算特别帅，但说话做事都让人觉得踏实。追了我半年，每天下班都在公司楼下等，手里拿着不同的小礼物。不贵，但能看出他用了心。
结婚那天，他在婚礼上说，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娶到我。我当时信了。或者说，我愿意信。
后来的日子很平淡。他工作越来越忙，我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偶尔也吵架，但总能和好。我以为这就是生活的样子，会一直这样下去。
直到昨晚。
我不知道该恨他，还是该恨自己。恨他背叛，还是恨自己这些年活得太相信童话。
回到家，他不在。桌上放着一封信，是手写的。我拆开看了看，无非是些道歉的话，说他会搬出去住一段时间，让我好好考虑。
考虑什么？考虑要不要原谅他？考虑要不要离婚？考虑要不要继续这段婚姻？
我把信撕了，扔进垃圾桶。
一周后，检查结果出来了。医生说没什么大问题，只是有点贫血，注意休息就好。我松了口气，走出医院时，天刚下过雨，空气里有股潮湿的味道。
他打过几次电话，我都没接。发了很多条信息，我也没回。不是故意冷战，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第十天，他来了。带着行李箱，站在门口，说："我可以进来吗？"
我让开了身子。
他进来，把行李箱放在门口，在沙发上坐下。我们就这么对坐着，谁也不说话。
最后还是他先开口："你想怎么样，我都听你的。"
"我不想怎么样。"我说，"我只是在想，这八年，到底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他低着头，不说话。
"你知道吗，我最难过的不是你背叛了我。"我看着他，"是我发现，原来那些我以为最真实的时刻，也可能只是你演出来的。"
他抬起头，眼睛红了："不是的，那些都是真的。"
"可你也背叛了我。"我笑了笑，"这两件事，怎么可能同时成立？"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天快黑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我想起很多年前，我们一起看过的夕阳，他说，要和我一起看一辈子的日落。
现在想来，人生哪有那么多一辈子。有些话说出来时是真心的，但真心也会变。
"我不知道要不要原谅你。"我转过身，看着他，"但我知道，我需要时间。不是为了原谅你，是为了原谅我自己。原谅我这些年，活得太天真了。"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他还是住在了家里，只是睡在客房。我们谁也没有再提起那些抓痕，也没有再提起那个女人。有些事情，说出来就是伤害，不说出来，也未必就能愈合。
我只是知道，这段婚姻，已经不是从前的样子了。它有了裂痕，这道裂痕会不会愈合，我不知道。但至少现在，我还不想做决定。
人生很长，有些答案，不必急着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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