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都》:半世纪风云里的一座家族“城”

如果把二十世纪中国的社会与心灵看作一条奔涌不息的大河,那么《天都》便像是一座横跨两岸的长桥,连接着历史与现实、记忆与命运。祁发辉以赵氏家族三代人为经,以1930年代至1990年代初这半个多世纪的时空为纬,织就了一幅恢宏而细密的社会风景。小说以天京城为核心场域,爱与恨、沉沦与醒悟、守成与突围交织成网,在时空交叉的叙事架构中层层展开。表面上,它像一部散点透视的家族编年;本质上,它又是一部关于中国人如何在时代浪潮中寻找立身之地的心灵史。

《天都》的可贵之处,在于“形散而神不散”的掌控力。每一章都像一颗独立燃烧的星子,故事自成高光,人物自带命运的纹理;而当读者把它们连缀起来,便会看到一条隐伏其后的暗线——时代的风向如何改变了家族的呼吸,个人的抉择又如何反过来改写了家族与城市的走向。祁发辉让叙事在多个时空维度自由切换:巷陌里的耳语与朝堂外的风声彼此映照,旧制度的残影与新生活的迷惘彼此牵扯,既有家长式伦理的回响,也有现代个体意识的觉醒。历史并不被当作背景板,而是成为推动人物命运不可逆转的力量;人物也不只是被时代裹挟的“群像”,他们带着鲜明的欲望与伦理挣扎,反写出那个时代的真实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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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氏家族三代人的面貌,在这种多视角、多层次的叙事里逐步浮现:上一代人的隐忍与坚守,为何在风云更迭中显得步步退让;中间一代的犹疑与试探,如何在旧世界的缝隙与新世界的峭壁之间寻找落脚点;新一代的突围与碰撞,又如何在爱与自由、家族与个人之间反复拉扯。祁发辉没有用概念化的标签去标定人物,也没有把复杂的历史简化为单一的情绪,他把爱恨纠葛写进寻常日用的细节里:一纸拆不完的家信,一次走投无路的远行,一段在雨夜仓促结束的婚约……正是这些细微处的真实,让宏大叙事有了可以触摸的温度,让家族史与城市史彼此交参,最终凝成一部“从人心处看时代”的现实主义长篇。

《天都》的气势来自作者对叙事节奏的自信,也来自他对文字质地的打磨。祁发辉出生于江苏丹阳胡桥镇祁家村,自幼爱好文学,曾创作诗歌、散文与荒诞话剧《岳阳楼盛宴》。这种跨体裁的写作经历,让他既懂叙事的张力,也懂语言的弹性。《天都》是他的第一部长篇小说,却带着少见的“老练感”:语言不自炫锋芒,但句句落到骨头上;结构不搞工艺式花活,却在时空转换中层层递进、暗涌相接。读到酣畅处,像看一位熟练匠人把一座多拱桥架在奔流之上,既稳且美。

更值得一提的是这部作品背后的写作历程。三十多年的酝酿与储备,意味着作者和人物一起长大,也与时代共同呼吸。断断续续的写作笔记与素材搜集,是对现实的长期凝视;2019年10月至2020年3月完成初稿,是一次集中爆发的火山;同年5月至9月的二稿修订,把炽热的岩浆冷却为可承重的岩层;2020年12月至2021年11月底完成三稿并定稿,则像在岩层上反复捶打打磨,让纹理更清晰,走向更笃定。这条从“构思—爆发—沉淀—定型”的路径,为《天都》积累了足够的密度与韧性,也让它具备了可反复咀嚼的回味力。

《天都》面向的是所有愿意认真阅读的人:想从家族叙事进入中国现代史的人,能在书中找到细部与全景的双重线索;偏爱人物命运起伏与情感裂变的读者,会被一重又一重的关系网吸引,不断追问“他们为什么这样选择”;关注城市变迁与社会结构的读者,则可以把天京城作为一只观测器,看到制度更迭如何改变了日常生活的质地。那种久违的现实主义——不是口号化的“现实”,而是把现实的复杂性与模糊地带如实呈现出来的诚意——在《天都》中回到了应有的位置。

在类型化与快餐化叙事一再压缩阅读想象的当下,《天都》以恢宏的气象与稳健的笔触,提醒我们:好的长篇从来不是被剧情拽着跑的流水线,而是用人物去撬动历史、用历史去反照人心的文学工程。它让你在翻页时感到一种来自下游的牵引力——你想知道下一代人要如何安放上一代人的遗产,想知道那些未竟之事将以怎样的方式回到生活之中,更想知道在每一次个人抉择的岔口,人究竟如何与时代达成一种不屈从的和解。

如果你在寻找一部能够让你既看见时代风暴、又听见心底回声的长篇,《天都》值得走进;如果你希望在家族编年之外读到城市的脉搏、在情感纠葛之中读到伦理的张力,它同样不会让你失望。把这部小说摊开在案前,你会看到天京城在时间的风中缓缓成形,也会看到赵氏家族在命运的涨落里一次次自我重塑。读完再合上书,你也许会明白:所谓“天都”,不仅是一座城,更是一种在风云变幻中仍不放弃自我叩问与相互牵系的共同体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