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薄薄的体检报告被唐婉婷紧紧攥在手里,纸张边缘已经有些濡湿、发皱。
B超影像图下方,“宫内早孕,双孕囊”几个字清晰得刺眼。
医生沈冠楠公式化的祝贺言犹在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
唐婉婷却觉得,那每一个字都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她心底漾开一圈圈不安的涟漪。
她下意识地抚摸着尚且平坦的小腹,那里正孕育着两个突如其来的生命。
喜悦是真实的,但一种莫名的、沉甸甸的预感,也悄然攀附而上。
客厅里,丈夫陈俊杰正对着电话那头的母亲杨玉莹报喜,声音洪亮,洋溢着近乎夸张的兴奋。
“妈!婉婷怀上了!是双胞胎!这下您可要准备两个大红包了!”
他脸上放光,仿佛中了头彩,一遍遍重复着“双胞胎”这个字眼。
这兴奋似乎超出了寻常初为人父的范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目标达成的狂喜。
唐婉婷隔着一段距离望着丈夫的背影,第一次觉得那熟悉的轮廓有些陌生。
她想起孕前那段时间,陈俊杰对自己无微不至的照料,特别是每天雷打不动递到手中的那粒“备孕维生素”。
他总是温柔地看着她服下,眼神里充满了期待,还有一丝……她当时以为是紧张的东西。
现在想来,那眼神深处,是否藏着她未曾读懂的秘密?
“双孕囊”,这本该是双倍的幸福开端,此刻却像两个模糊的印记,预示着某种未知的风暴。
她不知道,这份报告,在不久的将来,会像两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两个人脸上。
扇碎看似美满的婚姻,也扇醒她沉浸在幸福幻象中的迷梦。
而这一切,都源于三个月前,那瓶被悄悄调换的药。
01
周末的家庭聚餐,总是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杨玉莹坐在餐桌主位,银发梳得一丝不苟,眼神扫过满桌菜肴,最终落在唐婉婷的肚子上。
“俊杰啊,这甲鱼汤炖得火候正好,最是滋补,让婉婷多喝点。”
陈俊杰连忙应声,舀了满满一碗乳白色的汤,小心翼翼地放到唐婉婷面前。
“妈特意为你炖的,趁热喝。”他的声音温和,动作体贴。
唐婉婷微笑着点头,拿起汤匙,小口啜饮,胃里却因紧张有些发堵。
“这都快一年了吧?”杨玉莹状似无意地提起话头,目光在儿子和儿媳之间逡巡。
“妈,这才半年多,不急。”陈俊杰夹了一筷子清蒸鱼放到母亲碗里,试图转移话题。
“怎么不急?”杨玉莹放下筷子,声音不高,却自带一股威严。
“隔壁老林家,儿子结婚比你们晚,上个月孙子都抱上了,白白胖胖个大孙子。”
她特意加重了“孙子”两个字,像根细针,轻轻扎在陈俊杰的心上。
“咱们老陈家,三代单传,到你这一辈,可就指望你了。”
杨玉莹叹了口气,眼神望向窗外,带着几分追忆和落寞。
“要是你那个苦命的姐姐当年能活下来,家里也能多份热闹,可惜啊……”
陈俊杰握着筷子的手不易察觉地紧了一下,指节微微泛白。
他低下头,扒拉着碗里的米饭,母亲的话勾起了他心底最深的阴影。
那个从未谋面的姐姐,夭折于襁褓之中,成了家族里一个不能轻易触碰的伤疤。
也成了母亲多年来心头无法释怀的执念,最终全部转化为对孙辈,尤其是对孙子的渴望。
“妈,现在都什么年代了,男孩女孩都一样健康可爱。”唐婉婷轻声开口,试图缓和气氛。
杨玉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算不上笑的表情。
“话是这么说,可有个孙子,总归是圆满些,咱们家的香火……”
“妈,汤要凉了。”陈俊杰打断母亲的话,声音有些生硬。
他抬起头,挤出一个笑容,重新给唐婉婷盛了一勺汤。
“婉婷,多喝点,妈说得对,身体要紧。”
他看着妻子温顺的侧脸,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爱她是真,渴望有一个属于他们的孩子也是真。
可母亲那句“三代单传”、“香火”,像紧箍咒一样,勒得他喘不过气。
他想起公司里那些有儿子的同事,谈起孩子时那种自豪和笃定。
他想起父亲去世前,拉着他的手,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期盼。
这顿饭剩下的时间,陈俊杰都有些心不在焉。
他听着母亲絮絮叨叨说着谁家又添了丁,谁家媳妇生了双胞胎儿子。
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敲打着他敏感的神经。
窗外夜色渐浓,华灯初上,映照着这个看似温馨美满的家。
只有陈俊杰自己知道,心底某种危险的念头,正借着这夜色和压力,悄然滋生。
聚餐结束后,陈俊杰开车送母亲回老宅。
一路上,杨玉莹依旧絮叨着抱孙子的事情,末了,她看着开车的儿子,幽幽地说:“俊杰,妈年纪大了,没别的念想,就盼着能看到咱们陈家后继有人。”
“你爸走得早,他没福气看到,这个心愿,妈得替他看着实现了。”
陈俊杰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
车停在老宅楼下,杨玉莹下车前,又补了一句:“婉婷是个好孩子,你多上点心,该补的补,该查的查,现在科学发达,总能有办法。”
看着母亲蹒跚上楼的背影,陈俊杰靠在驾驶座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车窗外城市的霓虹闪烁不定,映照着他脸上明暗交织的复杂神情。
他掏出手机,无意识地滑动着屏幕,目光停留在一个许久未联系的、做医药代表的老同学的名字上。
指尖在名字上方悬停片刻,最终又锁上了屏幕,发动了汽车。
夜色中,车子汇入车流,朝着那个有唐婉婷等待的家的方向驶去。
陈俊杰的心,却仿佛驶向了一个未知的、充满迷雾的岔路口。
02
回到家中,已是深夜十一点。
客厅里只留了一盏暖黄色的壁灯,唐婉婷已经睡下了。
陈俊杰放轻脚步,脱下外套,走到卧室门口。
门虚掩着,透出些许微弱的光线。
他轻轻推开门,看到唐婉婷侧身躺着,呼吸均匀,睡得正沉。
月光透过纱帘,温柔地洒在她恬静的睡颜上,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的一只手无意识地搭在小腹位置,仿佛在守护着什么。
陈俊杰站在床边,静静地凝视着妻子,心中五味杂陈。
白天的烦躁和压力,在妻子安宁的睡颜前,暂时消退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怜爱。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唐婉婷的情景,是在一个画展上。
她穿着一袭素雅的长裙,站在一幅油画前,阳光透过天窗洒在她身上,美好得不真实。
那时他就被这个温柔又带着几分倔强的女孩吸引了。
恋爱、结婚,一切都水到渠成。
婉婷性格好,待人真诚,对母亲也孝顺,是个人人称赞的好妻子。
他是真的爱她,想要和她共度一生,生儿育女。
可是,“生儿”这两个字,不知从何时起,成了压在他心口的一块巨石。
他蹑手蹑脚地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点燃了一支烟。
烟雾缭绕中,童年那些模糊而阴郁的记忆碎片,再次涌现。
他记得小时候,家里总是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悲伤。
父母很少提起那个夭折的姐姐,但每逢她的忌日,母亲总会偷偷抹眼泪。
家里阁楼上有一个旧木箱,里面珍藏着姐姐仅有的几张照片和一件小衣服。
有一次他好奇爬上去偷看,被母亲发现后,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挨了打。
母亲哭喊着:“为什么走的不是……”,后面的话她没有说出口,但那眼神里的痛苦和某种近乎怨恨的情绪,深深烙在了陈俊杰年幼的心里。
从那以后,他隐隐约约明白,自己身上肩负着弥补家族遗憾的责任。
他是唯一的男孩,是延续陈家香火的希望。
父亲在世时,虽然不像母亲那样时常挂在嘴边,但偶尔酒后,也会拍着他的肩膀说:“俊杰,爸爸这辈子最大的成就就是你,以后这个家,就靠你了。”
“靠你了”三个字,重若千钧。
后来他事业有成,成了别人眼中的成功人士,买了大房子,让母亲安享晚年。
可母亲眉宇间的愁绪,似乎只有在看到别人家孙子时,才会真正舒展开来。
尤其是最近一年,母亲的催促越来越频繁,话语也越来越直接。
“俊杰,妈不是逼你,只是看着别人家儿孙绕膝,心里头空落落的。”
“妈这身体,也不知道还能等几年,就盼着能亲手抱抱大孙子。”
这些话,像绵绵密密的针,扎得他无处可逃。
他也想要孩子,和婉婷一起憧憬过很多次。
他们甚至讨论过孩子的名字,如果是女孩叫什么,如果是男孩叫什么。
婉婷喜欢女孩,说女孩贴心,是父母的小棉袄。
陈俊杰嘴上附和,心里却暗暗希望是个男孩,不仅仅是为了母亲,也是为了自己。
仿佛只有生了儿子,他才能真正卸下那份自童年起就背负的无形重担。
才能证明自己是合格的继承人,弥补那个早夭姐姐带来的家族缺憾。
烟燃到了尽头,烫到了手指,陈俊杰才猛地回过神。
他掐灭烟头,回到床边,看着熟睡的妻子,眼神里充满了挣扎。
他伸出手,想要抚摸一下妻子的脸颊,却在即将触碰到时,又缩了回来。
他知道婉婷想要的是顺其自然,是健康的宝宝,无关性别。
他也知道,自己此刻心中酝酿的那个念头,是多么的自私和危险。
那是对婉婷信任的背叛,是对他们纯粹爱情的玷污。
可是,另一个声音在脑海里疯狂叫嚣:这只是为了让几率更大一些!
现在有很多人用科学方法备孕,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只要结果是好的,过程有那么重要吗?
等婉婷怀上了儿子,全家皆大欢喜,谁还会在意这些细枝末节?
他走到衣帽间,打开最底层的一个抽屉,里面放着一些不常用的杂物。
抽屉最深处,有一个小小的、毫不起眼的棕色药瓶。
那是他几个月前,在一次饭局上,旁敲侧击地向那位做医药代表的老同学打听来的。
当时他只是鬼使神差地留了下来,并未下定决心。
此刻,他看着这个小小的药瓶,仿佛看到了解决一切困境的捷径。
看到了母亲欣慰的笑容,看到了自己如释重负的未来。
内心天人交战,理智与执念疯狂拉扯。
最终,对“儿子”的渴望,对摆脱家族压力的迫切,战胜了那点残存的愧疚和不安。
一个清晰而冰冷的决定,在他心中成型。
他轻轻关上衣帽间的门,仿佛也关上了自己内心最后一丝犹豫。
回到床上,他小心翼翼地躺下,尽量不惊动身边的妻子。
唐婉婷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向他靠拢,寻找着熟悉的温暖。
陈俊杰身体微微一僵,随即伸手将妻子揽入怀中。
妻子的气息温暖而安宁,与他内心的惊涛骇浪形成鲜明对比。
他知道,从明天开始,有些事情将再也回不去了。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在这个看似平静的夜晚,一个关乎两个生命、一个家庭未来的秘密行动,
就在丈夫复杂的目光和妻子均匀的呼吸声中,悄然拉开了序幕。
03
第二天是周日,天气晴好。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满客厅,驱散了些许连日来的阴霾气氛。
唐婉婷心情似乎不错,哼着歌在厨房准备早餐。
她穿着宽松的居家服,头发随意挽起,露出纤细白皙的脖颈。
陈俊杰坐在餐桌旁,看着妻子忙碌的身影,昨晚下定的决心又开始动摇。
这样的温馨平静,他真的要亲手去打碎吗?
“俊杰,帮我拿一下维生素,就在橱柜左边那个格子里。”
唐婉婷的声音从厨房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陈俊杰的心猛地一跳,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
他应了一声,起身走向橱柜,动作有些迟缓。
打开柜门,那瓶熟悉的女性复合维生素片就放在显眼的位置。
白色的塑料瓶身,绿色的标签,代表着健康和自然。
而在他睡衣口袋里,那个棕色小药瓶的存在感,却变得异常清晰和滚烫。
他深吸一口气,快速拿出维生素瓶,趁着唐婉婷背对着他煎蛋的工夫,
用微微颤抖的手,拧开了瓶盖。
里面是半瓶淡粉色的椭圆形药片,散发着淡淡的果蔬清香。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棕色小瓶,里面是几乎一模一样的药片。
这是他想尽办法才弄到的促排卵药物,外观上做了处理,看起来与维生素极其相似。
但药效,却天差地别。
他的手心沁出冷汗,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
做贼心虚的感觉,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飞快地将棕色瓶里的药片倒入维生素瓶中,又将瓶中原本的维生素片换进棕色小瓶。
整个过程不过十几秒,却仿佛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找到了吗?”唐婉婷端着煎好的鸡蛋和培根转过身。
“找到了。”陈俊杰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将已经调换过的维生素瓶放在桌上。
他的手缩回口袋,紧紧攥住了那个 now 装着真正维生素的棕色小瓶。
像攥着一个烫手的山芋,也像攥着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
“喏,你的。”唐婉婷将一杯温水递给他,顺手拿起维生素瓶,倒出一粒。
她看也没看,便就着水咽了下去,动作自然流畅。
陈俊杰盯着她的喉咙,看着那粒药片随着水流滑下,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唐婉婷注意到丈夫异常专注的目光,摸了摸自己的脸。
“没什么,”陈俊杰慌忙低下头,拿起桌上的牛奶喝了一口,掩饰自己的失态。
“就是觉得你今天气色特别好。”
唐婉婷笑了笑,眼角弯起温柔的弧度:“可能是昨晚睡得好吧。”
她顿了顿,有些期待地看着陈俊杰:“俊杰,你说……我们这个月会不会有好消息?”
陈俊杰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挤出一个笑容:“顺其自然就好,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极致的讽刺。
明明制造压力、违背自然的人,就是他自己。
“嗯,”唐婉婷点点头,脸上泛起一丝红晕,“我就是有点期待。”
早餐在一种看似温馨,实则暗流涌动的气氛中结束。
陈俊杰主动收拾了碗筷,表现得比平时更加殷勤。
他需要做点什么来缓解内心的负罪感,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家务。
唐婉婷对此感到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开心,以为丈夫是体谅她备孕的辛苦。
整个白天,陈俊杰都有些心神不宁。
他时不时地看向唐婉婷,观察她有没有任何异常反应。
他甚至偷偷上网搜索了促排卵药的副作用,看到“卵巢过度刺激”、“多胎妊娠风险”等字眼时,心里一阵发慌。
他不断安慰自己:没事的,很多人用都没事。这是为了更大概率得到男孩,值得冒险。
理性上知道风险的存在,情感上却选择性地忽视,只愿意相信那个理想的结果。
下午,唐婉婷接到闺蜜电话,约她出去喝下午茶。
陈俊杰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催她出门:“去吧去吧,好好放松一下,我在家就行。”
他需要独处的时间,来消化这个巨大的秘密,来平复内心的波澜。
唐婉婷离开后,家里瞬间安静下来。
陈俊杰走到阳台,再次点燃了一支烟。
他看着楼下花园里嬉闹的孩子,看着那些牵着孩子的父母,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期盼。
那个棕色的小药瓶,被他藏在了书房书架最顶层,一本厚厚的不常翻阅的工具书后面。
仿佛藏起了罪证,就能掩盖已经发生的事实。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每天都要上演同样的戏码。
在妻子服用“维生素”的时候,保持镇定,扮演一个期待孩子的好丈夫。
这是一个谎言,而维持谎言,需要更多的谎言。
他开始构思,如果婉婷问起为什么维生素的味道好像有点不同,他该如何解释。
也许可以说换了新批次,或者添加了新的营养成分。
幸运的是,接下来几天,唐婉婷似乎并没有察觉任何异样。
她依旧每天清晨,在早餐后,习惯性地服用那颗被调换过的药片。
而陈俊杰,则在这种日复一日的注视中,内心的焦虑和愧疚,渐渐被一种近乎赌徒般的期待所取代。
他密切关注着唐婉婷的生理周期,计算着排卵期,甚至在日历上做了隐秘的记号。
他比以前更加体贴,包揽了所有家务,变着花样给唐婉婷补充营养。
这种过度的好,一方面源于爱,另一方面,又何尝不是一种补偿心理?
唐婉婷沉浸在丈夫的温柔呵护中,对即将到来的命运转折,一无所知。
她只觉得幸福,盼望着能早日迎来他们的爱情结晶。
她偶尔会摸着肚子,轻声对并不存在的宝宝说话,脸上洋溢着母性的光辉。
每当这时,陈俊杰都会别开目光,不敢与她对视。
他怕看到妻子眼中纯粹的期待,那会照出他内心的卑劣和算计。
时间一天天过去,在期待与惶恐交织的复杂心情中,陈俊杰等待着那个结果的到来。
他像一个等待开奖的赌徒,押上了家庭的安宁和妻子的信任,去博一个他想要的未来。
而命运的轮盘,已经开始缓缓转动。
04
大约一个月后的一个傍晚,陈俊杰刚结束一个冗长的会议,略带疲惫地回到家。
钥匙刚插进锁孔,门就从里面被打开了。
唐婉婷站在门口,脸上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混合着激动和紧张的神情。
她的眼眶有些泛红,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小小的、白色的东西。
“俊杰……”她的声音带着轻微的颤抖,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
陈俊杰的心猛地一沉,随即又狂跳起来。
他看到了妻子手中的验孕棒,上面清晰地显示着两道红杠。
“这是……”他故作镇定,心里却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
“我……我好像怀上了!”唐婉婷终于说了出来,眼泪瞬间涌出,是喜悦的泪水。
她扑进陈俊杰的怀里,紧紧抱住他:“俊杰,我们要当爸爸妈妈了!”
陈俊杰的身体有瞬间的僵硬,随即被巨大的狂喜淹没。
成功了!他的计划成功了!
一种近乎眩晕的兴奋感冲击着他的大脑,让他几乎要脱口而出欢呼。
但下一秒,一丝冰冷的惶恐悄然攀上心头。
这么快?而且,会是双胞胎吗?会是儿子吗?
促排卵药确实提高了受孕几率,但也带来了未知的风险和多胎的可能。
这些担忧像细微的冰刺,掺杂在滚烫的喜悦中,带来一种尖锐的清醒。
他用力回抱住妻子,将脸埋在她的颈窝,掩饰着自己复杂的神情。
“真的吗?太好了!婉婷,太好了!”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沙哑,这倒不全是伪装。
怀里的妻子是真实的,喜悦也是真实的,但促成这份喜悦的手段,却见不得光。
“我下午就觉得不太舒服,有点反胃,以为是吃坏了东西。”
唐婉婷仰起脸,泪中带笑:“后来想起来生理期迟了好几天,就买了验孕棒试试……”
“没想到,真的是……”她又哭又笑,像个孩子。
陈俊杰吻了吻她的额头,拭去她的泪水,动作轻柔充满爱意。
“别哭,这是高兴的事。明天我请假,陪你去医院检查,确认一下。”
他的声音温柔,心里却已经开始盘算下一步。
官方确认,B超检查……是否会如他所愿,看到“双孕囊”的迹象?
“嗯!”唐婉婷用力点头,依偎在丈夫怀里,沉浸在初为人母的巨大幸福中。
她完全信赖着丈夫,将他的激动和体贴视为爱的表现,丝毫没有察觉他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慌乱。
当晚,陈俊杰给母亲杨玉莹打了电话。
电话接通,他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说:“妈,婉婷可能怀上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爆发出杨玉莹惊喜的声音:“真的?确认了吗?”
“验孕棒是两条杠,基本确定了。明天我带她去医院检查。”
“好!好!太好了!”杨玉莹的声音带着哽咽,“老天保佑!祖宗保佑!俊杰,你一定照顾好婉婷!”
“我知道,妈您放心。”
挂断电话,陈俊杰能想象到母亲此刻激动不已的样子。
他应该感到满足和欣慰,但心底那丝不安却像墨汁滴入清水,慢慢扩散开来。
第二天,陈俊杰特意请了假,陪着唐婉婷去了市中心最好的妇产医院。
挂号,候诊,整个过程陈俊杰都显得比唐婉婷还要紧张。
他不停地喝水,来回踱步,眼神时不时瞟向诊室门口。
唐婉婷反而安慰他:“别紧张,放轻松点。”
终于轮到他们了。接诊的是一位四十岁左右的女医生,气质干练,眼神锐利。
她看了眼挂号单,声音平和:“唐婉婷?最后一次月经是什么时候?”
唐婉婷仔细回答了日期。
医生一边记录,一边例行询问了一些基本情况,然后开了抽血和B超检查单。
“先去抽血查HCG和孕酮,然后去做B超。结果出来再拿给我看。”
等待结果的时间格外漫长。
陈俊杰紧紧握着唐婉婷的手,手心有些潮湿。
他既期盼着好消息,又害怕结果超出他的预期和控制。
尤其是B超,会不会直接显示出双胎妊娠?
如果真的是双胞胎,风险有多大?婉婷的身体能承受吗?
各种念头在他脑海里打架。
终于,所有的检查结果都出来了。
他们再次回到诊室,将报告单递给医生。
医生先看了看血检报告,点了点头:“HCG和孕酮数值都不错,确认是怀孕了。”
唐婉婷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甜蜜的笑容,看向陈俊杰。
陈俊杰也笑了笑,但目光紧紧盯着医生手中的B超单。
医生拿起B超报告,仔细看着影像图,眉头微微蹙起,沉吟了片刻。
这个细微的表情,让陈俊杰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难道……他的计划出了什么岔子?
诊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唐婉婷也察觉到了医生神色的变化,笑容僵在脸上,不安地握紧了丈夫的手。
05
“医生,有什么问题吗?”唐婉婷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沈冠楠医生抬起眼,目光在唐婉婷和陈俊杰脸上扫过,语气依旧专业平和:“从B超影像上看,宫内可见两个孕囊回声。”
她将报告单转向他们,指着图像上两个模糊的圆形暗区。
“也就是说,唐女士怀的是双胞胎。”
双胞胎!
这三个字像烟花一样在陈俊杰脑海中炸开。
瞬间的狂喜淹没了他,几乎要冲口而出一声欢呼!
成功了!真的成功了!而且是双胞胎!中大奖了!
这意味着得到儿子的几率更大了!母亲不知道会有多高兴!
他强忍着激动,用力握了握唐婉婷的手,脸上绽开巨大的笑容。
“双胞胎?天啊!婉婷,你听到了吗?是双胞胎!”
然而,唐婉婷的反应却并非纯粹的喜悦。
她愣住了,看着B超单上的影像,脸上闪过一丝意外和茫然。
“双胞胎?医生……这……我们家族好像没有双胞胎基因……”
她的声音里带着不确定,甚至有一丝隐约的担忧。
沈冠楠医生观察着两人的反应,尤其是唐婉婷的,眼神里掠过一丝探究。
“双胎妊娠的原因很多,不完全是遗传因素。自然受孕怀上双胞胎的几率虽然不高,但也存在。”
她的话滴水不漏,却让陈俊杰心里咯噔一下。
他赶紧接过话头,语气充满兴奋,试图掩盖妻子的疑虑:“太好了!这真是天大的惊喜!医生,接下来我们需要特别注意什么吗?”
沈冠楠的视线转向陈俊杰,停留了两秒,才重新看向唐婉婷,语气严肃了几分:“双胎妊娠属于高危妊娠范畴,相比单胎,孕妇和胎儿面临的风险都会增加。”
“孕早期的流产风险、孕中晚期的早产风险、妊娠期高血压、糖尿病等并发症的几率都会更高。”
“对胎儿来说,发育受限、低出生体重的可能性也更大。”
这一连串的专业术语,像一盆冷水,浇在了唐婉婷头上。
她脸上的血色褪去了一些,手下意识地抚上小腹。
刚才的意外和茫然,此刻被实实在在的担忧所取代。
“高危妊娠?”她喃喃重复着这个词,眼神里透出不安。
陈俊杰也收敛了笑容,眉头微皱,但心底那份如愿以偿的喜悦依然占据上风。
风险他知道,但只要小心呵护,现代医学这么发达,一定能平安度过的。
重要的是结果!是双胞胎!这简直是梦寐以求的开局!
“当然,也不用过度焦虑。”沈冠楠语气缓和了一些,“只要定期产检,严密监测,遵从医嘱,大多数双胞胎孕妇都能顺利分娩。”
她拿起笔,开始详细交代注意事项:“营养要跟上,但也不能过度进补,控制体重增长很关键。”
“注意休息,避免劳累和剧烈运动,特别是孕中期以后。”
“有任何不适,比如腹痛、出血、严重水肿、头晕眼花等,必须立即就医。”
唐婉婷认真地听着,不时点头,拿出手机备忘录仔细记录。
陈俊杰也凑过去看,一副关切备至的样子。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份关切里,掺杂了多少心虚和侥幸。
“另外,”沈冠楠放下笔,目光再次变得锐利,看向唐婉婷。
“唐女士,你之前是否有过月经不调、多囊卵巢综合征等情况?或者……”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孕前是否服用过任何药物,比如……一些辅助生育的药物?”
这个问题像一道闪电,劈中了陈俊杰。
他的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他紧紧盯着唐婉婷,生怕她说出什么。
唐婉婷茫然地摇了摇头,语气肯定:“没有啊,医生。我月经一直很规律,也没有多囊卵巢。孕前就是吃了点复合维生素和叶酸。”
她说着,还从包里拿出那个维生素瓶子给医生看。
“就是这个,我先生给我买的,说对备孕好。”
陈俊杰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快要凝固了。
他死死盯着那个瓶子,又紧张地看向沈冠楠医生,生怕她看出什么端倪。
沈冠楠接过瓶子,只是随意地看了一眼成分表,就递了回去。
“普通的备孕维生素,没问题。”她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
“可能是巧合吧。双胎自然受孕虽然几率小,但也属于正常现象。”
她的话让陈俊杰暗暗松了口气,但悬着的心并未完全放下。
这个沈医生,似乎比想象中更加敏锐。
“好了,目前看胚胎发育情况不错。回去好好休息,补充叶酸。”
沈冠楠开始写病历,开下次产检的单子。
“两周后再来复查B超,看胎心胎芽发育情况。到时候要确认是单绒双羊还是双绒双羊,这很重要。”
离开诊室,陈俊杰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唐婉婷,仿佛她是一件易碎的珍宝。
“慢点,婉婷,你现在可是重点保护对象了。”他的声音充满了呵护。
唐婉婷依偎着他,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虽然眼底仍有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虑。
“俊杰,一下子有两个宝宝,我有点害怕。”她轻声说。
“怕什么?有我在呢!”陈俊杰搂紧她的肩膀,语气笃定。
“这是老天给我们的福气!别人求都求不来!爸妈知道了不知道该多高兴!”
他迫不及待地拿出手机,开始给亲朋好友报喜。
语气中的兴奋和自豪,几乎要溢出电话。
唐婉婷看着丈夫兴高采烈的样子,心里的那点不安,渐渐被即将成为双胞胎母亲的喜悦和期待所冲淡。
也许真是上天眷顾吧。她抚摸着肚子,默默地对里面的两个小生命说:“宝宝们,一定要乖乖的,健康长大。”
阳光洒在医院走廊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陈俊杰走在前面,打着电话,背影显得意气风发。
唐婉婷跟在后面,脸上带着温柔而憧憬的微笑。
看似一幅无比和谐幸福的画面。
只有陈俊杰自己知道,这“老天赐予的福气”背后,隐藏着怎样一个精心策划的秘密。
而那双胞胎的孕囊,在B超影像上清晰可见,仿佛两双初睁的眼睛,
无声地注视着这场由谎言构筑的喜悦开端。
06
怀孕的消息,尤其是双胞胎的消息,像一阵春风,吹散了陈家久聚的阴霾。
杨玉莹得知后,高兴得差点落下泪来,当天就提着大包小包的补品赶了过来。
她拉着唐婉婷的手,上下打量,眼角的皱纹都笑成了菊花。
“好!好!婉婷啊,你可是我们陈家的大功臣!一下子两个,祖宗显灵了啊!”
她特意强调了“两个”,眼神里充满了对孙辈数量的满意,似乎数量多,得到孙子的概率自然就大。
“妈,您太夸张了,这才刚开始呢。”唐婉婷被婆婆的热情弄得有些不好意思。
“刚开始更要重视!”杨玉莹正色道,“从今天起,什么家务都别做了,好好养胎。”
她又转向儿子,语气严肃:“俊杰,你给我听好了,好好照顾婉婷,要是瘦了一斤,我唯你是问!”
“放心吧妈,我知道轻重。”陈俊杰笑着应承,心里的石头暂时落了地。
母亲的反应比他预期的还要好,这让他觉得自己的冒险是值得的。
接下来的日子,唐婉婷成了全家乃至全家的重点保护对象。
陈俊杰几乎推掉了所有不必要的应酬,准时下班回家陪妻子。
杨玉莹更是三天两头过来,不是炖汤就是送水果,嘘寒问暖,无微不至。
唐婉婷虽然享受着家人的关爱,但孕吐反应开始出现,并且比一般孕妇似乎更剧烈一些。
常常是闻到一点油腻味就开始干呕,吃什么吐什么,人很快就憔悴了几分。
陈俊杰看着心疼,变着法子给她做清淡可口的食物,夜里她不舒服时也耐心伺候。
这份体贴入微,让唐婉婷十分感动,觉得嫁对了人。
然而,每次产检,却像一场无声的考验。
沈冠楠医生对唐婉婷这一胎格外关注,检查得非常细致。
孕十二周,正式建档立卡那次产检,情况似乎更加明朗,也带来了新的讯息。
B超显示,两个孕囊发育良好,均可见胎心搏动,确认是双绒双羊双胎。
沈医生解释说,这意味着是两个独立的胎盘,算是双胎里相对安全的一种类型。
陈俊杰和唐婉婷都松了口气。
但沈冠楠的脸上,却并未见多少轻松。
诊室里,她看着最新的检查报告,眉头微蹙。
“唐女士,你的血压有点临界偏高,需要开始注意监测了。”
“另外,你的体重增长稍微快了点,虽然双胎需要更多营养,但也要严格控制,避免后期负担过重。”
唐婉婷认真记下,点了点头。
沈冠楠放下报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看向夫妻二人。
“陈先生,唐女士,我必须再次强调,双胎妊娠的风险,远高于单胎。”
“随着孕周增加,母体心脏、肾脏的负荷会成倍增加,妊娠期高血压、子痫前期的风险很高。”
“对于胎儿,早产几乎是百分之七八十会面临的问题,新生儿入住监护室的几率很大。”
她的语气很重,每一个字都敲在唐婉婷心上,让她刚刚放松的神经又紧绷起来。
陈俊杰连忙表态:“沈医生您放心,我们一定严格按照您说的做。”
沈冠楠点点头,目光却转向唐婉婷,语气放缓了一些,但问题却更加直接:“唐女士,我希望你再仔细回忆一下。”
“在准备怀孕前的那段时间,大概三个月到半年前,有没有因为其他疾病就诊过?”
“或者,是否服用过任何可能影响排卵的药物?哪怕是你认为无关紧要的,或者别人推荐的保健品?”
空气瞬间凝滞。
陈俊杰感觉自己的呼吸一窒,后背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
又来了!这个沈医生,为什么总是揪着这个问题不放?
唐婉婷仔细想了想,依旧茫然地摇头:“真的没有,沈医生。我身体一直挺好的,没生过什么大病。”
“孕前就是吃叶酸和维生素,别的什么都没碰过。饮食也很注意。”
她的回答坦荡而自然,看不出任何隐瞒。
沈冠楠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又瞥了一眼旁边看似镇定,但身体微微前倾、注意力高度集中的陈俊杰。
她没有再追问,只是淡淡地说:“好吧。可能我多虑了。”
“只是双胎妊娠,尤其还是双绒双羊这种类型,自然受孕的几率确实比较低。”
“所以作为医生,我需要排除一切可能的风险因素,希望你们理解。”
“理解,理解,医生您也是负责。”陈俊杰赶紧接话,生怕唐婉婷再多想。
离开医院时,陈俊杰的心情复杂。
胎儿情况稳定是好事,但沈医生的疑虑,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他隐约感觉到,这个专业而敏锐的医生,似乎已经察觉到了什么不寻常的地方。
只是苦于没有证据,无法明说。
车上,唐婉婷显得有些沉默,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若有所思。
“怎么了?还在想医生的话?”陈俊杰故作轻松地问,“别担心,医生都喜欢把最坏的情况先说出来。”
唐婉婷转过头,眉头微蹙:“俊杰,你说……为什么沈医生总问我吃药的事?”
“是不是我的情况有什么特别?她是不是怀疑……”
“别瞎想!”陈俊杰打断她,语气有些急促,随即意识到失态,又放缓声音。
“能有什么特别?你就是运气好,怀了双胞胎而已。医生谨慎点是好事。”
他伸手握住唐婉婷的手,发现她的手有些凉。
“你看,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就是保持心情愉快,吃好睡好,给咱们宝宝一个好的环境。”
“其他的,有我在呢,我会处理好一切。”
他的安抚起到了一些作用,唐婉婷点了点头,靠在了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但陈俊杰知道,怀疑的种子,或许已经悄无声息地种下了。
只是此刻的唐婉婷,被孕期的辛苦和即将成为母亲的喜悦占据着身心,
还没有足够的精力和动机去深究这细微的异常。
然而,陈俊杰的焦虑却与日俱增。
他不仅担心唐婉婷的身体,更担心那个秘密被揭穿。
他开始频繁地做噩梦,梦见唐婉婷拿着那个棕色药瓶,用失望透顶的眼神看着他。
梦见沈冠楠医生拿着一叠报告,当面揭穿他的谎言。
他变得更加小心翼翼,对唐婉婷呵护备至,几乎到了草木皆兵的程度。
这种过度的紧张,有时反而让唐婉婷觉得奇怪。
“俊杰,你不用这么紧张,我没事的。”她常常这样安慰丈夫。
陈俊杰总是笑笑,说:“第一次当爸爸,还是两个孩子的爸爸,难免紧张。”
他将自己的焦虑,完美地伪装成了初为人父的喜悦和忐忑。
只有在深夜,听着身边妻子均匀的呼吸声,他才会卸下所有伪装,
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承受着良心和恐惧的双重拷问。
这场由他亲手启动的豪赌,已经无法回头。
他只能祈祷,一切顺利,谎言能永远埋藏。
却不知道,命运早已埋下了伏笔,只待合适的时机,将真相残酷地摊开在阳光之下。
07
孕中期如约而至,唐婉婷的腹部如同吹气般渐渐隆起。
双胎的负担开始真正显现。
虽然孕吐反应稍有缓解,但腰酸背痛、下肢浮肿、呼吸困难等症状接踵而至。
她的体重在医生要求的警戒线上徘徊,血压也需要每天监测,数值时常在临界点跳动。
沈冠楠医生的产检频率增加了,要求也更加严格。
每一次去医院,都像是一场小型的审判。
陈俊杰每次都陪同在侧,表现得无微不至,记录医嘱比唐婉婷还认真。
但他内心的焦虑,如同隐藏在平静海面下的暗流,汹涌澎湃。
他清楚地看到,妻子原本清丽的脸上增添了疲惫,脚步也变得蹒跚。
那双曾经明亮温柔的眼睛,有时会因为身体的不适而显得有些黯淡。
这一切,本可以避免的。
如果他没有鬼迷心窍,如果婉婷怀的是单胎,或许她会轻松很多。
愧疚感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他开始变本加厉地补偿。
每天早起准备营养早餐,下班准时回家煲汤做饭,睡前坚持给唐婉婷按摩浮肿的双腿。
他甚至偷偷去上了孕期护理课程,学习如何照顾双胞胎孕妇。
这些举动,在唐婉婷和外人看来,是绝世好丈夫的典范。
杨玉莹对此赞不绝口:“婉婷啊,你看俊杰多疼你,你可得好好保重身子。”
唐婉婷也深感幸福,常常摸着肚子对宝宝们说:“看,爸爸多爱我们。”
只有陈俊杰自己知道,这份“好”,背后是巨大的心理负担和赎罪心理。
他害怕面对妻子纯粹依赖和信任的目光,那让他无地自容。
一天深夜,唐婉婷因为宝宝胎动频繁加上耻骨疼痛,难以入睡,轻轻呻吟着。
陈俊杰立刻惊醒,打开床头灯,紧张地问:“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没事,就是宝宝动得厉害,有点疼,睡不着。”唐婉婷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陈俊杰连忙起身,用温热毛巾给她擦汗,又调整枕头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他用手掌轻轻抚摸着妻子高耸的腹部,感受着里面两个小生命有力的活动。
一种奇妙的连接感涌上心头,这是他的孩子,他和婉婷血脉的延续。
但随即,恐惧攫住了他:如果婉婷和孩子们因为这次冒险的怀孕而出任何意外……
他不敢再想下去。
“俊杰,”唐婉婷在昏暗的光线中看着他,声音虚弱,“你说,宝宝们会健康吗?”
“会的,一定会的。”陈俊杰握紧她的手,语气坚定,像是在说服她,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沈医生不是说了吗,只要我们小心,定期检查,没问题。”
“可我有点怕,”唐婉婷的声音带着哽咽,“双胞胎早产的风险那么高,我……”
“不怕,有我在。”陈俊杰将她搂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我会保护好你和宝宝们的。”
“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在你们身边。”
这些话,是他真心的承诺,却也带着无法言说的苦涩。
保护?他恰恰是那个将她们置于潜在风险中的人。
唐婉婷在他怀里渐渐平静下来,呼吸变得均匀,似乎睡着了。
陈俊杰却毫无睡意,睁着眼睛直到天亮。
他想起白天接到恩师王孝先的电话。
王老师是他大学时的导师,亦是人生导师,睿智而通透,对他影响深远。
电话里,王老师关切地问起他妻子的情况,听说怀了双胞胎,很是为他高兴。
但最后,王老师语重心长地说了一句:“俊杰啊,人生在世,求仁得仁本是幸事。但切记,手段需配得上目的,方能心安。”
“尤其是对待至亲之人,真诚远比结果更重要。别让执念,蒙蔽了本心。”
老师的话,像一记警钟,敲在他的心上。
“手段需配得上目的……别让执念蒙蔽本心……”
他反复咀嚼着这句话,冷汗涔涔。
王老师似乎总能洞悉他内心最深处的挣扎,即使远在千里之外。
难道老师察觉到了什么?还是只是基于对他性格的了解,给予的普遍告诫?
他不得而知,但那份心虚和不安,却因此更加沉重。
孕期的日子在期盼与煎熬中缓缓流淌。
唐婉婷的肚子越来越大,行动也越来越不便。
陈俊杰包揽了所有家务,尽量不让妻子操一点心。
他研究食谱,咨询营养师,力求在控制体重的同时保证母婴营养。
他陪她散步,给她读胎教故事,和她一起想象两个宝宝的模样。
表面上,这是一个无比和谐、充满爱意的家庭。
丈夫体贴入微,妻子温柔坚韧,共同期待着双胞胎的降生。
但陈俊杰的内心,始终绷着一根弦。
他害怕产检时沈医生审视的目光,害怕唐婉婷突然想起什么细节,
甚至害怕看到那个被他藏在书房深处的、装着真正维生素的棕色小药瓶。
有一次,唐婉婷整理换季衣物,想顺便把书房也收拾一下。
陈俊杰当时正在客厅,听到书房有动静,几乎是冲了进去,神色慌张。
“怎么了?”唐婉婷被他吓了一跳,手里还拿着一件旧外套。
“没……没什么,”陈俊杰强自镇定,“这些重活我来就好,你去休息。”
他接过唐婉婷手里的衣服,动作有些急躁,眼神下意识地瞟向书架顶层。
唐婉婷觉得丈夫有些奇怪,但也没多想,只是觉得他太过紧张自己了。
“好吧,那你弄吧,我有点累,去躺会儿。”
看着妻子走出书房,陈俊杰才松了口气,后背惊出一身冷汗。
他走到书架前,踮起脚,确认那个棕色小药瓶还安稳地藏在书后面。
像个定时炸弹,不知何时会被引爆。
孕周一天天增加,离真相大白的那一天,也越来越近。
陈俊杰在无尽的照顾和内心的煎熬中,憔悴了不少。
有时他看着妻子熟睡的侧脸,会产生一种错觉,仿佛这一切都是一场梦。
梦醒了,他并没有调换药物,婉婷只是自然怀孕,无论是男是女,是单是双,他们都欣然接受。
但那抽屉里空了一半的维生素瓶,和书架上那个烫手的山芋,
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这不是梦。
这是他亲手种下的因,无论结出什么样的果,他都必须承受。
08
孕二十五周左右,一个阳光充沛的周六上午。
连续几日的阴雨天后,难得放晴,人的心情也跟着明朗起来。
唐婉婷的精神似乎好了不少,孕中期相对舒适的阶段短暂地眷顾了她。
她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忽然起了心思,想将家里一些不常用的旧物整理一下。
尤其是书房,堆了不少陈俊杰以前的书籍和杂物,显得有些凌乱。
“俊杰,今天天气好,我想把书房收拾收拾,有些东西该扔的扔,该送的送。”
陈俊杰正在看报纸,闻言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收拾什么呀,你现在哪能干这些活?好好歇着,等我空了自己来弄。”
他的语气带着惯常的呵护,但细听之下,有一丝急于阻止的意味。
“没事的,就是整理一下轻便的东西,重的等你来。老是躺着也难受,活动活动反而舒服。”
唐婉婷微笑着,已经站起身,朝书房走去。
陈俊杰放下报纸,跟了过去:“那我帮你,你看指挥就行,千万别动手。”
他心里有些打鼓,那个棕色药瓶,像一块烧红的烙铁,藏在书架的隐秘角落。
虽然自觉藏得隐蔽,但万一婉婷心血来潮,要彻底清理顶层……
他不敢细想,只能紧跟在她身边,试图掌控整理的范围和节奏。
唐婉婷并没有察觉丈夫的异常,她心情不错,慢悠悠地指挥着。
“这些旧杂志可以处理掉了……这本相册得留着……哎,这个箱子是什么?”
她指着一个放在书架底层,落满了灰尘的纸箱问道。
那是陈俊杰大学时代的一些杂物,毕业后就一直封存在那里,几乎被遗忘。
陈俊杰松了口气,不是书架顶层就好。
“都是些没用的旧东西,我直接扔了吧。”他说着就要去搬箱子。
“别啊,看看嘛,说不定有纪念意义呢。”唐婉婷来了兴致,怀孕后她对往事似乎格外有兴趣。
陈俊杰无奈,只好把箱子拖出来,打开。
里面果然是一些旧物:泛黄的照片、干枯的枫叶书签、几本笔记、还有几个小盒子。
唐婉婷饶有兴致地翻看着照片,指着上面青涩的陈俊杰哈哈大笑。
陈俊杰陪笑着,心思却完全不在这里,眼神时不时瞟向书架顶层。
突然,唐婉婷拿起一个巴掌大的、看起来像是装首饰的小木盒。
“这是什么?以前没见你戴过首饰啊?”她好奇地晃了晃,里面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陈俊杰的心猛地一沉!
他想起来了!这个木盒里,好像放的是他以前收集的一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
最重要的是,几个月前,他把那个调换药片后空出来的、装着真正维生素的棕色小药瓶,
随手塞进了这个木盒里,本想找机会处理掉,后来一忙就彻底忘了!
因为木盒本身就不起眼,又混在一箱旧物里,他竟然忘了这个潜在的危险!
“可能是什么空盒子吧,没什么好看的。”他强作镇定,伸手想去拿回木盒。
但唐婉婷已经下意识地打开了盒盖。
木盒里确实是一些小杂物:一枚生锈的旧硬币,几个造型奇特的钥匙扣,还有……
一个棕色的小玻璃药瓶。
药瓶没有标签,里面装着大半瓶淡粉色的药片。
唐婉婷拿起药瓶,对着光线看了看,脸上露出疑惑的神情。
“这是什么药?你以前吃的吗?怎么连标签都没有?”
陈俊杰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血液仿佛都冲到了头顶,又瞬间褪去,留下冰冷的恐惧。
他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疯狂跳动的声音。
“哦……这个啊,”他极力让声音保持平稳,伸手自然地去拿药瓶,“好像是以前感冒吃剩的药,过期很久了,我正说要扔掉呢。”
他的动作看似随意,指尖却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药瓶的那一刻,唐婉婷却像是发现了什么,将药瓶拿近了些,仔细端详。
她的目光,定格在药片的颜色和形状上。
淡粉色,椭圆形……
一种模糊的熟悉感,袭上心头。
她每天早晨服用的“维生素”,不就是这个颜色和形状吗?
虽然维生素瓶是白色的,有标签,但里面的药片……
记忆的闸门打开,她忽然想起,孕前服用的维生素,味道似乎和孕后有点细微的差别。
孕前的更甜一些,像水果糖,孕后的则带点淡淡的苦味。
当时她没在意,以为是不同批次或者成分微调的缘故。
此刻,这个没有标签的、装着类似药片的瓶子,突兀地出现在旧物箱里,
像一把钥匙,突然插入了她心中那扇从未怀疑过的门。
沈冠楠医生几次三番、看似随意的询问,此刻也清晰地回响在耳边:“孕前是否服用过任何药物?哪怕是你认为无关紧要的……”
“双胎自然受孕的几率确实比较低……”
一个可怕的、难以置信的念头,如同冰锥,猝不及防地刺入她的脑海。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拿着药瓶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
陈俊杰看到她神色的剧变,心知不妙,强笑着想去拿药瓶:“肯定是过期药,别看了,脏兮兮的,我去扔掉。”
唐婉婷却猛地缩回了手,将药瓶紧紧攥在手心。
她抬起头,看向陈俊杰,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困惑和一种逐渐升起的恐惧。
“俊杰,”她的声音干涩,几乎不像她自己的,“这到底是什么药?”
她的目光紧紧锁住丈夫的眼睛,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
陈俊杰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他试图维持镇定,但眼神的闪烁和瞬间僵硬的身体,出卖了他。
“都说了是过期药……”他的辩解显得苍白无力。
“不对。”唐婉婷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决绝的怀疑。
“这药片,跟我吃的维生素,长得一模一样。”
她举起那个棕色小瓶,阳光下,淡粉色的药片隐约可见。
“为什么这里会有一瓶没有标签的、和我的维生素一样的药?”
“你到底……给我吃了什么?”
最后那句话,她几乎是颤抖着问出来的。
书房里,阳光明媚,却仿佛瞬间降至冰点。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紧张。
陈俊杰站在原地,面对着妻子那双充满了震惊、质疑和受伤的眼睛,
他知道,他一直恐惧的时刻,终于到来了。
谎言编织的美好幻象,出现了第一道清晰的裂痕。
而裂痕的那一端,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09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块,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唐婉婷紧紧攥着那个棕色小药瓶,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死死地盯着陈俊杰,那双一贯温柔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惊涛骇浪。
震惊、质疑、受伤,还有一丝不愿相信的祈求。
她多么希望丈夫能给出一个合理的、让她安心的解释。
哪怕只是骗她,只要听起来合理,她或许都会强迫自己相信。
陈俊杰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预案和借口在妻子锐利的目光下都显得不堪一击。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比唐婉婷还要难看。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这个细微的动作,彻底击碎了唐婉婷心中最后的侥幸。
“说话啊!陈俊杰!”唐婉婷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和压抑不住的愤怒。
“这到底是什么?你为什么要藏起来?你每天给我吃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巨大的恐慌和被背叛感席卷了她,她感觉腹部一阵抽紧,忍不住用手捂住。
陈俊杰看到她痛苦的神色,心中一紧,下意识地想上前扶她。
“婉婷,你别激动,小心身体……”
“别碰我!”唐婉婷猛地甩开他伸过来的手,眼神里充满了戒备和厌恶。
这个眼神,像一把刀,狠狠刺穿了陈俊杰的心脏。
“告诉我真相!”她几乎是嘶吼出来,泪水终于决堤,“我要知道真相!”
陈俊杰知道,瞒不住了。
在妻子崩溃的目光和情绪的洪流面前,任何谎言都失去了意义。
他颓然地靠在书架上,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声音沙哑干涩:“是……是维生素……真正的维生素……”
唐婉婷愣住了,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什么……什么意思?”
陈俊杰闭上眼,痛苦地深吸一口气,终于说出了那个他隐藏了数月的秘密。
“你每天吃的……那个白色瓶子里的……不是维生素……”
“是……是我换掉的……促排卵药……”
“促……排卵……药?”唐婉婷重复着这个词,仿佛听不懂它的含义。
几秒钟后,理解如同迟来的闪电,劈中了她的意识。
促排卵药!
所以,她自然怀上双胞胎根本不是运气好?根本不是老天眷顾?
是她的丈夫,她最信任的人,偷偷给她下了药?!
为了什么?为了双胞胎?还是为了……儿子?
联想到婆婆一直以来对孙子的渴望,联想到丈夫曾经不经意流露出的对男孩的期盼……
一个更加丑陋、更加令人心寒的真相,浮出水面。
世界,在唐婉婷眼前瞬间崩塌。
她感觉天旋地转,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稳,全靠扶着书桌才勉强撑住。
“为……为什么?”她的声音破碎不堪,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泪。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陈俊杰!你告诉我!为什么!”
陈俊杰看着妻子崩溃的样子,心如刀绞,悔恨和愧疚如同潮水将他淹没。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抱住唐婉婷的腿,语无伦次地忏悔:“婉婷!对不起!是我混蛋!我不是人!”
“我……我就是太想要个儿子了……妈她一直盼孙子……我们家三代单传……”
“我怕……我怕万一是个女儿……压力太大了……”
“我只是想提高几率……我没想害你……我真的没想害你……”
他的哭诉,非但没有换来丝毫谅解,反而像汽油浇在了唐婉婷心头的怒火上。
“儿子……呵呵……就是为了要个儿子……”
唐婉婷笑了起来,笑声凄厉而悲凉,眼泪却流得更凶。
“所以,你就不顾我的身体?不顾宝宝们的风险?”
“你知道双胞胎有多危险吗?沈医生说了多少次!你明明知道!”
“你把我当什么?生儿子的工具吗?陈俊杰!”
她用力想挣脱开他,巨大的情绪波动让她腹部一阵阵发紧,疼痛加剧。
“婉婷!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陈俊杰死死抱住她,生怕一松手,就会永远失去她。
“等孩子生下来,我们好好过日子,我再也不会骗你了!求求你,原谅我这一次……”
“原谅?”唐婉婷停下挣扎,低头看着跪在脚边、狼狈不堪的丈夫,眼神冰冷得如同数九寒冰。
“你让我怎么原谅?”
“你骗我!你拿我和孩子的健康去赌!就为了你那可笑的传宗接代的念头!”
她猛地举起那个棕色药瓶,声音颤抖却清晰:“我要去找沈医生!我要问清楚!这药到底对我、对宝宝有什么影响!”
说完,她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推开陈俊杰,拿着药瓶,踉踉跄跄地冲出了书房。
“婉婷!不要去!”
陈俊杰惊慌失措地爬起来追出去,但唐婉婷已经迅速换好鞋,拿着包和车钥匙,冲出了家门。
他追到楼下,只看到唐婉婷的车绝尘而去,方向正是医院。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陈俊杰淹没。
他瘫坐在楼道口,知道一切都完了。
真相,将以最残酷的方式,摊开在专业人士面前。
而他,将彻底失去妻子的信任,还有这个好不容易维持起来的、看似美满的家。
他双手插进头发里,发出压抑的、痛苦的呜咽。
阳光依旧明媚,却照不进他此刻一片黑暗的世界。
10
唐婉婷几乎是凭着本能将车开到了医院。
她脸色惨白,浑身发抖,眼泪模糊了视线,几次差点闯红灯。
腹部的坠痛一阵紧过一阵,但她顾不上了。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沈医生,问清楚真相!
那个棕色的小药瓶,被她紧紧攥在手心,硌得生疼,却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
冲进医院妇产科门诊,不顾护士的阻拦,她直接推开了沈冠楠医生诊室的门。
沈冠楠正在看诊,见到闯进来的唐婉婷,先是愕然,随即看到她魂不守舍、泪流满面的样子,立刻意识到了什么。
她迅速安抚了原来的病人,让其稍等,然后关上门,扶住几乎虚脱的唐婉婷。
“唐女士?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沈医生的语气带着职业性的冷静,但眼神关切。
唐婉婷说不出话,只是颤抖着将那个棕色药瓶递到沈冠楠面前,泪水汹涌而出。
沈冠楠接过药瓶,打开,倒出几粒药片在掌心,仔细看了看,又闻了闻。
她的脸色逐渐变得凝重,眼神锐利起来。
作为经验丰富的妇科医生,她几乎立刻辨认出这是什么。
“这是……克罗米芬?”她看向唐婉婷,语气严肃,“你孕前服用过这个?”
唐婉婷拼命摇头,泣不成声:“是……是我丈夫……他偷偷换掉了我的维生素……”
尽管已有猜测,但亲耳听到证实,沈冠楠还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扶唐婉婷坐下,给她倒了杯温水,眉头紧锁。
“唐女士,你先冷静,慢慢说,到底怎么回事?”
唐婉婷断断续续,语无伦次地将发现药瓶、质问丈夫、得知真相的过程说了一遍。
每一个字,都带着血和泪。
沈冠楠安静地听着,脸色越来越沉。
她之前的怀疑得到了证实。果然不是自然的双胎妊娠!
难怪唐婉婷的某些指标和反应,让她觉得有些异样。
“沈医生……”唐婉婷抓住沈冠楠的手,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眼神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这药……对我和宝宝……到底有什么影响?宝宝会不会有事?我……”
沈冠楠反握住她冰冷的手,尽量用平和的语气解释,但内容却无法让人轻松:“唐女士,你先别太恐慌。
克罗米芬是常用的促排卵药物,在医生指导下合理使用,是辅助生殖的重要手段。”
“但是!”她加重了语气,“私自滥用,尤其是像这种情况,隐瞒使用者,风险是巨大的。”
“首先,它显著提高了多胎妊娠的几率,这也是你怀上双胞胎的直接原因。”
“而双胎妊娠本身,就是高危妊娠,相关风险我之前已经反复强调过。”
“其次,药物可能对母体的内分泌系统造成干扰,增加卵巢过度刺激综合征的风险,虽然你目前没有明显症状。”
“对于胎儿,虽然暂无直接证据表明会造成畸形,但多胎带来的早产、低体重等风险是确切存在的。”
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在唐婉婷心上。
她抚摸着自己高耸的腹部,那里面的两个小生命,原来始于一场算计和欺骗。
他们的到来,伴随着被无视的风险和母亲被践踏的尊严。
“为什么……他为什么要这样……”她喃喃自语,心如死灰。
沈冠楠看着眼前这个崩溃的孕妇,心中充满了同情和愤怒。
同为女性,她无法理解那个丈夫为何如此自私、愚昧!
为了所谓的传宗接代,竟将妻儿置于如此危险的境地!
“唐女士,现在的重点是你和胎儿的安全。”沈冠楠强迫自己冷静,以专业态度应对。
“你需要立刻做一个详细的检查,评估目前的状况。情绪激动对胎儿非常不利,请你务必为了孩子,尽量平复心情。”
她按下呼叫铃,让护士安排紧急检查。
同时,她拿起桌上那份最新的、刚刚打印出来的孕检报告。
报告最上方,B超影像下方,“宫内妊娠,双孕囊,相当于孕25周 ”的字样清晰可见。
沈冠楠将报告递给唐婉婷,语气沉重:“这是你今天的检查报告,胎儿目前情况暂时稳定。但是,后续的孕程,需要更加严密的监控。”
唐婉婷颤抖着手,接过那张薄薄的纸。
报告上,“双孕囊”那几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灼烧着她的眼睛。
原来,这象征双倍喜悦的词,此刻看来,却像两个巨大的嘲讽。
是她丈夫处心积虑的“杰作”。
是她被蒙在鼓里、像个傻子一样欣喜感动的证据。
是悬在她和孩子们头上的、未知风险的源头。
这两个孕囊,哪里是生命的馈赠?
分明是两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她的脸上!
扇碎了她对婚姻的信任,扇醒了她对丈夫的痴心,也扇开了温情面具下,赤裸裸的算计和背叛。
她看着报告,忽然不再哭了,脸上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只有紧紧攥着报告、指节发白的手,泄露了她内心翻天覆地的痛苦和绝望。
检查结束后,唐婉婷拒绝了沈冠楠让她留院观察的建议。
她拿着那份沉重的体检报告,像一具失去灵魂的躯壳,走出了医院。
阳光刺眼,她却感觉浑身冰冷。
她知道,家里,那个跪地忏悔的丈夫,正在等待审判。
而她,必须去面对,去为这两个因谎言而到来的生命,寻找一个出路。
路在何方?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有些东西,从那个药瓶被调换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彻底破碎了。
再也,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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