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搬走那天,是个普通的周三下午。

我下班回家,推开门,屋子里静得不对劲。平时这个点儿,她总在厨房忙活,电视开着,声音不大不小。可那天,什么声音都没有。

她房间的门半开着,我探头看了一眼,床铺整理得平平整整,连枕头都摆得端正。窗台上那盆她养了三年的绿萝还在,水浇得很足。衣柜门开着,里面空了一半,剩下的都是夏天的薄衣服。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餐桌上压着一个信封,白色的,很薄。我拿起来的时候手有点抖。

信是用钢笔写的,字迹工整,一笔一画都认真。她上过几年学,写字一直好看,每次签收快递,小区保安都夸她字漂亮。

"小雅,看到这封信,我应该已经走了。别担心,我没出什么事,只是想换个地方住。"

开头很平淡,平淡到我甚至觉得有点好笑。她这是在跟我商量吗?搬走还需要留信?直接说一声不就行了。

"这三年,谢谢你和阿伟照顾我。房子住得舒服,饭也吃得好。你做菜虽然偏淡,但我知道是为了我血压高。阿伟工作忙,很少在家,但每次回来都会问我身体怎么样。你们都是好孩子。"

我看到这里,鼻子有点酸。好孩子?我们算什么好孩子。这三年,我和她说话从来没超过十句。早上各自出门,晚上各自回房间。她做饭,我吃完就洗碗,然后关上卧室门。周末她去跳广场舞,我躺在沙发上刷手机。我们住在一个屋檐下,却像两个租客。

"但我越来越觉得,我在这里是多余的。你不喜欢我做的菜,每次都剩很多。我知道你嫌油腻,可我改不了几十年的习惯。你不爱看电视,我开着声音又怕吵到你。周末我想和你说说话,你总是在忙。我理解,年轻人有年轻人的生活。"

我盯着这几行字,突然想起上周的事。那天她炖了排骨,我回来晚了,菜都凉了。我热了一下,吃了两口就放下筷子。她问我是不是不好吃,我说没事,就是不饿。她没再说话,默默把剩下的菜倒进了垃圾桶。

第二天她做了清淡的青菜豆腐,我以为她懂了我的意思。现在想想,她可能只是觉得自己做错了。

"其实我一直想问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住在这里。但我不敢问。怕你为难,也怕听到答案。"

这句话像一根刺,直直地扎进我心里。

不喜欢吗?我从没这么想过。或者说,我从没认真想过这个问题。她是阿伟的妈,搬来和我们一起住,是理所当然的事。阿伟是独子,公公去世后,她一个人在老家,我们就把她接过来了。我没觉得不妥,也没觉得高兴,就是接受了这个安排。

可我从没问过她,愿不愿意来。

她在老家住了大半辈子,有自己的朋友,有熟悉的菜市场,有每天去遛弯的公园。搬到这个陌生的城市,她认识的人只有我和阿伟。我们早出晚归,她一个人在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后来她开始去跳广场舞,我还觉得挺好,她终于有事做了。但我没想过,她是不是真的喜欢跳舞,还是只是为了打发时间。

"我知道你们压力大。房贷、车贷、工作,都不容易。我不想给你们添麻烦。每次想和你说说话,又怕耽误你休息。每次想帮你做点什么,又怕做得不对。我活了五十多年,头一回觉得自己这么没用。"

我把信放下,闭了闭眼睛。

没用?她怎么会觉得自己没用?

她每天早起买菜,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我的脏衣服扔在洗衣机里,她洗好晾好叠好。我随手放在茶几上的杯子,她总会拿去洗干净。冰箱里永远有新鲜的水果,切好装在盒子里。

这些事我都看在眼里,只是从没说过谢谢。

"我找了个地方,离这里不远,是个老年公寓。那里有很多和我年纪差不多的人,大家一起吃饭、聊天、做活动。我去看过几次,觉得挺好。房租不贵,我的退休金够用。"

老年公寓?我愣住了。

她什么时候去看的?为什么从没提过?我和阿伟说过很多次,让她别把自己关在家里,多出去走走。她每次都笑着说好,然后继续守在家里。我以为她喜欢安静,现在才明白,她只是不想给我们添麻烦。

"你别担心,我身体好着呢。每天早上去公园走走,晚上和邻居打打牌,日子过得挺充实。我会照顾好自己,不会让你们操心。你和阿伟也别老想着来看我,偶尔打个电话就行。你们忙你们的,我过我的,各自安好。"

各自安好。

这四个字看起来洒脱,实际上冷得要命。

我想起很多细节。她从不在我们面前提起老家的事,从不说想念以前的生活。她小心翼翼地适应这里的一切,学着用智能手机,学着坐地铁,学着听我们说话的方式。但她始终是个外来者,住在我们家,却从不觉得这是她的家。

我以为她过得挺好,她以为我们不需要她。

我们就这样客客气气地相处了三年,谁也没捅破那层窗户纸。

"小雅,你是个好姑娘。阿伟能娶到你,是他的福气。你对我也不错,从没甩过脸子,从没说过重话。但我知道,这不是你想要的生活。你想要的,是和阿伟两个人过日子,而不是带着一个老太婆。"

我看着这句话,眼泪突然掉下来。

她错了。我从没这么想过。或者说,我确实想过,但那只是一瞬间的念头,转眼就忘了。我没有讨厌她,也没有觉得她是负担。我只是太忙了,忙到忘了关心她,忙到忘了她也需要被看见。

我以为我们相安无事,却不知道她一直在小心翼翼地生活,生怕哪里做得不对,生怕惹我们不高兴。

她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客人,住在儿子的家里,却不敢把这里当成家。

信的最后一句话,我看了很久。

"如果可以,我想做回我自己。"

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却让我泪流不止。

她用了五十多年,活成了别人眼中的好母亲、好婆婆、好邻居。她小心翼翼地讨好所有人,唯独忘了讨好自己。现在她终于决定,要做回自己。

可笑的是,她连这个决定,都要偷偷摸摸地做,还要留一封信来解释。她怕我们不理解,怕我们生气,怕给我们添麻烦。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那封信,突然明白了很多事。

她不是不爱这个家,她只是太爱了,爱到失去了自己。她把所有的热情都给了我们,却从没想过,自己也需要被爱。

我拿起手机,拨通了她的号码。响了很久,她才接起来。

"小雅?"她的声音有点紧张。

"妈。"我叫了一声,喉咙哽住了,"周末我和阿伟去看你,行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轻轻说:"好。"

挂了电话,我又看了一眼那封信。

如果可以,我想做回我自己。

这句话,也许我们每个人都该对自己说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