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1月4日清晨,雪粒还在北风里打着旋,时任河南省委书记卢展工踏进范县白衣阁乡北街村。他此行本是一场普通的节前慰问,却因为一块褪色的旧布,引出了埋藏半个多世纪的战火往事。
屋子不大,土炕上铺着早已起球的棉絮,墙角的缝纫机锈得发黑。李文祥微微驼背,迎了出来。卢展工注意到桌上一张发黄的照片:年轻士兵,军帽压得很低,胸口挂满勋章。卢展工抬头问:“大爷,这人看着眼熟,是您?”李文祥笑了笑:“那会儿还在部队哩。”语气平淡,仿佛在回忆别人。
交谈间,卢展工提出想看看那身军功。李文祥踌躇两秒,还是弯腰打开抽屉,捧出一块被汗渍浸透的粗布。“就包在这儿。”布层展开,七枚勋章晃眼生辉。卢展工一怔,指着其中一枚红底金星的奖章,脱口而出:“特等功?”李文祥点头,屋里瞬时安静。
故事得追溯到1925年。那年洪水过后,濮阳盐碱地里颗粒无收,李家少年靠给地主放牛换来半碗杂粮。五岁丧母,他提前领略了生计的艰涩。抗战期间,他偷听八路军在村口宣讲,心里生出“打鬼子”的念头,可年龄太小,连枪托都抬不动。
机会终于在1947年12月来临。解放军华东野战军第十纵招兵,22岁的李文祥填表自报家门。老父亲把仅有的两双新布鞋塞进背包:“活着回来。”这一别,他把生死交给了战场。
济南战役是血与火的第一课。永镇门高三丈,七个爆破组先后折损。危急关头,队长喊党员冲锋。李文祥握紧炸药包:“不是党员也能上!”他贴墙点火,巨响撕开缺口。浓烟散去,他满身弹片,却听到连队的冲锋号。二等功由此记名,伤疤成了无法褪色的“证书”。
还未痊愈,他就赶上淮海阻击。鲁楼阵地只剩两个人时,李文祥端着机枪,鞋底被烧得卷起。他们硬拖到增援赶到,特等功的批示随后下达,战友笑称他是“拼命三郎”。接下来渡江、上海、福州、平潭岛,他一路从副班长到副连长,被授少尉军衔,胸口挂满“战斗模范”“人民功臣”的字样。
1956年复员通知到部队。地方原想安排他去电厂当厂长,他摇头:识字不多,怕耽误建设。最终被分到福建第三建筑公司做保卫。18级工资,按当时物价已算体面,可他常说一句话:“组织需要,随时转身。”
1962年,全国困难时期,建筑公司号召支农。李文祥第一个报名,写表时拇指一咬,血印按下。他不要工资,带妻子回到缺水缺粮的老家。北街村盐碱化严重,他领着民兵挖渠引黄,泡在齐腰深的稻田里,腿肿得发亮。半年后三百亩水田栽下,第一年稻谷六百多斤一亩,村民排队分粮时落泪。
改革开放后,家庭联产承包推开。李文祥又鼓捣玉米选种,夜里支篷布办夜校,逢集市就请懂行人讲课。第三年,全村人把救济粮换成了余粮,还盖起小青砖房。大家劝他先把自家旧庙改造,他摆手:“房顶不漏水,先给学校用木料。”
老战士的清简在家人眼里成了固执。女儿李金英想续读高中,家里却连学费都拿不出。她悄悄去县里领了退职补助。李文祥知道后,把女儿叫到门口,只说一句:“咱能动手,再难也别先伸手。”然后闷头种地,自己抽的烟都是拾来的烟梗晒干。
补助表一填就是二十多年,他只写“普通农户”,从不提勋章。县民政干部到家里核实,他笑着搪塞:“打仗那阵的事,过去就过去了。”
直到2011年那场走访。卢展工确认勋章成色后,当场握住那双冻得通红的手,“您是特等功臣?!”一句话传开,村口站满乡亲,李文祥却低声说:“别把我当稀罕人。”
同年3月,省委在郑州开事迹报告会。老人穿旧军装,拐杖交给老伴,努力抬手敬礼。灯光下,那枚特等功勋章闪得刺眼,却没有喧嚣,他只是静静站着,让人们把掌声献给埋伏在岁月里的牺牲者。
2017年2月13日16时08分,李文祥病逝,享年九十二岁。灵柩运出北街村时,村民自发在路两旁举着国旗。有人叹息:他一生没给国家添麻烦,却给后辈留下最硬的脊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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