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封建社会,是以宗族建立起来的等级社会,他们在政治、经济上是相绑定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所以士大夫特别重视兄弟情谊。

《诗经》云:凡今之人,莫如兄弟。宴尔新婚,如兄如弟。

苏轼、苏辙互为知己,王维、王缙相互搭救,堪称其中的典范,但黄庭坚与兄弟间的质朴情谊,也很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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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创作背景:

1.有情风万里卷潮来,无情送潮归

元丰八年(1085),宋神宗病逝,哲宗年幼,高太后权同处分军国事,在福宁殿垂帘听政。

北宋太后,皆是旧党,高滔滔启用司马光为相。司马光向高太后推荐了很多,在熙宁、元丰期间被贬的旧党人士,其中就有苏轼兄弟、黄庭坚等。

苏轼文坛领袖,天下第一笔杆子,被派去撰写“圣旨”,任中书舍人、翰林学士、知制诰等。

苏辙以犀利的辩才著称,被任命为右司谏(党争中的核心枪手)。

黄庭坚学问深厚,是学者型官员,被派去修史了,任《神宗实录》检讨官、著作佐郎、起居舍人等。

虽然司马光二次登台,已无初心,在权力的腐化下, 也变成了“司马牛”,只争输赢(权位),无问对错,但他的识人能力还是非常准的。

元祐时期,是旧党人士的政治“春天”,故旧党又被称为“元祐党人”。熙宁、元丰年间,是王安石与宋神宗“变法、改制”时期,故新党又被称为“熙丰党人”。

一朝天子一朝臣。正如苏轼所说:有情风万里卷潮来,无情送潮归。

风,是政治风向,也是君王意志,它具有不可抗力,看似有情,实则无情,变化无常,唯权力利益论。

潮,是如过江之鲫的才子,聪明者趋炎附势,鲁直者坚守自我,但无论哪一种,都挡不住风的摧折。别说你得势时,那风有情,也别言被贬时,那风无情,一切皆是帝王政治利益的需要。

元祐八年(1093),高太后去世,哲宗亲政,改元“绍圣”(继承先君之意)。

当初高太后“以母改子”,全面废除新法,大肆启用旧党,打击新党,“元祐更化”期间,酿成了北宋史上最大的文字狱案“车盖亭诗案”。

如今哲宗“以子继父”,启用章惇、蔡卞等新党人士,对元祐党人开始了又一轮的大清洗。

苏轼被贬惠州,虽然黄庭坚充其量是个“史官”很少参与政治斗争,但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他的“罪名”找起来也不难。

在旧党主政期间,勘定的《神宗实录》,在新党眼里,自是谬误满篇,因为他们的出发点、政治立场不同。

新党认为《神宗实录》多诬陷不实之词,他们摘录了一千多条重审,竟都有实据。

黄庭坚在《神宗实录》中写有“用铁龙爪治河,有同儿戏”的话,新党盘问他,黄庭坚回答道:“庭坚当时在北都做官,曾亲眼看到这件事,当时的确如同儿戏。”

凡是有所查问,他都照实回答,毫无顾忌,听到的人都称赞他胆气豪壮。

最终,黄庭坚因“铁龙爪案”被贬涪州别驾、安置黔州(今重庆彭水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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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万里之外,家人团聚

被贬官员应立即上路,黄庭坚顾不得家人,在哥哥黄大临(字元明)的陪同下,出许昌,渡汉沔,过江陵,上夔峡,最终将黄庭坚安置在了摩围山下。哥哥又陪他住了几个月,不忍离去,还是在众人的劝慰下,挥泪告别,以为再也无相见之日。

分别时,黄庭坚回了长兄一首诗:

和答元明黔南赠别

万里相看忘逆旅,三声清泪落离觞。

朝云往日攀天梦,夜雨何时对榻凉。

急雪脊令相并影,惊风鸿雁不成行。

归舟天际常回首,从此频书慰断肠。

黄庭坚六兄弟,感情甚笃,一大家一直住在一起,就在长兄告别后不久,又有一支庞大的队伍,奔黄庭坚而来。

二弟黄叔达(字知名)携带家眷以及黄庭坚的妻子石氏、儿子黄相等,从芜湖出发,走水路,奔他而来。

由于要解决生计问题,黄叔达将自己携带的商品沿岸售卖,又采买特产,卖往下一站,一路上克服各种困难,走了十个月左右,终于在绍圣三年(1096)五月,抵达彭水。

此次前来,不是为了家庭聚会,而是两家人从此住在一起,相互依靠,更多的是,弟弟帮助哥哥在此生活下来。

万里之外的贬所,黄庭坚终于等来了家人团聚,他抑制不住惊喜之情,但是面对未来的生活,以及对仕途的态度,他也如实地告知了弟弟。

见面后,他写下了这首《谒金门·示知命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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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诗歌精读

山又水,行尽吴头楚尾。

兄弟灯前家万里,相看如梦寐。

越过一座座山,穿过一条条河,走遍这古代吴国和楚国交界的地方,兄弟俩默默地对坐在灯前,想到万里之远的家乡,互相对望着犹如在梦中一样。

这一路,从安徽芜湖出发,经过江西、湖北、湖南,最后到达黔州。第一句是说,二弟这一路的艰辛。

梦寐:用杜甫《羌村》诗:“夜阑更秉烛,相对如梦寐。”杜诗本指夫妻团聚,此借指兄弟团聚。

杜甫与妻子相聚于战乱之中,黄庭坚与兄弟、家人相会于被贬之时,诗人心中暖流涌动,万分惊喜,恍如梦中。

君似成蹊桃李,入我草堂松桂。

你本来才华出众,名实相符,犹如桃李芬芳吸引众人来观赏,而今却服随我忍受寂寞与荒凉。

成蹊桃李:《史记·李将军列传》引古谚语有“桃李不言,下自成蹊”一语,意思是桃、李虽不会说话,但花、果吸引人,所以树下自然踩出了路,比喻实至名归,重事实不尚虚名。

草堂松桂:用孔稚珪《北山移文》中“中山之英,草堂之灵”及“诱我松桂,欺我云壑”之字面,借指自己所居之地环境荒寂。

黄家兄弟,家学渊源,是当地的书香世家、文化望族,仅在北宋,双井黄氏就有四十八位进士。

兄弟六人无论学问、人品都没得说,但论其中翘楚,还当属黄庭坚,为官、著书、学术、教育、文艺方面,样样俱佳。

诗人这样的自谦,实则是内疚之语,因为自己而牵连兄弟一家,将在这偏远之地度过。

莫厌岁寒无气味,余生今已矣。

相见本是夏天,诗人却说“岁寒”,此指政治环境而非天气。这是诗人对仕途已不再抱任何希望,新党刚上台,大清洗还在进行中,哲宗年龄尚轻,新党将长期得势,何况诗人此时已经五十二岁,余生也没有多少时日了。

这是对兄弟的抱歉之辞,也是他表明心迹之语,余生我将和你们一起平凡的度过,这样就足够了。

这句恰好是“示”这种题材的特点,以正式的态度,表明自己的心迹,显示出黄庭坚本人的质朴,和对兄弟的坦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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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兄弟同心,甘心补台

兄弟两家团聚,黄庭坚很感动。诗人在人生最低谷之时,享受到了天伦之乐,得益于他有个好弟弟。

别驾,最初是刺史的第一僚属。北宋时期,这一职位完全由“通判”替代,所以成了安置罪官的闲职,微薄的俸禄不足以支持一大家的生计。

宋代商业发达,士族、官员家属经商司空见惯。苏洵发奋读书期间,是妻子程氏通过经商支撑家庭;苏轼在凤翔的上司陈公弼,他的妻子、儿子也都经商。

黄叔达发挥自己的商业才能,往来于涪陵、彭水之间,经商赚钱,支持哥哥的教育事业。

黄庭坚在彭水,建立摩围私塾,亲自讲学,教育侄子黄梲、儿子黄相以及彭水众多学子。他的摩围私塾,是彭水历史上第一个私塾,也是授课学历和水平最高的老师。

巴蜀的士族家庭纷纷都把子弟送往摩围私塾学习。他白天讲经,晚上讲杜诗,有时候也被邀请到别处为成人讲学。

他所讲学的地方被黄庭坚题为“万卷书堂”,后演变成丹泉书院。巴蜀的士子都仰幕他,和他亲近,纷纷来听课求教,凡被他指点的,文章大为改观。

明代官至礼部尚书的当地名士周洪谟仍盛赞 :州以涪翁重诗书,礼乐之泽渐渍至今。

他又去涪州讲学,和弟弟一家暂住堂弟黄叔向家里,因为堂弟任涪陵尉,被人攻击,后因避亲属之嫌,移至戎州(四川省宜宾市)。

在戎州期间,黄庭坚收集杜甫在巴蜀创作的诗文,把所收集的300余首诗全部书写成文,在眉山人杨素的资助下,又全部刻成诗碑。在1100年竣工之际,黄庭坚欣然命名“大雅堂”。今成都杜甫草堂中的《大雅堂》因此而来。

黄庭坚在巴蜀一带的教育事业、学术研究、文化传播,离不开弟弟的经济支持。

元符三年(1100年),政治风向又变,哲宗早逝,徽宗继位,向太后短暂执政,启复了大批旧党。

黄庭坚将重新起任,弟弟也随之告别,东归回家。

走时他写下:

赠知命弟离戎州

道人终岁学陶朱,西子同舟泛五湖。

船窗卧读书万卷,还有新诗来起予。

陶朱之道,被视为古人经商的智慧。弟弟本是学问家,却甘愿像范蠡一样远离仕途,从事商业,闲暇之余和妻子一起泛游“五湖”,逍遥世外。

《论语·八佾》中孔子对子夏(名商)赞誉道:起予者,商也,始可与言《诗》已矣。

“起予”的典故,一语双关,不仅把弟弟比作著名商人子夏,还对他的诗文学问大加赞扬。

但弟弟毕竟是爱读书的,经商之余,在船上也不忘读书,还能够写下新诗,对我这个哥哥有所启迪。

就是这样像子夏、范蠡的好弟弟,即将离他而去,这次东归是最后的告别。

黄叔达走到荆州之时,不幸逝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