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2024年初，汉正家族办公室联合深圳市慈善会、中国人民大学中国公益创新研究院，共同发布了由深圳市慈善会・博道爱心基金资助完成的课题报告 ——《传承与慈善：中国家族案例报告》。报告一经推出，便引发公益慈善、家族办公室及财富管理三大领域同仁的广泛关注，报告线上线下累计阅读人次超 1000；与此同时，我们同步制作的案例视频，观看人数超10000人次。
为让更多行业伙伴深入挖掘报告价值、掌握中国家族在 “传承与慈善” 领域的实践经验，我们将对报告中的7个典型家族案例展开连载，以飨读者，敬请关注。
第三部分
浏阳欧阳氏家族传承中的守旧
百日维新失败，谭嗣同被斩于菜市口后。作为老师，欧阳中鹄曾在给其友人的信函中不无伤感的回忆说，“谭生受厄家庭，毫无生人之趣”。就此，欧阳中鹄“尝切诫以勿使血气用事，充积至诚，不下数百次，故其心悦诚服，亦步亦趋，视予犹父者二十余年”。但是，随着谭嗣同接触各式维新人物，思想产生极大变化，师徒两人最终走向了分道扬镳。
欧阳中鹄与谭嗣同从情同父子，到最后的各自珍重。一般人会认为，是谭嗣同的“革命更彻底”、更具“舍生取义”的大无畏精神；而欧阳中鹄则是一个保守的儒家信徒，纲常理念和中庸之道深入其灵魂。事实上，真正了解谭嗣同的是老师欧阳中鹄。谭嗣同之所以在维新失败后自愿留下来赴死，是因为他思想意识中本就“毫无生人之趣”。赴死就义，对于谭嗣同而言，不过是一名佛教徒摆脱轮回之苦，遁入涅槃的自愿选择而已。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谭嗣同就义于菜市口后，欧阳中鹄亦受到较大牵连。即便如此，他仍出面为谭嗣同经营后事，其气节也令人钦佩。而在办理丧事过程中，“欧阳中鹄还能曲从谭嗣同先前信佛的意愿，为其延僧诵经超度。”算是真正尽了师生情谊。
当然，所谓的守旧与革新，只是相对而言。欧阳中鹄的守旧，是相对谭嗣同这些维新志士，以及后来的革命党人而言；而相对当时绝大多数的被目为“腐儒”的、一味只知道因循守旧的顽固分子来说，欧阳中鹄其实和他的学生谭嗣同并无二致。无论其曾发表救国的“变法之论”，还是协助谭嗣同筹办算学馆等，都是完全不可接受的狂悖言行。
故欧阳中鹄作为一介儒者，他和李鸿章、左宗棠、张之洞这些当时更为主流的洋务派人士，或许在理念上更为接近。故作为参与者之一，当湖南维新活动进入高潮后，欧阳中鹄却应邀进入湖南巡抚陈宝箴的幕府，协助其管理时务学堂等机构。以确保湖南的维新活动保持在一个适度的状态，不至于过度激进而加剧社会的分裂对抗，引致动荡。
▲图片由AI生成
陈宝箴任湖南巡抚时，以“变法开新”为己任，推行新政。先后设矿务局、铸币局、官钱局，兴办电信、轮船及制造公司，创立南学会、算学堂、时务学堂，支持谭嗣同等刊行《湘学报》《湘报》， 使湖南维新风气大开，成为全国最有生气的省份。
然而，随着维新派和守旧派的冲突对抗日益激烈，陈宝箴不得不通过对维新活动进行压制来适当的降温处理。而邀请欧阳中鹄进入幕府，其大概是希望这位昔日的老师，能够通过牵制、管理好自己的两位学生谭嗣同和唐才常，以确保维新的言行发生在社会整体可接受的范围内。然而，最终的结果证明，欧阳老师的作用是极其有限的。他的这两位著名的学生，谭嗣同就义于1898年，而唐才常，也在两年后因谋划起义泄密遇害。
祖父欧阳中鹄似乎是一个徘徊在革新与守旧中的人，以守旧为主；而长孙欧阳予倩亦如此，但以革新见长。一方面，他在戏剧、话剧、电影等不少艺术领域都有着许多开创性的创新，而另一方面，他同时又是一位名动一时的京剧表演艺术家，甚至有“北梅（梅兰芳）南欧”之说。因此，欧阳予倩无疑是一名“兼容并包”的艺术大师，既能接受新文艺，并推动其健康发展；也不排除旧文艺，并通过自学成才，成为京剧界的大咖之一。
那么，作为老师，欧阳中鹄主要教授谭嗣同和唐才常，以及他的长孙欧阳予倩什么呢？儒家的四书五经等经典自然是其必授的内容。除此之外，还有什么人物或学说，是欧阳老师特别服膺而愿意传授他人呢？答案就是湖湘学派集大成者的王夫之的“船山学”。
就这一点，从欧阳中鹄取号为“瓣姜”即可见一斑。因为王夫之自号为“姜斋”“瓣香”有着师承、敬仰之意。“瓣姜”的意思就是“师承王夫之”。而欧阳中鹄之所以在甲午战争后推崇变革，发表“变法之论”，其观念的主要来源就是王夫之“器变道亦变”的思想。
王夫之的船山学说以“经世致用”为核心要义，其中包含了民本主义，主张限制君权；反对禁欲主义，提出“天理即在人欲”。王夫之还崇尚法治，主张天宪大制；以及反对人为干预经济，认为“上之谋之，不如其自谋”。另外，王夫之不仅反对重农抑商，认为工商业是“立国之资”，甚至十分推崇工商企业家，其在作品《黄书》中认为，“大贾富民者，国之司命也”；在《读通鉴论》，则认为“国无贵人，民不足以兴；国无富人，民不足以殖 ”等等。近代中国历史上的许多风云人物，如曾国藩、左宗棠、张謇等均为船山信徒。
同样作为儒家，王夫之的思想观念，与传统认知中的，只会强调“天理人欲”“纲常秩序”“忠孝节气”的儒家相比，似乎给人以耳目一新之感。王夫之的许多主张，似乎与欧美众多现当代思想家所主张的民主法治、自由竞争、市场经济等观念主张十分契合。因此，如果说欧阳中鹄是一个守旧者，他所保守的是王夫之的旧，同时也是船山学的新。
第四部分
浏阳欧阳氏家族传承中的革新
如前所述，祖父欧阳中鹄似乎是一个徘徊在革新与守旧中的人，以守旧为主；而长孙欧阳予倩亦如此，但以革新见长。欧阳予倩的革新，首先体现在他对自身职业道路的选择上。作为一名名门之后的翩翩少爷，在二十世纪初期，自觉“沦落”到当时包括其祖父在内的视为“下九流”的戏子行当之中，首先就得具备自我突破的革新精神和勇气。
欧阳予倩走向现代戏剧大师的道路或许有其偶然之处。但是，这样一条道路其实也是其祖父欧阳中鹄所铺垫。因为在留日之前，欧阳予倩被祖父安排进了长沙的经正学堂念书。这一时期的经正学堂的学监便是未来的大名鼎鼎的革命党领袖黄兴。黄兴在学校里组织成立华兴会，在校内实验室制造炸药，并积极联络校外会党，密谋长沙起义等等。
欧阳予倩在经正学堂才念了半年书，便被祖父安排东渡日本，进入成城中学继续完成中学的学业。包括黄兴、蔡锷和孙武在内的许多著名军界人物都毕业于此。然而，由于眼睛近视的原因，原来有意走军官之路的欧阳予倩不得不弃武从文。1906年，因为湖南老乡陈天华蹈海自尽，在声势浩大的留日学生的罢课浪潮中，欧阳予倩回到了浏阳。
学潮平息后，欧阳予倩返回日本，进入明治大学商科学习，不久后便加入著名的“春柳社”，并在话剧《黑奴吁天录》中饰演了两个角色。当时春柳社的中坚分子是曾孝谷和李叔同。而李叔同后来以“弘一法师”的身份名满天下，更以《送别》一曲流传至今。
欧阳予倩的革新，不仅体现在对戏剧、话剧、电影等多种现代艺术品类及作品的开创性的创作表现上，同时，他还通过担任南通伶工学社主任，兴建更俗剧场，以及创办广东戏剧研究所并附设戏剧学校、音乐学校等。即便身在戏剧行业，欧阳予倩也秉持其祖父所教导的“经世致用”，努力革除戏剧行业中的各种陈腐的思想观念和陋习规制。
比如伶工学社，欧阳予倩在其草拟并颁布的章程中，第一条就开宗明义：“伶工学社是为社会效力之艺术团体，不是一家歌僮养习所。”第二条则指出：“伶工学社是要造就改革戏剧的演员，不是科班”。在欧阳予倩的主张和主持下，伶工学社注意戏曲专业教育和文化教育并重。欧阳予倩是希望通过戏剧教育及创作表演，革新中国人的精神面貌。
▲图片由AI生成
在革新的道路上，出生于辛亥革命之后的欧阳山尊显然走得更远。他完全跳出了“封建家族”的束缚，并于1938年到达延安，参与到共产党领导的革命队伍当中。先后历任抗日军政大学总校文工团副团长，战斗剧社社长，1942年还曾参加延安文艺座谈会。
无论是欧阳中鹄参与早期的维新变法，还是欧阳予倩自觉走上戏剧艺术的从艺从教之路，抑或欧阳山尊投身到红色革命的文艺队伍之中，并非他们家族或个人对时局未来走向有着未卜先知的预判，而是基于心中的“经世致用”的基本价值理念。
更为直白通俗的表达，这种“经世致用”价值理念还可进一步细化为两方面，一方面是要知晓体会“生人之趣”（而这正是谭嗣同所难以体会和感受到的），用当代“人话”来说，就是能“感受并享受到生命的价值和幸福”；另一方面则是要认可“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即要懂得每个人，每个家族对于国家的发展，社会的变好或变坏，均负有责任。
因此，对于整个浏阳欧阳氏家族而言，欧阳中鹄老先生所服膺的王夫之的“船山学说”，无疑是其整个家族的价值基础，“经世致用”为核心的船山学是现代浏阳欧阳氏家族及家族成员个人行为处事所遵循的原则。欧阳中鹄、欧阳予倩和欧阳山尊均概莫能外。
在家族价值观和文化传承这一点，王夫之“船山学”的深刻影响，不仅在欧阳氏家族的男丁谱系中得以体现，在欧阳氏家族的姻亲，及女方谱系中亦得到了传递。因为在欧阳中鹄的安排下，欧阳予倩的母亲和太太均来自浏阳的另一个名门望族：刘人熙家族。
而这个刘人熙，是湖南历史上的第一任“民选省长”，更是王船山的忠实粉丝。他认为王夫之学说为“救时之良方”，于1914年6月在长沙曾文正公祠西隅的思贤讲舍旧址上成立船山学社 ，刘人熙自任为该学社第一任社长。次年，刘人熙又创办《船山学报》，“愿广船山于天下，以新天下”。该学报后更名为《船山学刊》，至今为湖南省的著名学术期刊。
刘人熙作为欧阳中鹄的好友兼亲家，是欧阳予倩的外祖父 。这位光绪三年的进士，在1906年就任湖南中路师范学堂监督，在该学堂主持开设数、理，化及英语课，还聘请中西乐教习二人，教授音乐。该年底，湖南教育会成立，刘人熙还被推为了会长。而这位刘人熙，其毕生的志愿不在做官从政，而是矢志于“愿广船山于天下，以新天下”。
（未完待续，敬请期待下集）
资料来源：
1、 《谭嗣同研究资料汇编》第250页，谭嗣同纪念馆1988年编。
2、戴维等著《湖南历代文化世家浏阳欧阳氏卷》163页，湖南人民出版社2010年出版。
3、王夫之《读通鉴论 · 卷十九 ·隋均田为虐民之政》。
4、1915年8月20日,《船山学报》发刊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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