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你到底在汤里放了什么。」她的声音像一根绷紧的弦,在闷热的厨房里嗡嗡作响。

男人转过身,脸上是那种她再熟悉不过的,足以融化冰雪的温柔笑容,他用汤勺轻轻搅动着瓦罐里乳白色的鱼汤,雾气缭绕,模糊了他眼底的神情。

「爱啊。」他说,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进深井,「我的悦悦,除了爱,我还能给你什么呢。」

她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那翻滚的白色液体,那不是汤,那是一锅煮沸的浓雾,她害怕自己陷进去,就再也看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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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只青花瓷的汤碗,像一件艺术品,被周凯稳稳地端在手里。

他用勺子舀起一勺被精心剔除了所有鱼刺,炖得奶白的汤,轻轻吹了吹,汤匙上袅袅升起的热气,带着一股浓郁的鲜香,弥漫在整个朝南的卧室里。

“爸,来,张嘴。”

周凯的声音是那种特别好听的男中音,醇厚,带着一种天然的安抚人心的力量。

瘫在床上的周振国,喉咙里发出一阵意义不明的“嗬嗬”声,眼珠浑浊地转动了一下,最终还是顺从地张开了嘴。

周凯的动作堪称教科书级别的温柔。

一勺汤喂进去,他会立刻用温热的毛巾擦去父亲嘴角溢出的一丝一毫,然后再耐心地去舀第二勺。

林悦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阳光透过玻璃窗,在周凯的侧脸上镀了一层金色的光晕,把他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种近乎圣洁的光环里。

“悦悦,你怎么站在这儿。”

周凯像是背后长了眼睛,明明没有回头,却知道她来了。

“你先去歇着吧,爸这里有我。”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体贴。

这就是她的丈夫,周凯。

在亲戚朋友,街坊四邻的嘴里,他是百里挑一的好男人,好儿子。

事业有成,在一家大公司做到了部门经理的位置,前途无量。

更难得的是这份孝心。

自从半年前公公周振国出了那场离奇的车祸,变成了这个只能躺在床上,口不能言的瘫痪病人后,周凯就把父亲所有的起居饮食、擦身按摩,全都包揽了过去。

他做得比任何一个护工都要细致,都要周到。

所有人都对林悦说,你真是嫁对人了,周凯这样的男人,打着灯笼都难找。

林悦也曾一度这么认为。

她觉得自己就像活在一层厚厚的、温暖的滤镜后面。

滤镜里的丈夫完美无瑕,家庭温馨和睦。

可滤镜毕竟是滤镜,时间久了,总有些东西会扭曲,会变形。

比如,这个家里的所有刀具,剪刀,甚至连修眉毛用的小镊子,都被周凯收了起来。

他把它们锁在一个工具箱里,钥匙由他自己保管。

他的理由听上去无懈可击。

“爸现在这个情况,万一我们不注意,他自己抓到伤了自己怎么办。

”他说这话的时候,正用一把水果刀给林悦削苹果,刀锋在他指间灵活地转动,长长的果皮连绵不断地垂下来,像一条红色的蛇。

“我们小心点不就好了。”

林悦小声地反驳。

周凯停下动作,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受伤。

“悦悦,我只是想排除一切可能的风险,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

他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她,语气是那样的真诚。

“爸的命,比什么都重要,不是吗?”

林悦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清晰地倒映着自己无言以对的脸。

她再也说不出一个不字。

是啊,为了父亲的安全,这听起来多么合情合理。

家里的财务也是一样。

周凯掌管了所有的银行卡和密码,林悦的手机支付也绑定了他的副卡。

每一次,哪怕只是在楼下超市买了一瓶酱油,周凯的手机都会收到消费提醒。

他从不质问,也从不说重话。

他只会在晚上林悦睡前给她按摩脚踝的时候,状似无意地提起。

“今天买的那家酱油,是不是换牌子了?我看比上次贵了两块钱。”

他的语气是好奇的,温柔的,像是在探讨一个有趣的家庭话题。

“我怕你被那些小商贩骗了,以后这种事我来就好,不想让你为这些琐事操心。”

这番话像一张柔软的网,把林悦密不透风地包裹起来。

她所有的辩解和不满,都被那句“为了你好”给堵了回去。

渐渐地,她习惯了买任何东西前,都先在心里盘算一下,这个价格,周凯会怎么想。

这种爱,沉甸甸的,压得她有时候喘不过气。

02

林悦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闺蜜张琪发来的微信。

「悦悦,新开的那家泰式火锅,馋死我了,周末去拔草?」

林悦的眼睛一亮,手指已经在屏幕上敲下了“好啊”两个字。

这两个字还没来得及发出去,周凯的声音就从身后飘了过来。

“在和张琪聊天?”

林悦吓了一跳,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周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她的身后,身上还带着浴室里氤氲的水汽。

他笑着拿过她的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要去吃火锅?”

他的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但很快就舒展开。

“你那个朋友……”他斟酌着词句,像是怕伤害到她,“上次在咱们家吃饭,我听她话里话外的意思,好像不太尊重你,总拿你的家事开玩笑。”

林悦的心沉了一下。

“她没有恶意的,我们一直都是这么说话的。”

“我知道。”

周凯抚摸着她的头发,动作轻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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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心疼你啊,我怕你跟她在一起受委屈。”

“再说了,”他话锋一转,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新闻里正在播报着零星的疫情新闻,“现在外面也不太平,还是在家里最安全,周末我亲自下厨,给你做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不好吗?”

他把“不好吗”三个字说得婉转而深情。

林悦看着他完美的侧脸,再看看手机屏幕上张琪发来的期待的表情包,最终还是把那个“好”字一个一个地删掉了。

她回复张琪:「家里有点事,下次吧。」

张琪那边很快回了一个失望的表情。

从那以后,张琪再约她,她总是会找各种各样的理由拒绝。

久而久之,闺蜜的电话和微信也渐渐少了。

林悦的社交圈,就像一棵慢慢枯萎的树,那些曾经热闹的枝丫,被周凯用一把名为“为你好”的剪刀,一根一根,不动声色地剪掉了。

她像一座被圈养起来的孤岛。

周凯是那片看似温柔,实则汹涌,将她与整个世界隔绝开来的大海。

每天的生活,就像一个精确的钟摆,在客厅,厨房,和公公的卧室之间,单调地摆动。

她唯一的听众,似乎只剩下那个躺在床上,无法回应她的公公,周振国。

周振国曾经不是这个样子的。

林悦还记得,她第一次和周凯上门时,见到的那个老人。

退休前是单位的领导,身上有种不怒自威的气场。

他坐在沙发上,手里盘着一对油亮的核桃,眼神锐利得像鹰,仿佛能一眼看穿人心。

那时候的周凯在他面前,都收敛了许多,像个恭恭敬敬的小学生。

可现在,那双曾经像鹰一样锐利的眼睛,变得像两颗蒙尘的玻璃珠。

大部分时间,它们都空洞地,茫然地望着天花板上那盏复杂的水晶灯。

像一潭死水,扔不进任何石子,也激不起半点涟漪。

尤其是在周凯在房间里的时候。

每当周凯端着饭碗,或者拿着毛巾,用那种无微不至的温柔照顾他时,周振国的眼神就愈发地空洞。

他就那样僵硬地躺着,任由儿子摆布,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但林悦渐渐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甚至让她有些毛骨悚然的规律。

当周凯不在的时候,比如他去上班,或者在书房处理工作,房间里只剩下林悦和公公两个人时,那潭死水,会活过来。

那双浑浊的眼睛会突然爆发出惊人的光亮。

它会死死地盯着林悦,像是两束探照灯,要把她整个人都钉在原地。

那眼神里有太多复杂的东西,有焦急,有恐惧,有哀求,还有一种林悦读不懂的,巨大的挣扎。

他喉咙里的“嗬嗬”声会变得急促,胸膛剧烈地起伏,那只唯一还能轻微活动的手指,会在被子下面疯狂地抽动。

每一次,林悦都会被他这种突如其来的变化吓到。

“爸,您是哪里不舒服吗?”她会赶紧上前,想给他顺顺气。

可她的手刚一碰到他的身体,周振国就会像触电一样,剧烈地颤抖起来,眼神里的光亮瞬间熄灭,重新变回那片死寂。

仿佛刚才那一切,都只是林悦的错觉。

这种巨大的反差,像一根看不见的刺,扎进了林悦的心里。

她在网上查过,中风瘫痪的病人,是可能会有情绪失常的表现。

她努力用这个理由来说服自己。

可那种被一双绝望的眼睛死死盯着的感觉,太真实了。

那感觉,不像是在看一个照顾自己的儿媳。

更像是在看一艘从自己这艘即将沉没的破船边经过的,唯一的,可能承载自己逃出生天的船。

03

那根心里的刺,在一个星期后,长成了一棵枝繁叶茂的毒树。

起因是周凯在家里安装了监控。

他是在吃晚饭的时候,用一种商量的,甚至是带着点讨好意味的语气提出来的。

“悦悦,下个月公司要派我去邻市出差几天。”

他给林悦夹了一筷子鱼肉。

“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在家照顾爸,太辛苦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观察林悦的反应。

“所以我想,在爸的房间里装一个高清监控。”

见林悦没说话,他立刻补充道。

“这样我出差的时候,也能随时用手机看看他,万一有什么突发情况,我能第一时间知道。”

这个理由,孝顺,周到,充满了对父亲的关切。

林悦找不到任何反驳的借口。

“而且,”他又笑着说,“为了家里的安全,我准备在客厅也装一个。”

“你知道的,我们这个小区,安保一直不怎么样。”

第二天,安装工人就上了门。

一个黑色的,小小的,像一只沉默的甲虫一样的摄像头,被安装在了公公卧室的墙角,正对着那张床。

另一个,被安在了客厅的吊灯旁边,俯瞰着整个空间。

周凯很兴奋,拿着手机给林悦演示。

“你看,多清楚,连爸脸上的褶子都能看见。”

他把画面放大,周振国那张毫无生气的脸,清晰地出现在手机屏幕上。

林悦只觉得一阵恶寒。

从那天起,她感觉自己的一举一动都仿佛生活在镜头之下。

那只黑色的小甲虫,变成了一只无处不在的眼睛,冷冰冰地注视着她。

她不敢在客厅里随便伸个懒腰,不敢在照顾公公的时候有片刻的走神。

她觉得自己像一个被关在玻璃箱里的蝴蝶,每一次振翅,都被人看得清清楚楚。

那种无形的窒息感,比任何实质的锁链都更让人压抑。

有一次,她实在没忍住,在周凯面前抱怨了一句。

“我觉得,好像随时随地都被人盯着,一点隐私都没有。”

她的话音刚落,周凯脸上的笑容就凝固了。

他放下手里的碗筷,眼神里充满了受伤和不可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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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悦悦,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这个家,为了爸的安全。”

他的声音微微颤抖。

“你怎么能……怎么能这么想我?”

“你是在怀疑我的爱吗?”

那个瞬间,林悦觉得自己像一个罪人。

是啊,他做的一切,都有着那么完美,那么光彩照人的理由。

他的孝心,他对这个家的爱,就像一件刀枪不入的铠甲。

而自己的那些不安和怀疑,在这件铠甲面前,显得那么的渺小,那么的自私,那么的……不可理喻。

她只能低下头,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

周凯走过来,从背后拥抱着她,下巴抵在她的发心,声音重新变得温柔。

“我知道你辛苦了,悦悦。”

“等爸的情况稳定一点,我们就出去旅游,好不好?去你最想去的马尔代夫。”

他的怀抱很温暖,说出的话很动听。

可林悦却感觉,自己背后的那只眼睛,更冷了。

04

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往往不是最重的那一捆,而是最出其不意的那一根。

这一夜,周凯去了邻市出差。

他走的时候,千叮咛万嘱咐,每一个细节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父亲的药,晚上十点准时喂。

父亲的腿,睡前要按摩半小时,从脚踝到大腿根,用那种红色的活络油。

窗户睡觉时要关好,但不能关死,要留一条小缝通风。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仿佛他不是要去出差,而是要去奔赴一场生离死别。

“老婆,辛苦你了。”

临走前,他给了林悦一个深深的拥抱。

家里一下子安静下来,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像一枚一枚敲在心上的钉子。

林悦按照周凯的嘱咐,做完了一切。

深夜十一点,她最后一次进公公的房间,想看看他有没有踢被子。

卧室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床头灯。

周振国睁着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天花板。

林悦注意到,今天的公公,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激动。

他的胸膛起伏得像一个破旧的风箱,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比任何一次都要急促。

他的眼睛不再是空洞的,那里面燃烧着一团火,一团混杂着祈求、恐惧和疯狂急迫的火焰。

他就那样死死地盯着走进来的林悦。

“爸,您怎么了?”

林悦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快步走到床边。

她俯下身,想为他盖好被子。

就在那一瞬间,异变陡生。

周振国那只枯瘦的,像鸡爪一样的手,猛地从被子里弹射出来,用尽全身的力气,死死地抓住了林悦的手腕。

他的手冰冷,坚硬,骨节突出,像一把铁钳,爆发出一种与他这副衰败身躯完全不相称的,惊人的力量。

林悦错愕地瞪大了眼睛。

她看见公公的眼睛里,竟然流出了两行浑浊的泪水。

他的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无意义的音节。

在林悦完全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将另一个手心里早已被汗水浸湿,捏得皱巴巴的一个小纸团,用一种近乎痉挛的动作,狠狠地塞进了她的掌心。

几乎是在同一时刻,林悦口袋里的手机,尖锐地响了起来。

那熟悉的铃声,像一道惊雷,在死寂的房间里炸开。

林悦浑身一哆嗦,低头看去。

手机屏幕上,明晃晃地跳动着两个字——老公。

抓着她手腕的那只手,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松开了。

周振国重新躺了回去,眼神里的火焰瞬间熄灭,变回了一片死灰。

电话铃声还在执着地响着。

林悦握着那枚冰冷潮湿的纸团,又看了看床上那个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的老人,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心猛地窜起,瞬间冻结了她全身的血液,直冲天灵盖。

她颤抖着手,划开了接听键。

“悦悦,睡了吗?”

电话那头,周凯温柔得如同天鹅绒一般的声音,清晰地传来。

“我就是……不放心你和爸,打个电话问问。”

林悦的牙齿在打战,她死死地握紧手里的纸团,那纸团的棱角,深深地硌着她的掌心。

她强迫自己扯出一个听上去还算镇定的声音。

“我们……我们都很好,你安心工作吧。”

“那就好,”周凯在那头轻笑了一声,“早点睡,别太累了。”

挂掉电话。

林悦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出了卧室,她没有开灯,而是直接冲进了卫生间。

“咔哒”一声,她反锁了门。

她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像是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世界仿佛只剩下她剧烈的心跳声,和水龙头没有拧紧而发出的“滴答”声。

过了很久,她才慢慢地,慢慢地,摊开了自己颤抖的掌心。

那张被汗水和泪水浸泡过的纸条,已经软得像一块破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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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用抖得不成样子的手指,一点一点,极其艰难地,将它展开。

昏暗的光线下,显露出用尽了生命中最后一丝力气才写下的,歪歪扭扭,几乎无法辨认的字。

轰隆一声。

林悦瞬间崩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