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露殿的烛火猛地一跳,将皇帝苍老却依旧威严的面容映在暗处。

他的手指紧紧抠住御座的龙首,声音低沉如自胸腔发出:“辅机,你只管告诉朕,他……到底行不行?”

长孙无忌的额头紧贴着冰冷的金砖,一动不动。

许久,他嘶哑地开口:“陛下,臣……只知一事。”

殿外,风声骤起,如鬼哭神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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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01

贞观十九年的秋天,长安城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丰收与萧杀交织的复杂气息。

城中的每一个角落,都像是被帝国鼎盛的荣光浸透了。

朱雀大街上,车水马龙,川流不息。

西域来的胡商牵着满载香料与宝石的骆驼,高大的驼铃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与酒肆中传出的琵琶声遥相呼应。

他们的脸上,带着对这座黄金之城的惊叹与向往,他们的眼神里,是对天可汗治下繁华盛世的由衷敬畏。

坊市里,新罗的绸缎、波斯的银器、拂菻的琉璃,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大唐的子民,无论是身着绫罗的贵妇,还是手提菜篮的平民,脸上都洋溢着一种生于盛世的从容与自信。

这份从容,这份自信,源自帝国无可匹敌的强大。

而这份强大,则源自太极宫最高处,那个端坐在龙椅之上的身影。

天可汗,唐太宗,李世民。

此刻,这位一手开创了贞观之治的帝王,正独自伫立在甘露殿巨大的舆图前。

他的目光,早已越过了那些已经俯首称臣的广袤疆域。

他的视线,像一根烧红的铁针,死死地钉在了东北角那片崎岖而顽固的土地上。

高句丽。

这个名字,在过去的岁月里,已经成为李世民心中一根拔不掉的刺。

它就像附着在雄狮掌心的一块牛皮癣,不致命,却日日夜夜带来隐秘的刺痛与无法言说的羞辱。

前一次征伐的失利,安市城下那场惨烈的攻防,至今仍会闯入他的梦境。

对于一个用胜利定义了自己一生的帝王来说,这种未竟的功业,这种无法抹去的瑕疵,是他绝对不能容忍的。

李世民的眼中,渐渐燃起了三十年前在玄武门前才有的那种决绝火焰。

他要再次亲征。

他要用自己的龙旗,插上那座名为平壤的王城。

他要用自己手中的天子之剑,为这辉煌璀璨的贞观时代,刻下最后一个,也是最完美的一个句点。

这个念头,一旦在他的心中生根,便如同疯长的野草,再也无法遏制。

它迅速地,从皇帝的内心,蔓延到了整个朝堂。

一时间,太极殿内的空气,变得滚烫而焦灼。

每一次的朝会,都仿佛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言语化作刀枪,立场变成壁垒。

以英国公李绩、鄂国公尉迟恭等宿将为首的军方勋贵,几乎是众口一词地请战。

他们的声音洪亮如钟,带着金戈铁马的铿锵之气。

“陛下天威所至,三军将士无不以一当十,高句丽蕞尔小邦,旦夕可平!”

“臣等愿为陛下前驱,将那渊盖苏文的人头,献于阙下!”

“天子亲征,士气百倍,此乃必胜之兆!”

这些慷慨激昂的话语,如同战鼓,一下一下地敲打在李世民的心坎上,让他那具日渐衰老的身躯里,沉寂多年的血液都仿佛重新沸腾了起来。

可是在大殿的另一侧,以中书令褚遂良为首的文臣集团,则是一片挥之不去的愁云惨雾。

他们的话语远比武将们委婉,其中的利害关系却剖析得更加清晰,也更加冷酷。

“陛下龙体,已非复玄甲军冲锋陷阵之时,万里远征,鞍马劳顿,风餐露宿,实非社稷之福。”

“国库虽称丰盈,却也经不起连年大战,去岁征辽,耗费钱粮无数,至今尚未完全恢复,当以休养生息为国之根本。”

“再者,太子殿下虽仁孝聪慧,监国足以处理日常政务,可陛下御驾远在万里之外,京中若有变故,消息传递迟滞,万一……”

他们的话语,到这个最关键的“万一”之处,往往会像被一把无形的剪刀剪断,戛然而止。

那个“万一”后面所代表的无数种可怕可能,太过沉重,太过不祥,无人敢于真正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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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两股巨大力量的激烈交锋之中,太子李治,只是一个沉默的影子。

他穿着一身尺寸合体、却显得有些宽大的太子朝服,静静地站在属于他的那个位置上。

他的面容白皙,眉眼温润,气质谦和,像一块被精心打磨过、毫无棱角的上好暖玉。

他恭敬地听着朝堂上的一切争论,眼神平静得像一汪不起波澜的深潭。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在自己身上扫过。

有武将们不加掩饰的轻视。

有文臣们饱含忧虑的审视。

更有来自御座之上,他父亲那道最为复杂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期望,有审度,有鼓励,更有一丝他怎么也读不懂的、深藏的忧虑与失望。

他只是垂下眼帘,将所有的情绪都掩藏起来。

只有他那双藏在宽大袖袍中的手,偶尔会不自觉地收紧,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暴露出他内心的不平静。

而在百官序列的最前端,那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上,司徒长孙无忌,则更是沉默得可怕。

这位帝国的元老,皇帝的布衣之交,文德皇后的亲兄长,凌烟阁功臣榜上排名第一的擎天柱石。

此刻,他仿佛一尊被岁月风化了的石像,对周遭的一切都充耳不闻。

无论是李绩的豪言壮语,还是褚遂良的泣血苦谏,似乎都无法让他那张沟壑纵横、如同老树皮般的脸,产生一丝一毫的波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已经入定。

有那么几个瞬间,李治甚至觉得,这位舅舅的身体里,根本没有灵魂。

他不像是在参与朝政,更像是一个来自天界的冷漠看客,在俯瞰着一场早已知晓结局的戏剧。

整个长安城,整个大唐帝国,都在等待。

等待着那轮烈日的最终决断。

一场远比辽东战场更加凶险的风暴,正在这片锦绣繁华的表象之下,悄然汇聚成型。

02

02

子夜时分,皇城陷入了沉睡。

白日里喧嚣的宫道,此刻空旷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巡夜禁军的脚步声,和他们身上甲叶碰撞的清脆声响,在悠长的宫墙间回荡,更添了几分寂寥与肃杀。

甘露殿。

这里是皇帝的日常起居之所,也是帝国真正的权力中枢。

今夜,这里却显得异常空寂。

所有的内侍、宫女,都已被远远地屏退到了殿外百步。

巨大的殿堂之内,只剩下两道身影,在跳动的烛火下,被拉得忽长忽短,如同鬼魅。

唐太宗李世民与司徒长孙无忌。

浓郁的龙涎香,混合着古老木材与冰冷石料的气息,在空气中弥漫,其中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紧张。

李世民没有坐在那张象征着九五之尊的御座上。

他换下了一身繁复沉重的龙袍,只穿着一件略显宽大的明黄色常服,显得像个寻常的富家翁。

他走下御阶,步履有些沉重,亲自提起桌上的银质茶壶,为长孙无忌面前那只青瓷茶杯续上了水。

滚烫的沸水冲入杯中,上好的蒙顶甘露茶叶在水中翻滚、舒展,氤氲而上的白色热气,瞬间模糊了长孙无忌那张看不出情绪的脸。

“辅机,今夜,这里没有君臣。”

李世民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种卸下所有伪装后的、深深的疲惫。

“只有李世民,和长孙无忌。”

长孙无忌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对着皇帝的方向欠了欠身,却没有去碰那杯散发着清香的热茶。

“陛下。”

他只说了这两个字,便又陷入了沉默。

他像一个最有耐心的猎人,静静地等待着皇帝将真正的目的和盘托出。

李世民端起自己的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用手指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他踱了几个来回,最终停在巨大的雕花窗棂前,透过窗格,望着外面墨汁一般浓稠的夜色。

“朕的决心,你应该是知道的。”

他缓缓开口,像是在对长孙无忌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在说服自己。

“高句丽,非伐不可。”

“朕这一生,南征北战,扫平突厥,降服吐谷浑,四夷宾服,万国来朝。唯独这高句丽,如鲠在喉。”

“此战,不仅仅是为了雪安市城下之耻,它关乎朕一生的功业是否圆满,更关乎我大唐的国威,能否在未来百年,依旧震慑宵小。”

长孙无忌依旧没有说话。

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最高明的应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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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皇帝说的这些,都是摆在台面上的理由,冠冕堂皇,无可辩驳。

但今夜,在这座只有他们二人的殿堂里,皇帝想说的,绝不仅仅是这些。

果然,李世民转过身来,他眼中的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鹰隼般的锐利。

他的目光,像两把无形的尖刀,死死地刺向长孙无忌。

“但是,辅机,朕有忧虑。”

“朕的忧虑,不在辽东的冰天雪地,不在平壤的坚固城防,不在渊盖苏文的狡诈凶悍。”

皇帝的声音陡然变得沉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艰难地挤压出来。

“朕的忧虑,在长安。”

“在这座太极宫之内!”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更尖锐,也更掏心窝子的言辞。

“朕若离京,远征在外,少则一年半载,多则两三年。”

“这么长的时间,足够发生太多太多的事情。”

“朝堂之上,人心浮动,派系林立。军方的骄兵悍将,文官的门生故旧,关陇的世家大族,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一边说,一边缓步走近长孙无忌,巨大的身影将长孙无忌完全笼罩在阴影之中。

“稚奴……”

当这个充满父爱的乳名,从这位铁血帝王的口中吐出时,他的声音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无法掩饰的柔软与脆弱。

但这份柔软,旋即就被更深、更浓的忧虑所取代。

“稚奴的性情,你比谁都清楚。他仁厚,他孝顺,他甚至……有些过于善良了。”

“敦厚有余,威断不足。”

这八个字,李世民说得极慢,也极重。

“平日里,有朕在他的身后替他看着,有你们这些开国元老在旁边替他扶着,处理一些日常的奏报,批阅一些寻常的公文,自然是做得井井有条,滴水不漏。”

“可朕一旦走了呢?”

“朕的身影,从这朝堂之上消失了。”

“这满朝文武,这满朝的虎狼之臣,他……他真的镇得住吗?”

这才是今夜密谈的真正核心。

这才是这位征服了天下的帝王,心中最深沉、最不敢示人的恐惧。

他打下了一片广阔的江山,却不确定自己的儿子,能否安稳地守住这份沉重得能压垮任何人的家业。

长孙无忌那如同枯井般的眼皮,终于微微抬了一下。

他似乎想说什么,但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选择了继续倾听。

李世民也并未指望他立刻回答,他只是需要一个倾诉的对象,一个能真正听懂他所有恐惧的人。

他开始逐一剖析自己内心的忧虑,像一个经验丰富的外科医生,将帝国肌体上那些潜在的脓疮,一个一个地指出来。

“就说褚遂良,此人是当世的书法大家,学问品行,无可指摘。其性刚正不阿,视规矩法度如生命。朕用他,正是看中他这一点。”

“可他的耿直,也是一把最锋利的双刃剑。他不懂变通,不懂妥协,极易在无意中得罪一大批人。朕在,可以压住那些人,替他周旋。朕若不在,他这把最硬的骨头,很可能就会成为某些人手中,用来冲击太子权威的枪,或者成为第一个被野心家敲碎的祭品。”

“再说李绩,他是军方不可替代的柱石,用兵如神,老成持重。朕对他,有绝对的信任,相信他绝不会有不臣之心。”

“可信任归信任,事实归事实。他常年领兵在外,在军中威望太高,高到有时连朕都感到心惊。三军将士,只知有李绩,而不知有朝廷。朕在,他是大唐最稳固的北门屏障;朕若不在,他和他手中的几十万大军,就是悬在太子头顶的一柄最沉重的剑。他或许不想动,但会不会有人逼他动?会不会有形势逼他动?动与不动,全在他的一念之间。”

“还有你,辅机。”

李世民的目光,终于转回到长孙无忌的身上,那目光中的情绪,变得无比复杂。

有信任,有依赖,有亲情,也有一丝君王对权臣天然的忌惮。

“你是国舅,是朕的肱股,是朕托付后事的不二人选。稚奴也视你如父,对你言听计从。”

“可正因如此,你的权势太重了。司徒之位,总领百官,你的一句话,比太子的手谕,在某些时候可能都更有分量。”

“你的一举一动,都会引来朝堂之上无数双眼睛的盯着。有人会依附你,有人会怕你,有人会恨你,更有人会想着……如何将你扳倒,然后取而代之。”

皇帝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变成了只有他自己才能听见的喃喃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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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背影,在烛火的映照下,显得有些佝偻,不再是那个威震四海的天可汗,而只是一个为儿孙忧虑的普通老人。

“朕怕的,从来不是如何治理国家。”

“朕怕的,是权力斗争。”

“是那些看不见的刀光剑影,是那些藏在恭敬笑脸之后的阴谋诡计。”

“稚奴他宅心仁厚,凡事都喜欢讲规矩,讲律法,讲情面。可是,辅机啊,你我都知道,这世上最不讲规矩、最不讲情面的,就是权力之争!”

他猛地转过身,走回御座之前,却没有坐下。

他用双手用力地撑着冰冷的龙椅扶手,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头被无形牢笼困住的年迈猛兽。

殿内,静得能听到烛芯燃烧时爆开的细微声响。

李世民终于将心中积郁已久的所有话,都倾倒了出来。

他用一种近乎逼迫的、不容置疑的眼神,死死地看着长孙无忌。

“辅机,你跟了朕一辈子。从晋阳起兵,到玄武门喋血,再到这二十年的贞观盛世,你最懂朕的心,也最懂这朝堂之上的凶险。”

“现在,朕不要你那些模棱两可的官话。”

“朕要你一句实话。”

“朕御驾亲征,太子监国,这朝堂,这江山,究竟能否稳住?”

时间,在李世民问出这句话之后,仿佛被施了定身法,彻底凝固了。

甘露殿内,只剩下烛火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一下,又一下,像是在为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敲打着节拍。

长孙无忌依旧保持着端正的跪坐姿势,垂着头,花白的头发在烛光下泛着银光。

他像一尊枯坐了千年的石佛,对皇帝那雷霆万钧般的问话,没有任何反应。

他的沉默,像一块无形的、却又无比沉重的巨石,狠狠地压在了李世民的心头。

让这位习惯了掌控一切、习惯了臣子们在第一时间给出答案的帝王,感到了一丝陌生的、难以忍受的烦躁和不安。

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太阳穴在一跳一跳地搏动。

他需要的不是这种令人发疯的沉默。

他需要的是一个答案,一个肯定或者否定的答案,一个能让他彻底下定决心的策略,一把能够剖开眼前重重迷雾的快刀。

03

03

“辅机?”

李世民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无法掩饰的催促和愠怒。

长孙无忌的身体,终于动了。

他没有抬头,也没有开口。

他只是极其缓慢地、极其郑重地,用双手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那件代表着司徒身份的紫色朝服。

他先是抚平了衣襟上的褶皱,然后又正了正头上的冠冕。

每一个动作,都慢得如同电影中的慢镜头,充满了难以言喻的仪式感。

仿佛他将要做的,不是回答一个问题,而是要主持一场决定帝国命运的祭祀。

整理完毕,他挺直了半生的腰杆,然后猛地向前俯下。

他的身体,以前所未有的恭敬姿态,拜伏了下去。

他的额头,重重地、没有丝毫缓冲地,叩击在了那片光滑如镜的冰冷金砖之上。

“咚!”

一声沉闷至极的声响,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这声音不大,却让李世民的心,如同被重锤击中,猛地一颤。

“陛下。”

长孙无忌的声音,从紧贴着地面的嘴唇中发出,听起来沉闷而遥远,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关于太子殿下监国,能否稳住朝堂。此事,干系国本,牵动社稷,非同小可。”

“臣,才疏学浅,见识鄙陋,不敢妄言。”

李世民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又是这种话!

又是这种臣子们用了千百年的、滑不留手的谦辞!

又是这种将所有责任都推得一干二净的官样文章!

这不是他想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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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今夜屏退左右,放下身段,几乎是剖开了自己的心肺,想要的不是一团用来敷衍和稀泥的棉花。

他的不悦已经完全浮现在了脸上,嘴唇微张,一声压抑着怒火的呵斥,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长孙无忌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他的声音不再沉闷,却压得极低,是一种无比清晰、又无比沉重的耳语。

那是一种,几乎只有他们二人才能听见的、仿佛承载着无数秘密的语气。

“臣……”

他拖长了声音,仿佛这两个字,蕴含着千钧之力,让他难以吐出。

“只知一事。”

这简短的四个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划破了甘露殿内凝固得如同琥珀般的空气。

李世民所有即将爆发的怒火,所有准备好的斥责,都在这一刻,被硬生生地堵回了喉咙里。

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倾了倾。

他的所有注意力,都被这神秘莫测的四个字,牢牢地吸引了过去。

他知道,这才是长孙无忌真正想说的话。

这才是今夜这场密谈,真正的戏肉。

“讲。”

皇帝的声音里,已经听不出任何情绪,只剩下这一个字,一个充满了绝对命令意味的字。

长孙无忌,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终于抬起了那颗从进入大殿开始,就一直恭敬地低垂着的、代表着绝对服从与臣服的头颅。

他的目光,在离开地面之后,第一次,毫无避讳地、径直地、迎向了御座前皇帝的眼睛。

在那双因为年老而略显浑浊,却又因为洞悉一切而无比锐利的眸子里,往日那种深入骨髓的恭敬和畏惧,在这一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李世民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一种混杂着悲哀、冷酷、却又无比清醒的平静。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每一个字,都说得极慢,极清晰,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像是一柄冰冷的手术刀,一下,一下,精准地剖开李世民用二十年时间辛苦缝合起来的、内心最深处的伤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