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1年,江苏泰州的蚌蜒河畔,一口老旧木船缓缓靠岸。
船头站着一位挺着大肚子的女子,眼神冷冽,步履坚决。
她不是来投亲访友,也不是赶集行商,而是带着一具无头棺木,准备直面侵略者。
她要的不是施舍,不是宽宥,而是一颗头颅,她英烈丈夫的头颅......
初露锋芒
1906年秋的一个清晨,江苏盐城草捻口村,一名男婴呱呱坠地,他叫陈中柱。
家境贫寒,父亲早逝,留下母亲独力抚养几个儿女,日子过得比黄土还要薄。
陈中柱排行老二,自小便懂得心疼母亲。
他不似其他同龄孩子那般顽皮好动,每当农忙之余,总是坐在屋前的老榆树下,聚精会神地翻看着从镇上捡来的旧书。
书页早已泛黄破损,封面上模糊不清的“兵书”字样,却让他如获至宝。
他常常用树枝在泥地上画阵图,自导自演着“打鬼子”的游戏,兄弟们是士兵,村里的小伙伴是敌人,他自己则是威风凛凛的“总司令”。
村人见了,笑称他“中柱将军”,可谁也没料到,这童言童戏,竟真成了日后的一语成谶。
母亲虽寡居多年,却极重教育,哪怕日子捉襟见肘,也坚决要将孩子们一个个送进私塾读书。
但生活并未因他的勤奋而温柔以待,1925年,陈中柱面对家乡的连年旱灾和颗粒无收的田地,终于决定离开这片生他养他的土地。
他带着年幼的四弟,挤上了逃荒的人群,往大上海奔去。
上海滩的繁华并未向这对兄弟张开怀抱,反而用另一种冷漠将他们推向城市最底层。
陈中柱靠着一位同乡介绍,在电车公司谋得一份售票员的差事,而弟弟则被送入纺纱厂做童工。
穿梭于车厢之间,他听着乘客们高谈阔论,从学生口中第一次听到“革命”、“北伐”、“三民主义”这些热血沸腾的词汇。
他眼神炽热,仿佛一颗颗火种正从他心中燃起,这个国家,真的正在经历一场翻天覆地的变革!
1927年,北伐军挥师南下,攻克南京、上海,一时间风云激荡。
陈中柱血气方刚,毅然辞掉工作,返回家乡,投身革命。
彼时,他并未接受过系统军事训练,但凭借少年时打下的“土根底”,很快在党部与农会中站稳了脚跟,成为组织骨干之一。
他以为,这就是梦想的开始。
可就在同年春夏之间,政局突变,白色恐怖席卷全国。
陈中柱眼见昨日并肩的同志接连被捕,满腔热血的他仓皇离开南京。
这次离开,不只是对生命的拯救,更是理想的一次洗礼,他痛定思痛,决定重新淬炼自己。
在族兄的帮助下,陈中柱进入江苏省警官学校,后又转入南京军官研究班学习。
不久后,这批学生被并入黄埔六期。
陈中柱如鱼得水,成绩名列前茅,尤其在兵法谋略和实战演练中表现出色。
在中央大学任教期间,他编写的《军政保安改革计划》引起上级注意,被推荐为军事教官。
但他心知,纸上谈兵,不如身赴沙场。
1933年,他被调任为津浦铁路特务专员,从黄埔英才化作铁路保安,落差之大,旁人多为之唏嘘。
而他却默然无言,继续按部就班地工作着。
真正的战场,不会永远缺他的位置,只要他愿意等待、愿意准备。
共赴国难
王志芳第一次见到陈中柱,是在南京的家中。
那一年,她年仅十七,正值豆蔻芳华,她自幼丧母,由姑母抚养成人。
她厌倦了闺中闲谈与家宴繁文,对那些胸无大志的公子哥更是兴趣索然。
直到那个身穿军装、眉宇坚定的青年走进了她家门,他是姑母朋友的远房亲戚,黄埔军校六期毕业,刚被调任为中央大学的军事教官。
他姓陈,名中柱。
他说话不多,但一言一语铿锵有力,眉宇之间自带一股不可忽视的正气。
当得知他出身寒微、父早亡,靠亲戚资助才读完中学,辗转逃荒再赴军旅,最终以优异成绩毕业于黄埔军校时,王志芳的眼中竟泛起了泪光。
她的心被深深打动了,原来,这世上真有这样一个男人,在苦难中不屈不挠,在风雨中挺身而出,为的是守护万千像她一样的普通人。
她没有犹豫,主动向姑母表达了自己的心意。
姑母先是惊讶,继而反对,理由很简单,陈中柱家世普通,身处军旅,随时可能调动甚至阵亡,一个女儿家嫁过去岂不是日日以泪洗面?
但王志芳却说:
“正因为他不凡,我才愿意与他共赴未来,不论是荣华富贵,还是颠沛流离。”
最终,她还是嫁给了他。
婚后的日子并不安稳,1937年,南京风雨欲来,日军逼近,满城人心惶惶。
王志芳刚生下第二个孩子,小儿子尚在襁褓中。
此时,陈中柱奉命南撤重庆,但陈中柱却一口拒绝:
“黄埔生在国家危难之时,岂能弃守前线?你带孩子先走,等我战胜归来。”
他把妻儿送走,这一别,便是数年。
她独自带着年幼的长女和嗷嗷待哺的婴儿,踏上了通往重庆的漫漫逃亡路。
山路崎岖、风餐露宿,小儿子因病夭折,王志芳跪在简陋的病床前,几乎哭断了肠。
在重庆,她靠缝补维生,每日奔波于街巷之间,只为一封来自前线的来信。
有一次,她接到消息说陈中柱在徐州会战中失联,被传阵亡。
王志芳手中的针线顿时掉落,瘫坐在地,泪水夺眶而出,可第二天,她便咬牙四处筹钱,带着女儿踏上了“逆行”的路。
她先从重庆到越南,再辗转香港,入沪,最终抵达苏北,一路走了近半年。
在泰州的一间破旧会客室内,陈中柱看见那个瘦骨嶙峋、衣衫褴褛的女子站在门前,几秒后猛地扑过来紧紧抱住了她。
他哽咽着说:“你疯了吗?你怎么敢来?”
王志芳却轻轻一笑:“你要与国共患难,我怎能独活后方?”
从此以后,王志芳不再是那个温室里的姑娘,而是战地的后援者、士兵的“军嫂妈妈”。
战争吞噬了太多人的青春,而她的爱情,却在这片废墟上扎下了根。
不是没有恐惧,也不是从未后悔,但她始终坚信,只要陈中柱在战场,她就该在他背后。
血染疆场
1938年,台儿庄战役硝烟未散,苏北一带的抗日局势已悄然转变。
敌人不再满足于正面战场的较量,开始转向深入敌后的“蚕食式”作战。
而在这片水网纵横、沟壑密布的鱼米之乡,陈中柱挺身而出,拉起了一支横扫敌寇的劲旅,国民党鲁苏皖边区游击第四纵队。
四纵的起点并不高,最初不过是由铁路职工、学生与乡勇组成的杂牌队伍。
但陈中柱凭着从黄埔习得的严谨治军之法,以铁律治兵、以身作则,短短数月内便将一支散兵游勇锻造成劲旅。
他的军纪严明到令人咋舌,军人入民家,不许多看一眼妇女,不准拿百姓一针一线,不准扰一碗饭菜。
这样的部队,打起仗来也硬气。
四纵一战扬名,便是在泰兴,日军突袭陈中柱防区,意图一举围剿。
敌众我寡,陈中柱却亲自点燃火把,站在最前面:
“谁要退,先从我身上踏过去!”
一句话定了全军之心。
最终,他指挥部队依靠熟悉地形,在稻田小道上设伏,击溃敌军一个联队,打得日伪狼狈逃窜,尸横遍野,连敌军联队长都未能逃出包围圈。
但在这胜利背后,危险却不只是来自枪林弹雨。
随着四纵不断壮大,不仅吸引了百姓支持,也招来了国民党内部的敌意妒恨。
尤其是副总指挥李长江,一个惯于揩油敛财的老兵痞,他看不惯陈中柱的清廉正直,更嫉妒他在民众中的威望。
李长江醉心于“另谋出路”,多次暗中与伪军接洽,意图投敌,以求个人荣华富贵。
他知道,一旦想投靠汪伪政府,陈中柱便是他最大的障碍,不仅不肯跟随,甚至可能反咬一口。
于是,他动了杀心。
1941年初,李长江以“军事会议”为名,将陈中柱召至泰州西山寺。
彼时的西山寺已被李部改造为“指挥部”,四角岗楼上暗藏机枪,寺门口荷枪实弹的守兵。
陈中柱进入寺内,即刻警觉,他察觉不妙,却面无惧色,依旧昂首步入大殿。
李长江一改往日油腔滑调,满脸正经地宣布:
“我等已与南京汪先生达成协议,准备归正,今后不再为蒋介石卖命。”
众将领沉默不语,唯陈中柱大声反驳:
“国有国法,军有军纪,今日我若俯首,明日又有谁挺身抗敌?”
李长江气急败坏,强压怒火:
“既然你不同意,那便留下部队,我给你一笔安家费,自寻出路。”
陈中柱冷笑一声:
“四纵跟我抗日三载,是我的骨肉,你若想动他们,先从我身上踏过去。”
眼看局势剑拔弩张,陈中柱假意妥协,参与所谓“归顺仪式”,趁混乱之际,从寺后翻墙逃出,夜奔回营,通报战士:
“李长江叛国投敌,我们不能与其同流合污!”
当天夜里,他带领部队离开驻地,向东突围。
但他未曾想到,这场“叛变”的后果来得如此之快。
1941年6月初,日军联队长南部襄吉在李长江的诱导下,出动数千名日伪军,联合汪伪部队,从五路围攻四纵驻地,兴化武家泽。
他们势在必得,意在将这支让他们胆寒的游击队一举歼灭,并拿陈中柱头颅邀功请赏。
战斗开始即陷入苦战,敌人火力强大,汽艇封锁了水路,枪声密布如雨点连绵不绝。
陈中柱带兵抵死坚守,三天三夜未曾合眼,这是生死一线,也是信仰的考验。
他站在阵地最前线,衣不解甲,嘶声指挥,甚至亲自提枪冲锋。
第三日傍晚,弹尽粮绝,援军未至,陈中柱命王志芳与年幼女儿先登小船离去,自己则转身跃回岸上,大吼:“随我杀敌!”
他宛如一尊怒火中烧的战神,带领残兵迎战。
就在河滩的一道圩埂上,他身中六弹,鲜血浸透军装,终于缓缓倒下。
士兵欲救,将他尸身藏于民宅,乡民含泪将他棺木下葬,可未等安宁,日军便派兵前来搜尸,割下头颅,送往泰州邀功。
这一刻,英雄身首异处,忠魂流离。
直面鬼魅
令人心痛的消息一出,原本就抱着女儿守灵的王志芳,如遭雷击,她倏地站起,扶着大腹一步步走出祠堂。
她轻声道:“不能让他身首异地,这样他死不瞑目。”
亲友纷纷劝阻:“现在日军通缉你,你若前去,便是羊入虎口。”
可王志芳却依然坚定,她披上白素丧服,将年幼的女儿托付给乡亲,然后,租来一条小船,将装有无头遗体的棺木也带上,沿蚌蜒河直奔泰州城下。
进城之前,她首先找到一对旧日故人,谢树清与秦庆霖夫妇。
秦庆霖原是游击第七纵队的司令,后归顺汪伪,成为泰州宪兵部的要员。
或许仍有一丝丝昔日战友情,谢树清一见王志芳便说:
“你疯了吗?你知不知道南部襄吉对你也下了通缉令!”
王志芳一把推开劝阻,冷声问:“头颅在哪?”
秦庆霖沉吟片刻,望向门外,说:“我尽力试试。”
数日后,王志芳身披丧服,谢树清和一名老兵随行左右,三人走入泰州日军指挥部。
南部襄吉身穿军服,端坐上席,“你是谁?”他透过翻译问。
王志芳挺直腰背,声音清晰得像刀子:
“我是陈中柱将军的夫人,我来,要回我丈夫的头。”
翻译一时呆住,但南部最终还是点头了,他需要笼络人心,也迫于社会各界的舆论和压力。
这一天,城里百姓悄声传颂:
“有个女人,身怀六甲,闯了鬼子指挥部,把将军的头领了回来。”
从此,“王志芳”这个名字,成为苏北敌后不屈精神的象征。
这是一次悲壮的胜利,也是一场无声的复仇。
是一个女人对丈夫的执念,对民族尊严的守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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