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规律地摆动,刮开连绵的雨幕。

周志刚双手稳稳握着方向盘,目光专注地注视着前方被霓虹模糊的街道。

黑色轿车无声滑行,车内暖气驱散了深秋的凉意。

后座,梁嘉怡微阖着眼,身上昂贵的香水味与一丝酒气在密闭空间里交织。

她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倦意:“开稳点,志刚,我头疼。”

周志刚应了一声,将车速放得更缓,动作娴熟自然。

这样的夜晚,十二年来不知重复了多少次。

他透过后视镜飞快瞥了一眼,梁嘉怡精致的侧脸在窗外流转的光影里显得有些脆弱。

但这个念头一闪即逝,他知道这只是错觉。

方向盘在他手中,仿佛握着一段既定的轨迹,平稳,却看不到别的岔路。

直到今天下午,母亲那通带着哭腔的电话打来。

“刚子,妈这身体……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你都快四十了,连个家都没有……妈闭不上眼啊……”

母亲的声音像一根刺,扎进他早已习惯平静的心湖。

他看着前方似乎没有尽头的雨夜之路,第一次感到方向盘有些沉重。

辞职的念头,像一粒种子,悄然落入了心田。

他不知道,这个决定将会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更无法预料,当他终于鼓起勇气说出“离开”时,换来的会是梁嘉怡怎样激烈的反应。

那一脚,不仅仅踹在他的腿上,更像是一个信号,宣告着某种平衡的彻底打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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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夜色深沉,雨点密集地敲打着车顶,发出沉闷的声响。

周志刚熟练地操控着车辆,避开一个浅浅的水洼。

车身只是轻微一晃,后座便传来一声不满的轻哼。

“注意点。”梁嘉怡并未睁眼,只是蹙了蹙眉。

“对不起,梁小姐。”周志刚低声道歉,目光依旧专注在前方。

这是他十二年司机生涯养成的习惯,谨慎,周到,几乎成为一种本能。

车厢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空调系统轻微的送风声。

梁嘉怡似乎睡着了,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周志刚稍微调整了一下后视镜,避免镜光直接照到她的脸。

他记得十二年前,第一次为这位年仅十六岁的千金小姐开车时的情景。

那时的梁嘉怡,还是个神情倨傲、眉眼间带着叛逆少女。

而他,是个刚从部队退役、凭借老乡介绍才得到这份工作的愣头青。

十二年,足以让一个少女成长为执掌部分家族企业的女人。

也足以让一个青年,步入不惑之年,鬓角生出不易察觉的白发。

车子驶入通往半山别墅区的私家道路,周围顿时安静下来。

雨似乎也小了些,路灯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拉出长长的光晕。

“到了。”周志刚停稳车,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唤醒浅眠的人。

梁嘉怡睁开眼,眼神有瞬间的迷茫,随即恢复清明和冷淡。

她没说话,推开车门,早有等候在廊下的佣人撑着伞快步迎上。

周志刚看着她窈窕的背影消失在厚重的雕花木门后,才缓缓将车驶向车库。

停好车,他并没有立刻离开。

车厢里还残留着梁嘉怡的香水味,一种冷冽又缠绵的香气。

他摇下车窗,让带着雨丝的冷风吹进来,驱散这熟悉的气息。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是母亲发来的短信。

“刚子,睡了吗?妈今天心口又有点闷。”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才慢慢回复:“还没,刚送梁小姐回来。您按时吃药,早点休息。”

母亲很快又回了一条:“药吃了。你也要注意身体,别太累。”

简单几个字,却让他心头泛起一阵酸涩。

累吗?身体上的劳累其实算不了什么。

那种无形的、渗透在每一天日常里的紧绷感,才是真正的消耗。

他熄了火,坐在黑暗里,听着窗外的雨声。

车库空旷而安静,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呼吸。

十二年,他就像这辆车,性能良好,随叫随到,沉默地履行着职责。

但他终究不是车,他是一个人,一个会疲惫,会有自己渴望的人。

雨声渐渐停了,他深吸一口气,打开车门走了出去。

夜风很凉,他裹紧了外套,走向司机房那个狭窄但属于他自己的空间。

明天,又是重复的一天。

这个念头升起时,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倦怠。

02

清晨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周志刚已经洗漱完毕,换上了熨烫平整的白色衬衫和黑色西裤。

这是他多年不变的工作装束,整洁,得体,毫不逾矩。

他仔细检查了车况,油箱是满的,车内一尘不染。

七点整,他准时将车停在别墅主楼门前。

几分钟后,梁嘉怡穿着一身干练的白色西装套裙,走了出来。

她似乎没睡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妆容精致,气场依旧强大。

周志刚为她拉开车门,她微微颔首,坐了进去。

“去公司。”她言简意赅,随即拿出平板电脑开始处理邮件。

车子平稳地汇入早高峰的车流。

周志刚专注地开车,耳边是梁嘉怡偶尔敲击屏幕和接打电话的声音。

她的声音在处理公务时,总是冷静、果断,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这个方案不行,打回去重做。”

“下午的会谈提前半小时,我三点以后另有安排。”

“告诉张总,条件没得谈,按我们最初的提议来。”

周志刚默默地听着,这些商业决策离他的世界很遥远。

他只是一个司机,需要做的只是安全、准时地将她送到目的地。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他戴着蓝牙耳机,不方便接听。

震动持续了一会儿,停了,很快又再次响起,带着一种不依不饶的急切。

透过后视镜,他看到梁嘉怡微微皱了下眉,似乎被打扰了。

他只好趁着等红灯的间隙,飞快地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是老家隔壁的婶子打来的。

他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掠过。

绿灯亮了,他收起手机,继续开车。

将梁嘉怡送到公司楼下,看着她走进气派的写字楼大门后。

周志刚才将车开到附近专用的停车位,迫不及待地回拨了电话。

“志刚啊,你快回来看看吧!”婶子的声音带着哭腔。

“你妈昨天夜里晕倒了,送到医院抢救了半天才醒过来!”

周志刚的心一下子揪紧了,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方向盘。

“怎么回事?严不严重?现在怎么样了?”

“老毛病了,心脏不好,加上着急上火。”婶子叹气。

“她天天念叨你,怕自己哪天走了,你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

“我们劝她,她也不听,就说想看你成个家,了她一桩心事……”

周志刚听着,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话。

“医生说这次很危险,要好好静养,不能再受刺激了。”

“志刚,你……你能不能请假回来一趟?你妈她……最想见的就是你。”

挂了电话,周志刚靠在椅背上,久久没有动弹。

车窗外的世界车水马龙,喧嚣而充满活力。

他却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愧疚感。

十二年,他陪伴在梁嘉怡身边的时间,远远超过陪伴母亲。

他汇回去的钱,可以让母亲在镇上过上不错的生活。

却无法替代陪伴,更无法消除老人内心深处对儿子终身大事的牵挂。

四十岁了。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个年龄的含义。

对于母亲来说,这意味着她的儿子正在错过成家立业的最后时机。

对于他自己呢?他从未仔细想过未来。

仿佛给梁小姐开车,就是他生活的全部和常态。

但现在,母亲的病倒,像一记重锤,敲醒了他。

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必须回去。

这个念头一旦清晰起来,竟然带来一种奇异的解脱感。

但随即,想到要如何向梁嘉怡开口,他的心又沉了下去。

他了解她的脾气,请假回乡相亲?她会是什么反应?

他几乎可以预见那冷淡甚至带着讥诮的眼神。

阳光透过车窗,照在他脸上,有些刺眼。

他抬手遮了一下,轻轻叹了口气。

前方的路,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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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傍晚,周志刚提前半小时将车开到市中心一家顶级法式餐厅门口。

梁嘉怡今晚要在这里宴请一位重要的海外客户。

他停好车,并没有像其他司机会在附近找个地方休息。

而是静静地坐在驾驶座上,时刻准备着。

他熟悉梁嘉怡的一切习惯和可能的需求。

她可能会提前结束,可能会需要他立刻送去某个地方。

也可能,像很多次一样,会因为应酬而喝多。

他准备了醒酒药,保温杯里是温度刚好的蜂蜜水。

后备箱里,甚至备着一双柔软的平底鞋,供她需要时替换。

这些细致的准备,早已成为他工作的一部分,近乎本能。

华灯初上,餐厅橱窗里透出温暖而奢华的光。

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他可以隐约看到梁嘉怡优雅的身影。

她正举杯与客户谈笑风生,举止得体,容光焕发。

那是属于她的世界,觥筹交错,运筹帷幄。

周志刚收回目光,看向窗外行色匆匆的路人。

有一家三口说笑着走过,父亲肩上骑着可爱的小女孩。

有一对年轻情侣,手挽着手,亲密无间。

这些寻常人家的温馨画面,此刻却像针一样,轻轻刺痛他的心。

母亲躺在病床上的模样,不断在他眼前浮现。

婶子的话也在耳边回响:“……她最想见的就是你。”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餐厅里的客人渐渐少了。

周志刚看了看表,已经过去了三个多小时。

他并不焦急,只是耐心等待着。

终于,餐厅的门被推开,梁嘉怡和几位客户走了出来。

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与客户们一一握手道别。

看起来似乎很清醒,但周志刚敏锐地察觉到,她的脚步比平时略显虚浮。

送走客户,梁嘉怡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露出一丝疲惫。

她走向车子,周志刚早已为她拉开车门。

坐进车里,她闭上眼,揉了揉太阳穴,轻声说:“回家。”

车子平稳启动,汇入夜晚的车流。

车内很安静,梁嘉怡似乎睡着了。

但就在车子即将驶入别墅区时,她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志刚,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周志刚微微一怔,答道:“十二年三个月零七天,梁小姐。”

梁嘉怡似乎轻笑了一下,语气意味不明:“记得这么清楚。”

“嗯。”周志刚应了一声,心里有些异样。

她很少会问起这样带有私人痕迹的问题。

“十二年……”她喃喃自语,“真快。”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有时候觉得,你比家里那些人都可靠。”

这话说得有些突兀,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软弱。

周志刚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能保持沉默。

他知道梁家的复杂,梁嘉怡作为独女,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和期待。

父亲梁耀华虽然疼爱她,但要求也极为严格。

集团内部更是暗流涌动,不乏觊觎者。

但这些,都不是他一个司机应该置喙的。

他能做的,只是做好分内的事,保持绝对的忠诚和沉默。

“好好开车吧。”梁嘉怡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失言,迅速恢复了平时的冷淡。

车子驶入别墅车库,停稳。

周志刚像往常一样,准备下车为她开门。

“不用了。”梁嘉怡自己推开门,脚步略显急促地走向主楼。

走了几步,她又停下,回头看了周志刚一眼。

夜色中,她的目光有些复杂,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周志刚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心里那种异样的感觉更浓了。

他隐隐觉得,今晚的梁小姐,有些不同寻常。

但这念头很快被对母亲的担忧压了下去。

他必须尽快找机会,跟她提请假的事情。

04

接下来的几天,周志刚一直在寻找合适的时机。

梁嘉怡似乎格外忙碌,行程排得很满,脸色也总是紧绷着。

集团似乎有一个重要的并购项目进入了关键阶段。

周志刚能看到她接打电话时,眉宇间凝聚的焦躁和压力。

他好几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个时候提请假,似乎很不合时宜。

但他心里的焦虑也在与日俱增。

母亲每天都会给他发信息,语气时而低落,时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

“刚子,今天感觉好点了,就是夜里睡不踏实。”

“隔壁你王姨今天抱孙子了,胖嘟嘟的,真喜人。”

“妈没事,你工作忙,别惦记。就是……就是总想你。”

每一条信息,都像一块石头,压在他的心上。

这天下午,送梁嘉怡去参加一个慈善晚宴的路上。

车内气氛难得的有些松弛,梁嘉怡靠在椅背上,听着舒缓的音乐。

她刚刚打赢了一场艰难的谈判,心情似乎不错。

周志刚深吸一口气,觉得这是个机会。

他透过后视镜,看到梁嘉怡正望着窗外出神,侧脸线条柔和了一些。

“梁小姐。”他轻声开口,打破了车内的宁静。

“嗯?”梁嘉怡慵懒地应了一声,目光并未收回。

“我……我想跟您请个假。”周志刚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梁嘉怡终于转过头,看向他:“请假?什么事?”

她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情绪。

“我母亲……在老家病倒了,情况不太好。”周志刚斟酌着词句。

“我想回去看看她,大概……需要一周左右的时间。”

他最终还是没敢直接说出“相亲”两个字。

梁嘉怡沉默了几秒钟,问道:“很严重?”

“嗯,心脏的老毛病,这次比较凶险。”周志刚如实回答。

梁嘉怡点了点头:“老人身体要紧,是该回去看看。”

周志刚心里一喜,正要道谢。

却听她话锋一转,继续说道:“不过,最近我这边事情太多。”

“下周要和德国代表团洽谈,下下周是董事局季度会议。”

“还有几个重要的应酬,都排满了。”

她用手指轻轻敲着皮质座椅的扶手,语气不容置疑。

“这样吧,等你忙过这阵子再说。到时候我给你放个长假,好好陪陪老人。”

周志刚的心沉了下去。

“忙过这阵子”,这话他听过太多次了。

梁嘉怡的工作,永远没有真正清闲的时候。

这一次推脱,下一次又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母亲的病情,却等不起。

“梁小姐,我……”他想再争取一下。

“好了,志刚。”梁嘉怡打断了他,语气带着一丝不耐。

“我知道你孝顺,但工作也要分轻重缓急。”

“跟了我这么多年,你应该清楚我现在离不开你。”

她重新看向窗外,淡淡道:“找个护工,或者多寄点钱回去,一样的。”

“停车,到了。”

车子稳稳停在酒店门口,门童上前拉开车门。

梁嘉怡拎着手包,姿态优雅地下了车,没有再看周志刚一眼。

仿佛刚才那段短暂的对话,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周志刚坐在车里,看着她光彩照人的背影消失在酒店旋转门内。

车窗隔绝了外面的喧嚣,车内一片死寂。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有些发抖。

一种难以言喻的委屈和愤怒,夹杂着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找护工?多寄点钱?

在她看来,似乎所有问题都可以用钱来解决。

包括情感,包括陪伴,包括一个母亲对儿子最朴素的期盼。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他们之间横亘着怎样巨大的鸿沟。

那不仅仅是雇主与雇员的关系,更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阳光透过车窗,照在他略显苍白的脸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他知道,简单的请假,恐怕是行不通了。

一个更决绝的念头,在他心底慢慢滋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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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慈善晚宴结束后,梁嘉怡喝得比平时更多。

回程的路上,她一直很安静,靠着车窗,像是睡着了。

但周志刚能感觉到,一种低气压在车厢内弥漫。

他知道,她并没有睡着,只是在生气。

生他的气?还是生别人的气?他无从得知,也不想去揣测。

此刻,他的心里也乱成一团。

母亲下午又发来信息,说同村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男人,车祸去世了。

留下年轻的妻子和年幼的孩子,还有年迈的父母,凄惨无比。

母亲的话语里充满了物伤其类的悲凉和后怕。

“刚子,妈现在什么都不求,就求你能早点成个家,有个伴儿。”

“这样就算妈哪天真的走了,也能闭上眼……”

信息到这里就断了,大概是母亲情绪激动,写不下去了。

周志刚看着那几行字,眼眶阵阵发酸。

他不能再等了。母亲的病情,母亲的心愿,都像鞭子一样抽打着他。

将梁嘉怡送回别墅后,他回到司机房,第一次没有立刻洗漱休息。

他打开电脑,开始整理这些年的工作记录。

车辆维护日志,行程安排表,一些重要的接送记录……

他做得一丝不苟,仿佛在为什么做准备。

是的,他在做交接的准备。

如果请假不行,那么只剩下最后一条路——辞职。

这个念头让他感到一阵心悸,甚至有些恐惧。

十二年,他几乎所有的社会关系、生活轨迹都和这份工作绑定在一起。

离开这里,他还能做什么?四十岁的司机,在人才市场上并无优势。

老家的工作机会少,收入也低,如何养活一个家?

现实的顾虑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刚才那股冲动。

他烦躁地合上电脑,走到窗边,点燃了一支很久没碰的烟。

烟雾缭绕中,他看着远处别墅主楼依旧亮着的灯光。

梁嘉怡大概还在处理工作,或者,只是单纯地失眠。

她似乎总是睡得很晚,像个不知疲倦的陀螺,被无形的鞭子抽打着旋转。

有时他会觉得,这个看似拥有一切的千金小姐,其实也并不快乐。

但这种同情转瞬即逝,他自己的困境已经足够让他焦头烂额。

第二天,周志刚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开车时差点闯了一个黄灯,送文件时拿错了版本。

虽然都及时补救,没有造成什么后果,但还是被梁嘉怡察觉了。

中午,送她去参加一个私人午餐会时,她忽然在后座开口。

“志刚,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

周志刚心里一紧,稳住方向盘:“没有,梁小姐。”

“是吗?”梁嘉怡的声音带着审视的意味。

“我看你心神不宁的。是不是家里的事?”

她难得地主动提及,语气却并非关心,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探询。

“如果缺钱,可以跟我说。”她轻描淡写地补充道。

周志刚的指甲暗暗掐进了掌心。

“谢谢梁小姐,不缺钱。”他尽量保持声音的平稳。

“那就好。”梁嘉怡似乎满意了,不再追问。

“专心工作,别想些有的没的。跟了我这么多年,我不会亏待你。”

这话像是安抚,又像是警告。

周志刚沉默着,心里却是一片冰凉。

有的没的?在他这里,是天大的事。在她那里,只是“有的没的”。

他再一次确认了彼此世界的隔绝。

午餐会地点在一家隐秘的私人会所。

周志刚照例在门外等候。

阳光很好,他却感觉浑身发冷。

他拿出手机,翻看着母亲发来的照片。

照片上,母亲躺在病床上,脸色憔悴,但对着镜头努力笑着。

旁边站着一位看起来温婉朴实的女人,是母亲之前提过的相亲对象,彭慧芳。

母亲在信息里说:“慧芳今天特地休假来看我,还熬了汤,人真好。”

照片里,彭慧芳微微笑着,眼神很柔和。

那是一种他很久未曾接触过的,属于平凡生活的踏实和温暖。

看着这张照片,周志刚混乱的心,忽然奇异地平静了下来。

恐惧依然存在,但对新生活的渴望,以及身为人子的责任,占据了上风。

他关掉手机,抬起头,目光变得坚定。

他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06

周志刚的变化,没有逃过梁嘉怡的眼睛。

他依然准时,依然周到,但那种多年磨合出来的、近乎默契的“感应”似乎消失了。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能精准地预判她的需求,在她开口之前就做好准备。

他变得沉默,甚至有些疏离,像一尊恪尽职守但缺乏生气的雕像。

梁嘉怡很不喜欢这种感觉。

她习惯于掌控,习惯于周围的一切都按照她的意志运转。

周志刚作为她最贴身的司机,十二年来早已成为她生活中一个稳定的背景音。

现在,这个背景音出现了杂音,这让她感到烦躁和不安全。

这天,从公司回别墅的路上,梁嘉怡突然让周志刚改道,去江边。

傍晚的江边,夕阳西沉,将江水染成一片瑰丽的金红色。

梁嘉怡下了车,靠在栏杆上,望着江面出神。

江风吹起她的长发和衣角,背影显得有些单薄。

周志刚站在车旁,默默等待着,心里却在盘算着如何开口提辞职。

他知道,这将是他们之间最艰难的一次对话。

“志刚。”梁嘉怡没有回头,声音被江风送过来,有些飘忽。

“你跟我父亲多久了?”

周志刚愣了一下,答道:“董事长对我有知遇之恩,十二年三个月零七天。”

“记得真清楚。”梁嘉怡轻笑一声,带着一丝嘲讽。

“那你说,我对你怎么样?”

周志刚斟酌着回答:“梁小姐待我很好。”

这是实话。相较于其他雇主,梁嘉怡虽然脾气不好,但出手大方,从未在薪酬上亏待过他。

“很好?”梁嘉怡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向他。

“既然很好,为什么最近心思活络了?”

周志刚心里一沉,知道她终于要摊牌了。

“梁小姐,我……”

“有人挖你?”梁嘉怡打断他,一步步走近,高跟鞋敲击着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是竞争对手?还是哪个觉得能给你更好条件的?”

她的语气咄咄逼人,带着一种被冒犯的怒气。

“不是的,梁小姐,没有人挖我。”周志刚连忙否认。

“那是什么?”梁嘉怡在他面前站定,仰头看着他,眼神冰冷。

“嫌工资低了?可以谈。年底我给你加百分之三十。”

“觉得工作强度大?以后非必要应酬,你可以不用等那么晚。”

她给出的条件堪称优厚,若是以前,周志刚会感激涕零。

但现在,这些都无法触动他了。

他需要的不是更多的钱,也不是更轻松的工作。

他需要的是一种截然不同的生活。

“梁小姐,很感谢您的好意。”周志刚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颤抖。

“不是钱的问题,也不是工作强度的问题。”

“是我个人的原因。我母亲病重,她最大的心愿就是我能成家。”

“我年纪也大了,想回老家安定下来。”

他说得很慢,很诚恳,希望梁嘉怡能够理解。

然而,梁嘉怡的脸上没有任何理解的表情,只有难以置信和逐渐升腾的怒火。

“成家?安定?”她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周志刚,你跟我提成家?你忘了自己的身份了吗?”

“一个司机,离了我梁家,你拿什么成家?拿什么安定?”

这话像刀子一样,剜在周志刚的心上。

他脸色白了白,但还是坚持着:“总会有办法的。普通人怎么过,我就怎么过。”

“普通人?”梁嘉怡嗤笑一声,眼神里满是轻蔑。

“你过了十二年不普通的日子,还回得去吗?”

“我告诉你,周志刚,别异想天开了!”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在空旷的江边显得格外刺耳。

“我习惯了你的伺候,别人我用不顺手!”

“你最好安分守己地待着,别动那些不该动的心思!”

说完,她猛地转身,拉开车门坐了进去,用力摔上了车门。

巨大的声响,震得周志刚耳膜嗡嗡作响。

他站在原地,江风吹得他浑身发冷。

梁嘉怡最后那句话,不像商量,更像是一种最后的通牒。

他明白,和平辞职的可能性,已经微乎其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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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接下来的几天,气氛降到了冰点。

梁嘉怡不再跟周志刚说一句多余的话,指令简短而冰冷。

周志刚也保持着沉默,尽职地完成所有工作,但去意已决。

他利用一切空闲时间,悄悄整理物品,联系老家的朋友打听工作机会。

甚至,他和彭慧芳通了一次时间不长的电话。

电话那头的女人,声音温和,带着一点害羞,但很真诚。

她简单问了问母亲的情况,也说了说自己的工作(小学教师),语气里透着对生活的知足。

这次通话,更加坚定了周志刚回去的决心。

他渴望那种简单、踏实、有烟火气的生活。

周五晚上,梁嘉怡有一个重要的家族聚会。

回来时,她心情似乎不错,喝了不少酒,但眼神清明。

周志刚知道,时机到了。不能再拖了。

他将车稳稳停进车库,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熄火下车。

他深吸一口气,从副驾驶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白色的信封。

信封很普通,里面装着他打印好的辞职信。

言辞恳切,感谢了梁家父女多年的照顾,说明了辞职是因为个人家庭原因。

他希望,这最后的形式,能保留彼此一丝体面。

梁嘉怡已经推开车门,准备下车。

“梁小姐。”周志刚叫住了她,声音在空旷的车库里有些回响。

梁嘉怡动作一顿,扶着车门,回过头,脸上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

“什么事?”

周志刚推开车门,走到她面前,将那个白色的信封递了过去。

他的手指微微有些颤抖。

“这是什么?”梁嘉怡没有接,目光落在信封上,眉头蹙起。

“我的辞职信。”周志刚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

“梁小姐,感谢您和董事长这么多年的信任和照顾。”

“但我确实必须回去了。我母亲的身体等不起,我也……想开始新的生活。”

“恳请您批准。”

时间仿佛静止了。

车库里的灯光惨白,照在两人脸上。

梁嘉怡的表情,从疑惑,到惊愕,再到无法置信,最后化为一种暴怒。

她的脸颊瞬间涨红,眼神变得锋利无比,死死地盯着周志刚。

仿佛要把他看穿,要看看他到底哪来的胆子。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彻骨的寒意。

“你再给我说一遍!”

周志刚的心跳得飞快,但他没有退缩,重复道:“梁小姐,我要辞职。”

话音未落,梁嘉怡猛地抬起脚,穿着尖细高跟鞋的脚,狠狠地踹在了周志刚的小腿上!

“啊!”一阵钻心的疼痛袭来,周志刚猝不及防,痛得闷哼一声,差点跪倒在地。

他难以置信地抬头,看着眼前面目有些扭曲的梁嘉怡。

她胸口剧烈起伏,眼神里燃烧着疯狂的怒火和一种……被背叛的痛楚?

“辞职?你敢跟我提辞职?!”梁嘉怡的声音尖厉,几乎破音。

她指着周志刚的鼻子,因为极度愤怒,手指都在发抖。

“周志刚!我养了你12年!12年!”

“我给你开最高的薪水,给你最好的待遇!我梁家哪里对不起你?”

“你现在翅膀硬了?想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