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沈阳日报)

转自:沈阳日报

□韩 光

据宋人释文莹在《湘山野录》里记载:“范仲淹少贫,读书长白山僧舍,作粥一器,经宿遂凝,以刀画为四块,早晚取两块,断齑数十茎啖之,如此者三年。”从此,留下了“断齑画粥”这个典故。范仲淹将一锅冷粥划为四块这简单的动作,穿越千年时光,依然在叩击着当代读书人的心灵。

的确,“断齑画粥”不仅成了一个历史典故,更成了一面映照读书本质的明镜。有一天在夜深人静时,我忽然顿悟道:那锅清粥最珍贵的不是里面的米粒,而是熬煮时升腾的蒸汽里,那个少年将个人苦难熬成家国情怀的秘方。在物质极大丰富的今天,我们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重温这种纯粹的读书精神,而我们可能缺失的,或许正是这种将生命体验淬炼成精神能量的耐心与火候。

现代人衣食无忧,手指滑动电子屏幕就可能将人类千年智慧结晶“一网打尽”。如此富足,却又如此贫瘠。我们不再为物质匮乏所苦,却陷入了另一种更为隐秘的饥饿——当知识成为即食“快餐”,当阅读沦为“眼球运动”,范仲淹那碗凉粥反而显出一种惊人的精神富足。

随着时间的推移,少年范仲淹也长成了青年,僧舍的那方天地对他来说,已经变得太狭小了,于是他到应天书院求学。生活仍然拮据自不必说,然而他对留守公子好心送他的美食却视而不见。这让好心的留守公子不解:诚心诚意地改善一下你的生活,你咋不领情?留守公子哪里知道,范仲淹守住的不仅是一份清贫,更是一种精神上的警惕。“如果现在贪图享受,以后还能吃得下粥吗?”这直白的话里却道出大清醒大智慧。范仲淹式的警觉,应该成为我们时时敲响的警钟。在知识唾手可得的时代,真正的匮乏恰是专注力的溃散;在信息爆炸的洪流里,稀有的反而是思考的深度。有时我故意关闭网络,甚至关掉手机,取一册纸质书静读,让思维像范仲淹的粥块那样慢慢凝结,竟觉得这才是对知识真正的饱足。

1014年,也就是大中祥符七年,北宋真宗皇帝驾临南京。闻讯后,满城士子争相涌向街头,唯有范仲淹独坐书斋。同窗好友提醒他说:“这真是千载难逢啊,你为何不去一睹圣颜?”可范仲淹的眼睛却始终没有从书本上移开,只是漫不经心地回答道:“将来再见也不晚。”历史证明,这个甘于寂寞的青年后来不仅见到了皇帝,更洞察到了整个国家的病灶。当代读书人面临的选择诱惑何止一个“皇帝”?社交媒体的狂欢,热搜榜的喧嚣,各种“不容错过”的盛事。范仲淹提醒我们,有些错过恰是为了更重要的相遇——与真我相遇,与真知相遇,与真理相遇。

反复吃粥块的记忆,使范仲淹最终写出了《岳阳楼记》这篇千古绝唱。当他写下“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时,笔端流淌的何尝不是当年寺院里那碗粥的滋味?从个人苦修到天下担当,这条精神脉络如此清晰:正是那些与清贫独处的岁月,锻造了他感知民间疾苦的能力;那些拒绝诱惑的坚持,培育了他不随流俗的品格。今天的读书人若只把知识当作“私产”,在书斋里经营自己的“精神花园”,却对窗外世界的风雨不闻不问,岂不是辜负了手中远比“粥块”好上千万倍的“知识盛宴”?

深夜合上书卷,我忽然明白范仲淹留给我们的并非清贫美学,而是一种读书的辩证法:物质的极简可能成就精神的丰盈,个人的苦修终将拥有家国天下情怀。的确,在那碗永不会在历史长河中风化的粥块里,沉淀着一个民族最珍贵的读书基因——在饥饿中保持清醒,在独处时心系苍生。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外卖骑手仍在楼宇间穿梭,满足着人们对物质生活的需求。我想,在这个不再需要“划粥而食”的时代,我们或许更需要学会“划信息而思”了,在泛滥的知识中保持选择的定力,在便捷的阅读里守护思考的深度。千年之后,范仲淹熬粥的那口锅里仍然不断地升腾着“热气”,依然温暖着千年后每一个不肯将读书降格为消遣的灵魂。

云山苍苍,江水泱泱,先生之风,山高水长!正由于“家贫志不移,贪读如饥渴”,范仲淹不断地突破认知的局限,攀上新的认知高度,才能“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才能“宁鸣而死,不默而生”,才能“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这种将个人读书与国家命运相连的格局,连同他的“勤读圣贤书,尊师如重亲”的家训,仍然对当代读书人具有广泛而深刻启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