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9年初夏,河南陕州行营,冯玉祥把一封电报往案上一拍,对着鹿钟麟就说,给石敬亭发过去,撤了他第六方面军总指挥,调去西安当个行营副长,让他立刻回陕西,就这么两行字,西北军的“二号人物”说没兵权就没兵权了,旁边的幕僚你看我我看你,谁都想不通,三年前石敬亭还是冯玉祥嘴里的“参谋长兼军师,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现在一道命令下来,直接成了个闲人,这变化太快,连值日官都忍不住小声念叨,总司令这是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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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敬亭自己更是一头雾水,他人在西安新城大楼里,收到电报那会儿,正趴在桌上写那个《整军方案》,想着怎么把陕西的民团收编成正规军,再给老冯拉出十万兵力,纸上的墨都还没干呢,撤职的命令就先到了,他愣了好久,就问了副官一句,没说为啥吗,副官摇摇头,那天晚上,石敬亭一个人在办公室坐着,灯一直亮到天亮,桌子上堆的全是没签字的军需单子,就跟个被废弃的堡垒似的,他真没料到,自己跟了七年,最后是这么个方式被踢出了圈子。

事情的口子其实一年前就有了,1928年5月济南那事儿,老蒋发密令让各路人马都忍着别动手,冯玉祥在前线把手下将领叫到一块儿,就问打还是不打,石敬亭是第一个站起来的,打,日本人都在济南杀我们的人了,这时候往后退,西北军的脸往哪儿放,他越说火气越大,手里的铅笔都给掰断了,冯玉祥当时脸就沉下来了,就回了一句,政治上的事不是靠一腔热血,开完会,石敬亭又接连写了三封信,坚持要先打日本人,再说党内那些争斗,冯玉祥嘴上说着好,可一条都没听进去,从那以后,总司令看这个总把抗日挂嘴边的参谋长,眼神就不对了,老冯要的是听话的人,不是提意见的人。

真正让冯玉祥下狠手的,是1929年春天那个“编遣会议”,老蒋在北平说全国军队要缩编成五十个师,西北军就给八个师的编制,消息一传回来,手下的人都炸了锅,石敬亭连夜写了份《上总司令书》,出的主意是表面上听话,暗地里把主力部队撤到潼关守着,把实力保住,以后再找机会往东打,冯玉祥当时听了直拍桌子叫好。

可没过两天,就听鹿钟麟偷偷来报信,说石敬亭在陕州跟韩复榘、石友三那边有联系,想联合起来逼他下台,冯玉祥最怕的就是手下人搞小团体,一听“逼宫”这两个字,立马就冷笑,我说他怎么这么积极,原来是想拿我当投名状,其实呢,韩、石就是派人来问问裁军以后粮饷怎么办,让鹿钟麟一加工,就成了要密谋搞事,冯玉祥这人疑心重,宁可信有这回事,他先稳着石敬亭,还让他继续在西安待着,背地里却把第六方面军的师长旅长一个个叫到洛阳,亲自谈话,换上了自己的人,等石敬亭反应过来,他手里的部队早就被拆得差不多了。

到了6月,华阴开军事会议,冯玉祥突然就动手了,他先让参谋处长念了一份单子,说石敬亭克扣军饷,矛头直接就对着他,石敬亭当场就反驳,钱都是总部发下来的,我这边就是个过手的,账本都在,冯玉祥一拍桌子,我只管最后怎么样,不管中间怎么回事,当着所有人的面就宣布,石敬亭能力不行,让他回陕西“休息”去,在场三十多个将领,没一个说话的,石敬亭看了一圈,以前那些老伙计,有的低头看自己的鞋,有的假装咳嗽,他这才看明白,自己脸上已经写着“孤家寡人”四个字了。

回西安的路上,车开到渭河桥头,石敬亭停了车,对着副官叹气,我给冯先生出了七年主意,今天才知道“功高震主”这四个字是啥意思,副官劝他,您手里不是还有个教导团么,要不,石敬亭摇了摇头,西北军是冯先生一手带起来的,我不能干拆台的事,他把兵权交了出去,住进了五味什字巷,天天就看那本《资治通鉴》,谁来也不见,冯玉祥不放心,派了一连手枪队去“保护”他,说白了就是看着他,石敬亭心里跟明镜似的,可他每天还自己下厨房,给那些士兵做羊肉泡馍吃,还笑着说,我虽然不带兵了,也得犒劳犒劳兄弟们,那个监视他的排长都私下里说,石老总这人,是真爷们,就是跟错了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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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过三个月,韩复榘、石友三通电投了老蒋,西北军的东边防线一下就垮了,冯玉祥急着给石敬亭发电报,让他赶紧出来干活,可电报末尾还加了一句,你的部队已经交给别人了,你来当个参赞吧,石敬亭回的电报就八个字,敬亭久病,恐误大事,冯玉祥拿到电报,半天没说话,最后跟身边人讲,敬亭这是赌气呢,其实石敬亭哪是赌气,是心都凉了,他看透了,在冯玉祥那杆秤上,忠心永远没有猜忌重,后来他在日记里写,自古以来那些孤臣,不是死在敌人手里,是死在自己主子的怀疑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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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0年中原大战,冯玉祥输得一塌糊涂,躲到了汾阳峪道河,有人劝石敬亭,这时候正好自己拉杆子,他只是苦笑,树倒了猴子都散了,我若再折腾,对不起那些死在陇海线上的两万兄弟,后来,他就跟着冯玉祥一块下野了,再也不提什么建议,就一门心思整理以前的资料,写了三十万字的《国民军史稿》,冯玉祥看了以后,让人送来一把短剑,上面刻着“补过”两个字,石敬亭回送了一本自己批注过的《资治通鉴》,书的头一页写了首诗,当年借箸为封侯,错把雄心付水流,主恩未报臣心瘁,留与人间说覆车,两个人再见面也没话说,二十年的交情,就这么不清不楚地结束了。

后来抗战打起来,石敬亭被蒋介石请去当军委会的委员,可再也没摸过实权,晚年在台湾,有人问他,要是当年冯先生没怀疑你,西北军是不是就不会败,老人听了半天没出声,最后就说了一句,历史哪有如果,孤臣不好当啊,窗户外头下着雨,那声音好像又回到了渭河桥头,那辆被摘掉军徽的小车,对着浑浊的河水,什么也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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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文献:《国民军史稿》石敬亭手稿,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藏,档号:787/1123《冯玉祥日记》第4册,1929年5—9月,江苏古籍出版社,1992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