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多数人的认知里,古代皇权向来是“一手遮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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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是真的吗?

自光武帝刘秀开国以来,东汉就始终面临着“如何与西汉划清界限”的合法性难题。

刘秀虽沿用“汉”的国号,却通过追认元帝为父、创设“同堂异室”宗庙等方式。

刻意凸显东汉的独立性,形成了“受命—中兴”的复合合法性话语。

到了明帝时期,更是修建明堂、灵台、辟雍等礼制建筑,通过一系列仪式将刘秀塑造为“始创本朝”的受命圣王,彻底摆脱西汉的阴影。

章帝即位后,东汉立国已近六十年,“太平乃制礼”的儒家理念。

与“新汉”超越旧汉的政治需求不谋而合,制礼成为彰显王朝功德、巩固统治合法性的关键一步。

章帝看来,西汉自始至终,都没能建成一套真正意义上的礼乐制度。

东汉理应肩负起这一使命。

他继承了明帝以来“汉当自制礼”的思潮,认为东汉作为“再受命”的圣王之朝。

必须有一套独属于自己的礼仪规范,才能比肩三代、昭示后世。

这种想法得到了少数大臣的响应,博士曹褒父子便是核心支持者。

在章帝的暗中支持下,曹褒很快拿出了《新礼》二篇,一场看似顺理成章的礼制改革,就此拉开序幕。

然而,这套旨在彰显“新汉”荣光的《新礼》,一经推出便遭到儒生群体的强烈反对。

以太常巢堪为代表的大臣直接上书驳斥,态度激烈到要求治罪曹褒。

更多儒生则通过朝堂辩论、私下议论等方式表达不满。

这场抵制并非少数人的意气用事,而是儒家群体基于思想理念、政治立场的集体行动,背后藏着三层无法调和的核心矛盾。

儒生群体抵制的首要原因,是“制汉礼”违背了儒家“复古循经”的礼治核心。

自先秦以来,儒家就坚信“礼”是上古圣王之道的结晶,只能继承效法,不可随意创制。

在他们看来,理想的礼制早已在三代时期定型,后世王朝的使命是“述而不作”,将先王之礼结合时代稍作调整,而非另起炉灶。

西汉后期以来,“是古非今”的思潮日益盛行,儒生们普遍认为,西汉礼制的问题不在于“不够新”,而在于偏离了周礼的本源。

章帝主张“自制汉礼”,本质上是要打破“复古”的传统,创造一套凸显“汉”之特质的新礼,这在儒生眼中无疑是对圣道的背叛。

他们坚持认为,真正的“汉礼”应当是对周礼的回归与践行,而非皇帝意志主导的“创新”。

更深层的冲突,在于皇权与儒生对“礼的话语权”的争夺。

在汉代,儒生群体凭借对经典的掌握,逐渐成为礼制解释的权威。

从西汉叔孙通制礼开始,历代礼制修订都离不开儒生的参与。

他们通过“引经据典”的方式,将自己的思想理念融入国家制度,形成了“儒主礼、君主政”的隐性规则。

章帝的“制汉礼”运动,却打破了这一平衡。

为了快速推进改革,章帝跳过了正常的朝堂协商流程,甚至要剥夺了儒生参与礼制建构的核心权力。

在儒生看来,这不仅是对他们专业权威的无视,更是对“礼治”精神的践踏。

王莽改制的历史阴影,进一步加剧了儒生对“制汉礼”的警惕。

王莽篡汉前,也曾打着“制礼作乐”的旗号,援引儒家经典进行一系列礼制改革。

最终却借改制之名行篡权之实,导致天下大乱。

这段惨痛的记忆让东汉儒生对“突然的礼制变革”充满戒备,他们担心章帝强行推行新礼,会重蹈王莽覆辙,动摇王朝的统治根基。

更让儒生不安的是,曹褒所制《新礼》在一定程度上借鉴了王莽时期的礼制元素。

这种“疑似王莽之制”的痕迹,让儒生们更加坚信,“自制汉礼”并非为了彰显圣道,而是皇权试图强化个人权威的危险尝试,自然要全力抵制。

章和二年,年仅三十三岁的章帝驾崩,年仅十岁的和帝即位,窦太后临朝听政。

失去了皇权核心的支持,《新礼》立刻陷入无人维护的境地。

此前被迫沉默的儒生群体迅速发起反击,纷纷上书弹劾曹褒,指责《新礼》“多不相应”“不合经传”。

面对朝野上下的压力,窦太后为了稳固政权、拉拢儒生群体,最终下令废止《新礼》,恢复旧有礼制。

这场耗时数年、牵动朝野的“制汉礼”运动,最终以虎头蛇尾的方式收场,成为东汉政治史上一场未完成的改革。

值得玩味的是,“汉当自制礼”的失败,并非儒家思想对皇权的彻底胜利,而是双方权力平衡的结果。

章帝的错误在于,他过分迷信皇权的强制力,忽视了儒家群体在礼制领域的核心地位,试图以“独断”方式推行改革。

而儒生群体的抵制,也并非单纯的“复古保守”,而是为了捍卫自身的思想权威与政治话语权。

这场博弈的背后,是汉代政治“霸王道杂之”的本质。

皇权需要儒家的思想支撑来巩固统治合法性,儒家也需要借助皇权将自己的理念转化为国家制度,二者相互依存又相互制衡。

章帝的“制汉礼”恰恰打破了这种平衡,既没能让皇权完全掌控礼制话语权,也没能让儒生彻底主导制度设计,最终只能以妥协告终。

这场失败也让后世统治者明白,礼制改革绝非单纯的“制度创新”,更是一场复杂的政治博弈。

脱离了思想权威与社会共识的支持,再强大的皇权也难以推行。

而这场博弈留下的启示,至今仍值得深思:

任何制度变革,若忽视了思想共识,与群体利益的平衡,即便有最高权力的推动,最终也难逃失败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