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记》有云:“敖不可长,欲不可从,志不可满,乐不可极。”

这话讲的是世间万物,皆有其规矩和法度,一旦逾越,便会招致意想不到的后果。

我们入殓师这一行,更是如此。

师父常说,我们是站在阴阳交界处的人,一言一行,都得小心翼翼。尤其是那条传了不知多少代的行规——“不见千人死,不为死者妆”。

我年轻时,总觉得这是无稽之谈。直到那一年,我为一个遭遇车祸的女孩化上了“还魂妆”,才明白这条规矩,是用多少人的灾祸写成的。

01.

我叫周越,二十岁出头,跟着师父陈伯在城南的殡仪馆做事,干的是入殓师的活儿。

陈伯是馆里资格最老、手艺最好的入殓师。他总说,我们这行,是送人走完最后一程的摆渡人,手上要稳,心里更要静。

这天,我们刚处理完一具遗体,陈伯一边用消毒水洗手,一边考我。

“小越,我们这行最大的规矩是什么,还记得吗?”

我擦着手上的工具,想也不想地回答。

“记得。不见千人死,不为死者妆。”

陈伯点了点头,浑浊的眼睛里看不出情绪。

“知道为什么吗?”

我不以为然地撇撇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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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您都跟我说了八百遍了。不就是说,没见过足够多的逝者,心不够定,手上功夫不到家,给逝者化妆容易化不好,惹家属不满意嘛。”

陈伯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他放下毛巾,表情严肃地看着我。

“‘妆’,是逝者在人间的最后一道门面。这道门面,通的可是阴阳两界。”

“一个入殓师,手上没送走上千个人,心就没被上千种死别磨炼过。心里不静,带着自己的情绪、欲念,甚至是怜悯,去动那支化妆笔,就等于用自己的阳气,去强行搅动逝者未散尽的阴气。”

陈伯的声音压得很低,在这间常年不见阳光的整容室里,听起来有些森森的。

“这妆,就不是妆了。”

“是把逝者留恋人间的最后一点念想,给勾了出来。”

“一旦破了戒,轻则大病一场,重则……灾祸临头。”

我听着这些玄之又玄的话,心里是不信的。

我觉得自己手艺已经很不错了,师父会的,我基本都学会了。所谓“不见千人死”,不过是老师父们为了让学徒多干几年杂活,熬资历的借口罢了。

陈伯看出了我的不屑,也没多说,只是又叹了口气。

“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吧。”

02.

一个星期后,馆里送来了一具特殊的遗体。

死者是个女孩,叫林晴,才十九岁,花一样的年纪。

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夺走了她的生命。

幸运的是,她身上没有太大的创伤,只是因为失血过多,脸色惨白得像一张纸。

女孩的父母是一对很体面的中年夫妻,他们跟着担架车一路哭着来到整容室门口。

女孩的母亲抓着陈伯的胳膊,几乎要跪下了。

“老师傅,求求您,求求您一定把我们家晴晴画得好看一点。”

她的声音已经哭哑了,泣不成声。

“她最爱美了……平时出门倒个垃圾都要打扮半天。她走的时候,一定也想漂漂亮亮的……”

女孩的父亲扶着妻子,眼眶通红,声音颤抖。

“钱不是问题,只要能让孩子……能让孩子走得体面,看起来就像睡着了一样,花多少钱我们都愿意。”

陈伯看着眼前这对悲痛欲绝的父母,又看了看停尸床上那个面无血色的女孩,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他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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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位请节哀。遗体的常规清洁和防腐,我们一定会做到最好。”

“至于化妆……”

陈伯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这孩子走得突然,怨气未散,不宜过早动妆容。等过两天,她‘静’下来了,我再亲自动手。”

女孩的母亲一听,情绪又激动起来。

“还要等两天?为什么?老师傅,我们求求您了!”

陈伯坚持着,摇了摇头。

“这是规矩,也是为了逝者好。请两位相信我。”

说完,他便不再多言,示意我将遗体推进冷藏室。

我推着车,路过那对父母身边时,能清晰地听到他们压抑的、令人心碎的哭声。

透过薄薄的尸袋,我看到了女孩的脸。

那是一张非常漂亮的脸,即使毫无血色,也能看出她生前的清秀和灵动。

这样一个鲜活的生命,就这样没了。

我的心里,第一次涌起了一股强烈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悯。

03.

接下来的两天,林晴的父母每天都来。

他们不哭不闹,就只是隔着冷藏室厚重的玻璃门,静静地看着里面。

那眼神里的悲伤,仿佛能把人的心都给看碎了。

我好几次都想跟师父说,要不就早点给那女孩化妆吧,也算了却她父母一桩心愿。

但每次话到嘴边,一看到师父那张严肃的脸,我就又咽了回去。

第三天晚上,轮到我值夜班。

整个殡仪馆,除了值班室的一盏孤灯,到处都黑漆漆的,安静得可怕。

我巡视完一圈,经过遗体整容室时,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脚步。

我透过门上的小窗,看向了那间空无一人的房间。

福尔马林的刺鼻味道,仿佛能穿透门板。

一个大胆的念头,突然从我心底冒了出来。

师父不化,我来化!

我不是已经学会了吗?我的手艺,馆里除了师父,没人比得上。

师父就是太保守,太迷信了。什么怨气,什么阴阳,都是老一辈的封建思想。

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要讲科学。

化妆,不就是物理遮盖和色彩修复吗?能有什么灾祸?

而且,那女孩的父母太可怜了。如果我能让她漂漂亮亮地走,也算是积德行善。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再也按捺不住了。

我左右看了看,确认四下无人。

然后,我用备用钥匙,轻轻地打开了整容室的门。

房间里的冷气,让我打了个哆嗦。

我又从冷藏室里,将林晴的遗体,悄悄地推了出来。

当我拉开尸袋的拉链,再次看到她那张苍白而美丽的脸时,我深吸了一口气。

“林晴姑娘,你别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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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对着遗体,轻声说道,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我叫周越,是个入殓师。我就是想让你走得好看一点,没有恶意的。”

说完,我打开了化妆箱。

那套工具,我平时只能用来给假人头练习。

今天,是我第一次,要用它来给真正的逝者化妆。

而且,是破了师父立下的最大行规。

04.

无影灯下,林晴的脸白得像一张宣纸。

我屏住呼吸,拿起了化妆箱里那套最精细的笔刷。

师父教我的每一个步骤,都在我脑海里清晰地浮现。

清洁、打底、遮瑕……

我的手很稳,甚至比平时练习时还要稳。

给逝者化妆,和给活人化妆完全不同。逝者的皮肤没有弹性,毛孔是闭合的,颜色要一层一层地叠加上去,才能显得自然。

我先用特制的粉底,将她脸上的苍白遮盖,调和出一种接近睡眠的肤色。

然后,我用最浅的粉色胭脂,轻轻地扫在她的脸颊上,为她增添一丝血色。

最难的,是画眉和画唇。

眉毛,是人的精气神所在。我用眉笔一根一根地描摹,力求还原她生前的眉形。

嘴唇,是人脸上最生动的部分。我选了一支豆沙色的口红,那是最不张扬,也最显气色的颜色。

当我用唇刷,为她涂上最后一抹色彩时,我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

终于,大功告成。

我后退一步,看着自己的“作品”。

停尸床上,女孩安静地躺着,脸上带着淡淡的红晕,嘴角仿佛还噙着一抹浅笑。

她不再是那具冰冷的、没有生气的遗体。

她就像一个睡美人,只是睡着了,随时都会醒过来一样。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股巨大的成就感和满足感,涌上心头。

我做到了!

而且做得这么完美!

师父那些危言耸听的规矩,果然是骗人的!

我小心翼翼地将林晴的遗体推回冷藏室,又把整容室打扫得干干净净,不留下一丝痕迹。

做完这一切,我回到值班室。

在洗手台前洗手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镜子。

镜子里的我,因为熬夜,脸色有些疲惫。

我忽然觉得,右边脸颊上,似乎有一抹不正常的红晕,像胭脂一样。

我用力搓了搓,那抹红晕却还在。

“奇怪,灯光的问题吗?”

我嘀咕了一句,也没太在意,以为是自己熬夜太久,眼花了。

第二天一早,林晴的父母又来了。

陈伯答应过他们,今天会给林晴化妆。

当陈伯带着他们,打开冷藏柜时,所有人都惊呆了。

林晴的母亲捂着嘴,眼泪瞬间就流了下来。但这一次,是喜悦的泪水。

“晴晴……我的晴晴……太美了……”

她扑到女儿的遗体旁,抚摸着她带着“血色”的脸颊,泣不成声。

“老师傅,谢谢您,真的太谢谢您了!”

女孩的父亲也激动地握着陈伯的手,一个劲儿地道谢。

陈伯却愣在了原地。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林晴的脸,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脸色变得异常难看。

我站在他身后,心里既得意,又有些紧张。

陈伯转过头,用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极其锐利的眼神看着我。

我心里一慌,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目光。

05.

从那天起,怪事就开始了。

每天早上我起床洗漱,都会发现自己脸上有妆。

很淡很淡,就像没卸干净的残留一样。

右边脸颊上,有一抹若有若无的粉色胭脂。

嘴唇上,也带着一丝豆沙色的口红印记。

我一开始以为是自己没洗干净脸,或者枕头上蹭到了什么东西。

我用洗面奶,用卸妆油,甚至用肥皂使劲地搓,可那妆容就像长在了我皮肤里一样,怎么都洗不掉。

一个星期后,那妆容变得越来越明显了。

就算在普通的日光下,同事们也能看出来了。

“小越,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还化上妆了?”

“你这口红颜色还挺好看,豆沙色的吧?”

我只能尴尬地笑笑,说自己是过敏了,脸上起了红疹。

为了掩饰,我开始每天戴着口罩上班。

不仅如此,我的身体也越来越差。

我总是觉得冷,就算是大夏天,也得穿着长袖。整个人昏昏沉沉,提不起精神,眼窝深陷,黑眼圈重得吓人。

我感觉自己身上的阳气,好像正在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抽走。

我开始做噩梦。

梦里,我总是回到那个寂静的夜晚,回到那个冰冷的遗体整容室。

林晴就躺在床上,面带微笑地看着我。

她不说话,只是对着我笑。

然后,她会抬起手,用冰冷的手指,轻轻地抚摸我的脸。

每一次,我都会从梦中惊醒,浑身都是冷汗。

我终于意识到,师父说的是对的。

我破了戒,灾祸,真的找上门来了。

我扛不住了。

这天,我找到正在擦拭工具的陈伯,再也控制不住内心的恐惧。

我摘下口罩,指着自己脸上那诡异的妆容。

“师父,救我!我错了,我真的错了!这东西……它洗不掉啊!”

我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陈伯看到我脸上的妆,并没有太多惊讶,仿佛早就料到了。

他的脸色,瞬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将我拖进无人的杂物间,“砰”的一声锁上了门。

“蠢货!”

他低吼道,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愤怒。

“我跟你说过多少遍!行有行规!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了吗!”

“你是不是给她化妆了?!”

我吓得腿都软了,跪在地上,抱着他的腿。

“师父,我鬼迷心窍!我就是看她父母可怜……我再也不敢了!您救救我!”

陈伯看着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满是失望和无奈。

他蹲下身,仔细端详着我脸上的妆容。

“蠢货!这不是普通的妆,这是‘阴妆附体’!你破了行规,强行给她化了‘还魂妆’,她的怨气,现在全缠上你了!”

我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那……那怎么办?师父,还有救吗?”

陈伯的表情凝重到了极点。

他一把将我从地上拽了起来。

“还愣着干什么!快!”

他的声音急促而低沉。

“要想活命,就在今晚子时之前,找到那支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