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汉诺的工坊里很久没有那种海螺和香料混杂的香气了。现在,空气里只有饥饿和死亡的酸臭味。他是个手艺人,一辈子只会跟染料打交道,把布染成海和天空相接时那种昂贵的紫色。战争来了,所有颜色都褪了,只剩下血的红和烧焦的黑。
他看着女儿日渐消瘦的脸,心里有个地方也跟着一起饿了下去,那种饿,不是面包能填饱的。他只想守着他的染缸,守着他的家,但他不知道,家和染缸,哪个会先一步碎掉。
01
罗马军团围困迦太基城,已经进入了第二年。
这座曾经像宝石一样镶嵌在地中海边的城市,现在成了一个巨大的、密不透风的牢笼。港口被封锁,城墙外是望不到边的罗马军帐。空气里,白天是投石机划破天空的呼啸,夜晚是饥饿的婴孩发出的细弱哭声。
汉诺的工坊在城中的富人区,这里曾经是全城最香的地方。他的家族世世代代都掌握着一种秘密手艺,能从一种海里的骨螺中,小心地刮取腺体,经过复杂的工序,提炼出一种比黄金还贵的紫色染料。罗马的元老们,为了得到一件用这种“迦太基紫”染成的长袍,愿意付出一座庄园的价钱。
现在,工坊里最大的那个染缸,火已经熄了。缸里的水是冷的,像死人的眼睛。
汉诺正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把最后一批染好的紫色布料叠起来。布料的颜色依然那么浓郁,像是凝固的黄昏。他的妻子莱拉在一旁帮忙,她的动作很轻,好像那布料不是布料,而是一片随时会碎掉的梦。
院子里,他们七岁的女儿狄多正在追逐一只瘦得只剩骨架的猫。狄多穿着一件用旧亚麻布改小的裙子,那裙子是淡紫色的,是汉诺用剩下的染料头染的。阳光从被投石机砸破的屋顶窟窿里照进来,一束光正好落在狄多奔跑的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不真实的暖光。
汉诺看着女儿,心像被一只手攥住了,一阵阵地疼。要是放在和平时候,他的狄多应该穿着最华美的紫色丝绸裙子,头发上别着镶珍珠的发卡,像个真正的小公主。现在,她的小脸因为长期的饥饿,有些发黄,眼睛却显得特别大,大得让人心慌。
城里的粮食快要吃光了。粮仓空了,人们开始吃拉车的马,吃看家的狗,后来开始啃城墙上浸过油的牛皮,再后来,就是抓老鼠吃。
到了晚上,汉'诺一家三口围坐在小桌边。桌子上摆着一小块黑乎乎的麦饼,是莱拉用最后一点发霉的麦粉,混着草根烤出来的。麦饼又干又硬,剌嗓子。
莱拉小口地啃着,看着丈夫,眼睛里全是忧愁。她说:“汉诺,我今天去打水的时候听人说,罗马人又在城外喊话了。他们说,只要我们打开城门投降,就能保全所有人的性命。”
汉诺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摸了摸女儿狄多的头发。狄多的头发很软,但有些干枯。他说:“我们是迦太基人。这里是我们的家。”
他的目光越过妻女,投向院子另一头的工坊。那里的每一个染缸,每一件工具,都是他的祖辈传下来的。他的手艺,他的心血,他的一切,都在那里。他没法想象,自己向那些正在毁掉这一切的敌人弯下膝盖。
他心里觉得,只要城墙还没有倒,家就还在。
02
罗马人的攻势一天比一天凶。
巨大的投石机被推到了离城墙更近的地方,它们日夜不停地把磨盘大的石块和燃烧的沥青罐子,扔进城里。汉诺家的屋顶又被砸出了一个大洞,晚上能从洞里看到星星。
城里的抵抗,也变得越来越疯狂。
城里的男人,不管是贵族还是平民,都拿起了武器,站上了城墙。武器不够用,执政官下令,全城的人都要捐出自己家里所有的金属,用来熔化,铸成刀剑和箭头。
命令下来那天,汉诺看着自己家里那些雕刻着精美花纹的银盘子,那是他结婚时妻子带来的嫁妆。他看了一会,就把它们全都包了起来。
第二天,他把家里所有的金币,所有的银器皿,连同大门上那个海兽形状的铜门环,都一起送到了广场的熔炉边。
他还带着工坊里仅剩的几个伙计,把那些用来给布料压光、定型的巨大铜锅也给拆了下来。那些铜锅是工坊的根,是他吃饭的家伙,比他的年纪都大。他亲手把它们抬到熔炉边上。他看着那些陪伴了他半生的老伙计,被扔进熊熊的烈火里,慢慢变红,变软,最后化成一滩铜水。他的心也像被扔进了火里,被烧掉了一大块。
一天下午,一枚燃烧的沥青弹不偏不倚地落在了邻居巴卡家的屋顶上。巴卡的房子是木头的,火一下子就着了起来,黑烟滚滚。
汉诺和街坊们提着水桶冲过去救火。巴卡却没管火,他从浓烟滚滚的屋子里,扛着一个沉重的木头箱子冲了出来,头也不回地就往街那头跑。
有人对着他的背影骂他自私鬼,不管老婆孩子的死活。
巴卡回过头,他脸上被烟熏得漆黑,眼睛却亮得吓人。他对着人群喊:“你们都疯了!你们这些傻子!把金子银子都扔进火里,换回来一堆会生锈的破铜烂铁!城破是早晚的事!只有留着钱,才能活命!”
巴卡的话像一根毒刺,扎进了在场很多人的心里。救火的人,动作都慢了下来。恐慌和自私,像瘟疫一样,在这些饥饿、绝望的人群中飞快地传开了。
汉诺看着那片烧成了骨架的房屋,又回头看了看自己那间空荡荡的,只剩下几个石头发缸的工坊。他第一次对自己一直坚守的东西,产生了动摇。
那天晚上,女儿狄多开始发烧了。她虚弱地躺在床上,嘴唇干裂,连喝水的力气都没有了。
03
狄多的病一天比一天重。
她烧得迷迷糊糊,嘴里不停地喊着妈妈。城里能找得到的草药,早就被人挖光了,连树皮都被人剥下来吃了。汉诺看着女儿滚烫的小脸,心急得像被放在火上烤。
就在他快要绝望的时候,那个在火灾里只顾着抢箱子跑的邻居巴卡,像个贼一样,偷偷摸摸地找到了他。
巴卡把他拉到屋子角落,压低了声音说,他知道一条能通到城外的秘密下水道。每隔三五天,就会有城外的走私贩子,在那里用粮食和治发烧的药,换城里的硬通货。他说,那些罗马人也不是铁板一块,总有些贪财的家伙。
“汉诺,我知道你家的金子银子都捐了,你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巴卡的声音像蛇一样,嘶嘶地往他耳朵里钻,“但你还有你的手艺。你还有你那些宝贝染料。我可听说了,罗马那个攻城将军的夫人,最喜欢的就是你们迦太基的紫色。你只要能拿出一点点,就一点点最纯的染料原浆,我就有办法,帮你换来够你女儿活命的药和面包。”
汉诺的心里像有两头野兽在撕咬。
那些染料原浆,是他们家族几代人智慧的结晶,是他最后的,也是最宝贵的财富。那是他的尊严,是迦太基的尊严。
可他一回头,就看见了床上那个奄奄一息的小小身影。在女儿的性命面前,所有的尊严,都显得那么可笑和不值一提。
他看着巴卡,艰难地点了点头。
那天深夜,汉诺从工坊最隐秘的一个地窖里,取出了一个小小的陶瓶。瓶口用蜂蜡封得死死的。里面装着的,是凝聚了他半生心血的,颜色深得发黑的紫色原浆。
他跟着巴卡,来到了城里一个废弃的公共浴室。他们撬开一块松动的石板,下面露出了一个黑漆漆的洞口。一股恶臭从洞里涌了出来。
他们顺着湿滑的梯子爬下去,进到了城市的下水道里。
下水道里又黑又臭,污水没过了他们的膝盖,水面上漂着死老鼠和各种各样的垃圾。他们在迷宫一样的水道里走了很久,巴卡才在一个岔路口停下来。
巴卡指着前面一条更黑的岔路说:“你在这里等着。交易地点就在前面不远处,不能让太多人知道。我一个人拿着东西去就行。”
汉诺把那个小陶瓶交给了巴卡。他看着巴卡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心里又紧张又期盼。他在冰冷恶臭的污水里等着,每一秒钟都像一年那么长。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隐约听见前面的黑暗里,传来几声模糊的争吵声,接着,是一声短促的惨叫,然后是罗马士兵特有的大声呵斥。
汉诺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底。他知道,出事了。
他想都没想,立刻转身,朝着来时的路拼命跑去。他刚跑出没多远,身后忽然亮了起来,他回头一看,当他看清身后的景象时,瞬间肝胆俱裂,整个人都震惊了!
只见他来时的那条路上,火光冲天!一队罗马士兵举着火把,已经堵住了水道的出口,他们正一步步地朝他这边包抄过来!这是一个陷阱!巴卡出卖了他!不,巴卡出卖了这条秘密通道,他用这个天大的秘密,从罗马人那里换取了他自己和家人的活路!
04
汉诺绝望了。
他像一只被堵在洞里的老鼠,前面是未知的黑暗,后面是罗马人的火把和刀剑。他拼命地在迷宫一样的下水道里乱窜,最后找到一个平时用来倾倒垃圾的、狭窄的维修口,像个幽灵一样,从那里爬回了地面。
他浑身都是黑色的污泥和臭水,像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他失败了。他失去了家族最后的珍宝,也失去了救女儿的最后一点希望。
他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到家。开门的是莱拉。莱拉看到他这个样子,什么话都没说,她只是张开手臂,把他紧紧地抱在了怀里,任凭他身上的污泥弄脏了自己干净的衣服。
汉നോ推开妻子,疯了一样冲到女儿的床边。
狄多已经陷入了深度的昏迷,她的呼吸像风中的烛火,随时都会熄灭。
汉诺跪在床边,他握着女儿滚烫的小手。这个在熔化传家宝时都没有掉一滴泪的坚强男人,终于彻底崩溃了。他把头埋在床沿,肩膀剧烈地耸动,喉咙里发出了不像是人能发出的,野兽般的哀嚎。
那天夜里,狄多在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忽然醒了一下。她睁开眼,看着守在床边的父亲。她用微弱得像蚊子叫的声音,问了一个问题。
她问:“爸爸,我们的城市……以后还会变回以前那样,到处都是漂亮的紫色吗?”
汉诺含着满眼的泪水,对女儿做出了一个他知道自己永远无法兑现的承诺。
他说:“会的,狄多。爸爸跟你保证,我们的家,永远都会是这个世界上最漂亮的紫色。”
第二天黎明,天还没亮,狄多就在他的怀里,慢慢地停止了呼吸。
她的身体,一点一点地,从滚烫,变回温热,最后,变成了冰冷。
05
女儿的死,像一把锤子,彻底砸碎了汉诺心里对和平的最后一点幻想。
他心里所有的悲痛,所有的绝望,都变了质,变成了一种对罗马人刻骨的仇恨。他不再想着怎么活下去,他只想着,要怎样才能拖着更多的敌人,一起下地狱。
几天后,罗马军团发动了最后的总攻。
迦太基的城墙,在经受了两年多的撞击后,终于在一声巨响中,坍塌了一个巨大的缺口。伴随着震天的喊杀声,无数穿着红色战甲的罗马士兵,像潮水一样,从那个缺口涌了进来。
巷战开始了。
整个迦太基城,在一天之内,就变成了一片血与火的地狱。到处都是厮杀声,惨叫声,房屋燃烧的噼啪声。
汉诺从一个死去的士兵身上,捡起了一把又短又重的剑。他加入到了抵抗的人群里。他不再是那个温和的、只知道跟染料打交道的工坊主了,他成了一头因为失去了幼崽而彻底疯狂的困兽。
他红着眼睛,机械地挥舞着手里的短剑,他的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个念头:杀光他们,杀光这些毁了他家园的强盗。
他像个疯子一样,从街头,一路砍杀,回到了自己家的工坊。他要守在这里,这里有他和妻子、女儿最后的回忆。
罗马士兵很快就冲进了他家的院子。汉诺怒吼着扑了上去。
一片混乱之中,一支从墙外射进来的火箭,正好落在了工坊里堆放着染料木材和干海螺的仓库里。那里是最易燃的地方。
大火“轰”的一声就着了起来。紫色的,诡异的烟雾,混杂在黑色的浓烟里,冲天而起,像是迦太基这座城市流出的最后一滴紫色的血。
汉诺看见妻子莱拉在不远处的人群里对他呼喊着什么,她很快就被混乱的人潮冲散了,看不见了。他想去找她,却被更多的罗马士兵围了起来。
他感觉自己的肩膀一凉,一柄罗马士兵的长矛,刺穿了他的身体。他失去了力气,手里的剑也掉在了地上。他跪倒在地。
就在他以为自己马上就要死了的时候,一个像是百夫长的罗马军官大声喝止了那个准备补刀的士兵。那个军官似乎是想抓个活口,盘问城里的情况。
汉诺被两个士兵拖着,像拖一条死狗一样,往院子外面走。
他被拖到院子门口的时候,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座正在熊熊燃烧的家。透过烈火的缝隙,他看到了工坊里那个熟悉的石台,当他看清石台上的那个东西时,那一刻,他双腿一软,彻底崩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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