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演习休息时,我用柳条编了个蚂蚱。

这手艺是我爷爷教的,不值钱,就是个打发时间的玩意儿。

我从没想过,它会给我惹来一场天大的祸事。

那个空降来的大领导,那个肩膀上扛着金星、走路像一阵风的男人,就那么直直地朝我走了过来。

他身后的参谋和军官们都像被按了暂停键,大气不敢出。

只见,他从我手里夺走了那个蚂蚱。

没说话,只是翻来覆去地看,眼神像要把那几根破柳条给烧穿。

然后,他拿起了步话机。

“指挥部!我命令,‘砺剑’演习,立即暂停!”

步话机里传来参谋长几乎变调的声音:“首长?出什么事了?为什么要暂停?”

他没有回答,只是用一种要把人冻死的眼神看着我,对着步话机又吼了一遍:

“执行命令!”

说完,他把步话机关掉,指着我,对身边两个像铁塔一样的警卫员说:

“把他带上。”

我就这样,在几千上万人的注视下,被架上了直升机。

巨大的轰鸣声里,我看见他坐在我对面,手里死死攥着那个小玩意儿,一言不发。

飞机没有飞往指挥部,也没有飞往禁闭室,而是把我扔在了地图上都找不到标记的后山深处。

松林的风吹得人骨头疼。

他一脚把我踹到一座光秃秃的无名墓碑前,然后把那个柳条蚂蚱举到我眼前,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石头在摩擦:

“这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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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演习场的土是黄色的,被坦克履带和军靴碾过无数遍,细得像女人脸上扑的粉。

风一吹,那粉就糊你一脸,嘴里牙缝里都是沙子味,呸一口吐沫,吐出来的也是黄泥汤。

我们趴在工事里,头顶上盖着伪装网,网上的塑料叶子被太阳晒得卷了边,散发着一股烧焦的臭味。

命令是原地休整,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能干什么?能把汗流干,然后再重新流满。

我叫陈平,当兵第二年。

我们班长老马凑过来,他嘴里叼着根枯草,眼睛眯着,看我手里的活计。

他说:“陈平,你这手艺,不去天桥底下摆摊可惜了。”

我没抬头,说:“班长,这玩意儿不值钱。”

“不值钱你还编个什么劲?”他说,“有这工夫,不如把枪多擦一遍。”

我说:“枪都快擦包浆了。”

我手上的活没停。这是从河沟边掐的柳条,我趁撒尿的工夫掐的。

阵地后面有条干了一半的河,沟边长着几棵半死不活的柳树,叶子都黄了,只有柳条还算有点水分。

我把它们捋直了,手指头在上面跑得飞快。

先是折出蚂蚱的头和触须,再编出鼓鼓的身体,然后是六条腿,一条不多,一条不少。

最难的是翅膀,要用最薄的柳条皮,编出那种透明的蝉翼感。

我爷爷教我的时候说:“蚂蚱会不会叫,全看翅膀编得地不地道。”

我编的蚂蚱不会叫,但它看起来像随时会蹦起来一样。

这是我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手艺,到了我这辈,不知道还能不能传下去。

在老家,农闲的时候,村里的男人都坐在墙根下编这个,编好了就扔给满地跑的小孩。

现在没人编了,小孩手里拿的都是会发光会唱歌的塑料疙瘩。

老马看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吐掉嘴里的草根,说:

“歇会儿吧,别等会儿手抽筋了,枪都端不稳。”

说完他就去另一头,靠着工事的土墙睡着了。

周围的弟兄们,有的在喝水,有的在抽烟,更多的是像老马一样,抓紧一切时间,把自己像一袋粮食一样撂倒在地上。

空气里除了土腥味、汗臭味,还有一股子火药和柴油混合的怪味。

这就是演习,一场假装在打仗的游戏,但人是真的会累死的。

我把最后一条腿安好,然后用指甲盖,在蚂蚱的肚子底下,打了一个很小的结。

这个结,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我爷爷说,这是我们老李家的印记,有了这个印记,走到哪里都丢不了。

我姓陈,跟我爸姓。我爷爷姓李,他是个上门女婿。

他有个亲弟弟,叫李向东,几十年前说去找活干,就再也没回来过。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我爷爷念叨了一辈子,他说:“向东编的蚂蚱,是十里八乡最好的。”

我把编好的蚂蚱放在手心,它绿油油的,在满是黄土的背景里,看着特别扎眼。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编它,可能只是因为手闲不住。

在这里,你不能随便说话,不能随便走动,脑子也不能胡思乱想,只有手指头是自己的。

当我的手指在柳条上翻飞时,我觉得我暂时离开了这个燥热的演习场,回到了老家屋后那条清凉的小河边。

河水慢慢地流,柳树的影子在水里晃,爷爷就坐在我旁边,一边抽着旱烟,一边看着我笨手笨脚地把柳条编成一团乱麻。

他的眼神很远,好像在看我,又好像在透过我看另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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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直升机的声音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一开始像蚊子叫,嗡嗡的。

然后声音越来越大,像一口巨大的铁锅,被人用勺子狠狠地敲。

我们都抬起头,看见一个黑点在天上放大,然后越来越低。

风一下子就大了,地上的黄土被卷起来,形成一个黄色的旋涡。

我们都用手捂住脸,沙子打在钢盔上,叮叮当当地响。

老马跳了起来,对着我们吼:“都起来!整理军容!”

直升机在我们阵地前方的空地上降落,巨大的气流把伪装网吹得像波浪一样翻滚。

舱门打开,先是下来两个抱着枪的警卫员,然后是一个穿着迷彩服的军官,肩膀上的星星在灰蒙蒙的空气里闪着金光。

他很高,背挺得笔直,像一根钢钎插在地上。

他戴着墨镜,看不清脸,但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板升起来。

老马在我耳边小声说:“是马司令,空降来的总指挥。”

我们所有人都站得笔直,像一排等待检阅的木桩。

我把手里的柳条蚂蚱悄悄塞进了作训服的下摆口袋里。

那个口袋很大,是用来装弹匣的。

现在它装着一个没用的玩具。

马司令没有走向指挥车,他开始沿着我们的工事巡视。

他走得很慢,皮靴踩在虚浮的黄土上,几乎没有声音。

他身后跟着一群军官,他们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马司令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从我们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

他的视线扫过我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像被针扎了一下,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我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味道,不是汗味,也不是烟味,而是一种金属和风的味道。

他走过去了,我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我以为这就算完了,就像被长官用尺子量了一下,合格了,就过去了。

可他走了几步,突然又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又朝我走了回来。

这一次,他站定在我的面前。我能看见他墨镜里映出的我那张沾满灰尘的脸。

我的心跳得像演习场上的机枪,突突突,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我做错了什么?是我的军姿不够标准?还是我的眼神不对?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

他身后的军官们也都停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空气安静得可怕,只能听见远处风吹过的声音,还有我自己擂鼓一样的心跳。

我看到老马的脸都白了,他不停地向我使眼色,但我不知道他想表达什么。

然后,马司令慢慢地抬起手,他的手很大,手指粗壮,上面布满了老茧和伤疤。

他的手没有伸向我的脸,也没有伸向我的领章,而是直接伸向了我作训服的下摆口袋。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像被冻住了一样。

我能感觉到他的手指隔着布料,准确地捏住了口袋里那个小小的、硬硬的轮廓。

我的脑子一片空白。

他怎么知道的?他怎么会知道我口袋里藏着一个柳条编的蚂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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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马司令的手指捏住那个蚂蚱,顿了一下,然后慢慢地、不容置疑地把它从我的口袋里掏了出来。

那个绿色的、栩栩如生的小东西,就这么暴露在所有人的目光下。

在这一片黄土和迷彩服的单调世界里,它就像一滴掉进水泥地的绿油漆,刺眼得让人无法忽视。

周围死一样的寂静。

我能感觉到老马的绝望,他大概觉得我这个兵是彻底完蛋了。

在如此重要的演习中,在总指挥的眼皮子底下,我居然随身携带一个玩具。

这是什么行为?这是典型的纪律涣散,是“兵油子”的作风,是给整个部队抹黑。

我等待着暴风雨的来临。也许是劈头盖脸的一顿臭骂,也许是当场宣布一个处分决定。

我甚至已经做好了被关禁闭的准备。我的双腿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一种搞砸了一切之后的虚脱感。

但是,马司令什么也没说。

他取下了墨镜。我第一次看清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被风霜刻满了痕迹的脸,皮肤是古铜色的,眼角有很深的皱纹。

但他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那不是一种严厉的、审视的光,而是一种混合着震惊、疑惑、还有某种我看不懂的剧烈情绪的复杂光芒。

他的目光没有看我,而是死死地钉在他手心里的那个柳条蚂蚱上。

他把那个小东西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

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好像那不是一个不值钱的玩意儿,而是一件稀世珍宝。

他用粗糙的指腹,轻轻地摩挲着蚂蚱的翅膀和腿。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微微颤抖,似乎想说什么,但又没能发出声音。

他身后的那群军官交换着困惑的眼神。

演习的总指挥,因为一个士兵用柳条编的蚂蚱,愣在了阵地前沿。

这场景太过诡异,超出了所有人的理解范围。

时间仿佛凝固了。大概过了一分钟,也可能是一个世纪那么长。

马司令终于把目光从蚂蚱身上移开,重新投向我。

他的声音很沙哑,像是从生了锈的铁管里挤出来的一样。

“这个,是谁教你编的?”

我的大脑一片混乱,只能本能地回答:“报告首长,是我爷爷。”

“你爷爷?”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叫什么名字?”

“报告首长,我爷爷叫李援华。”

听到“李援华”这个名字,马司令的身体明显地晃了一下。

他眼中的光芒更亮了,亮得像两团燃烧的火。

他往前踏了一步,几乎贴到了我的面前,巨大的压迫感让我几乎无法呼吸。

“李援华……”他重复着这个名字,像是在咀嚼一块又硬又苦的石头,“那……李向东,你认识吗?”

我的心猛地一沉。

李向东,那是我爷爷念叨了一辈子的弟弟,是我从未见过的三爷爷。

这个名字,怎么会从一个素不相识的将军嘴里说出来?

我张了张嘴,艰难地发出声音:“报告首长,李向东……是我的三爷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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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当“三爷爷”这三个字从我嘴里说出来的时候,马司令的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猛地向后退了一步。

他身边的警卫员下意识地上前扶了他一下,被他挥手推开了。

他手里的那个柳条蚂蚱,几乎要被他捏碎。

他看着我,眼神里翻滚着我无法理解的惊涛骇浪。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在场所有人,甚至让整个演习指挥系统都陷入瘫痪的事情。

他没有再问我任何问题,而是拿起挂在胸前的对讲机,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带着颤抖的命令口气,对着里面吼道:“指挥部!我命令,‘砺剑’演习,立即暂停!”

“所有单位,原地待命!重复一遍,演习暂停!”

对讲机里传来参谋长惊愕的声音:“首长?首长请重复!为什么要暂停演习?”

“执行命令!”马司令几乎是咆哮着说完了这四个字,然后直接关掉了对讲机。

整个阵地一片哗然。

一场耗资巨大、策划数月的跨战区联合演习,就因为我,因为一个柳条蚂蚱,被一个将军用如此粗暴的方式强行叫停了。

我感觉天旋地转,仿佛整个世界的重量都压在了我的身上。

我闯下了弥天大祸。

这不是关禁闭能解决的问题了,这可能会毁了我的军旅生涯,甚至会成为我一生的污点。

我的脸一点血色都没有了。老马看着我,眼神里已经不是绝望,而是一种看死人般的同情。

他大概觉得我疯了,或者这个将军疯了。

马司令没有理会周围那些惊恐和困惑的目光。

他把柳条蚂蚱小心翼翼地放进自己胸前的口袋里,那个位置,正好贴着他的心脏。

然后,他指着我,对他身边的警卫员说:“把他带上。”

接着,他大步走向那架还在原地待命的直升机,头也不回。

两个警卫员一左一右地架住我的胳膊,他们的力气很大,像是铁钳。

我没有反抗,也无力反抗。我的腿是软的,几乎是被他们拖着走的。

我回头看了一眼我们的阵地,看到老马和我的战友们,他们像一群被点了穴的木头人,呆呆地看着我被押走。

他们的脸上,写满了和我一样的茫然和恐惧。

直升机的旋翼又开始加速,卷起更大的风沙。

我被推上飞机,舱门在我身后重重地关上。

世界一下子安静了很多,只剩下发动机巨大的轰鸣声。

我看见马司令坐在我的对面,他没有看我,而是看着窗外。

那片我们刚刚离开的、已经陷入停滞的演习场,在他眼中迅速变小,最后成了一块黄色的补丁。

我不知道他要把我带到哪里去。

是军事法庭?还是某个我不知道名字的监狱?

我的未来,就像窗外那片越来越模糊的土地,混沌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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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直升机在飞,飞得很高,很稳。

巨大的轰鸣声灌满了整个机舱,把所有细小的声音都吞掉了。

我觉得我的心脏也在跟着这轰鸣声一起震动,一下,一下,都敲在我的骨头上。

我坐在冰冷的机舱座位上,对面就是马司令。

他一句话也不说,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尊铁铸的雕像。

他把那个柳条蚂蚱又拿了出来,放在手心里。

他就那么看着,一看就是很久,眼睛都不眨一下。

我不敢看他,只能看着自己的脚尖。我的军靴上沾满了黄土,现在这些土正一点点干裂,往下掉。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十分钟,也许半小时。

我感觉飞机一直在往一个方向飞,远离了演习场那片荒芜的黄色。

我偷偷抬眼,从舷窗望出去,下面是连绵不断的绿色山峦,像大海的波浪。

这里是后山,演习区域的边缘,平时根本不会有人来。

他要把我带到这种地方干什么?

我的脑子里一团乱麻。

我想起老家那些关于深山老林的故事,有鬼,有野兽,还有失踪的人。

我一个大头兵,被一个司令用直升机带到这种荒无人烟的地方。

这比直接把我送上军事法庭还要让我害怕。

恐惧像冰冷的水,从我的脚底板慢慢往上淹,快要淹到我的脖子。

马司令似乎感觉到了我的紧张,他终于动了一下。

他没有看我,而是把那个蚂蚱又小心地放回了口袋。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窗外的群山,眼神很空,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一个我看不见的世界。

他的脸上没有了刚才那种雷霆万钧的威严,只剩下一种很深的疲惫。

那种疲惫,不像是因为演习,倒像是因为扛着一件很重的东西,扛了几十年。

飞机开始下降。

我看见下面有一片松林,林子中间有一块小小的空地,刚好够一架直升机停下。

螺旋桨卷起的风把松树的枝叶吹得疯狂摇摆,松针像绿色的雨一样往下掉。

直升机平稳地落在草地上。

舱门打开,一股混合着松香和潮湿泥土的气味涌了进来。

这味道很好闻,但我却觉得像是死囚在刑场上闻到的最后一缕青草香。

“下来。”马司令的声音传来,不带任何感情。

我跟着他跳下飞机,脚踩在柔软的草地上,感觉很不真实。

两个警卫员也下来了,跟在我们身后,不远不近。

马司令没有停留,径直朝松林深处走去。

我只能跟上。

林子里很安静,只有我们踩在枯枝败叶上发出的咔嚓声。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洒下来,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点,一晃一晃的,看得人眼晕。

我不知道他要带我去哪里,我也不敢问。

我感觉自己像一只被鹰抓住的兔子,只能任由它把我带向巢穴,然后等待被撕碎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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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我们在林子里走了大概五分钟。

路是人走出来的,一条窄窄的小道,看得出经常有人来。

这让我心里更疑惑了。

这种荒山野岭,谁会经常来?来干什么?

我们穿过一片密密的松树,眼前的景象突然开阔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