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什么。”

“我说,你姐的那套房子,你必须给我搬出去。”

“凭什么。”

“就凭我是你小姨,这房子我掏的钱。”

林悦的声音像是从冰柜里刚取出来的带霜的铁块,每一个字都砸在电话那头,砸得听筒里只剩下死一样的寂静。

电话那头是她姐姐林芳的儿子,张伟。

“小姨……你怎么能这样……我们是一家人啊。”

张伟的声音发着抖,像秋风里最后一片枯叶。

“一家人。”

林悦冷笑一声,那笑声干得能刮下墙皮。

“两年前你结婚的时候,怎么不记得我们是一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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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两年前的那个下午,阳光也是这样,黏稠得像化不开的麦芽糖,糊在林悦工作室的落地窗上。

她四十岁,未婚,是这个南方小城里小有名气的室内设计师。

生活像她画的图纸一样,每一根线条都清晰,每一个尺寸都精准。

她不喜欢意外,所以她把所有可能发生的意外,都预先规划在了人生的蓝图之外。

电脑右下角,一个名为「梦想小屋」的文件夹,是她这幅蓝图的核心。

里面是她为自己设计的单身公寓,每一块瓷砖的颜色,每一盏吊灯的造型,甚至连窗台上那盆绿萝该配什么材质的花盆,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这是她十年来的梦想和积蓄,三十万,不多不少,刚好够首付。

她甚至能闻到未来小屋里阳光混合着木地板的清香。

门铃声像一颗石子,砸碎了她平静的午后。

打开门,姐姐林芳那张写满风霜的脸就撞了进来,身后跟着她那个永远长不大的儿子,张伟。

林芳的哭声是未见其人先闻其声的,像一部老旧的留声机,唱着一首经年不变的悲伤曲调。

“小悦啊,你要救救你外甥啊。”

林芳一屁股坐在林悦那张从欧洲淘回来的沙发上,沙发是意大利绒布的,软得能陷进去,可林芳的身体却绷得像一块石头。

张伟低着头,二十五岁的人了,还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双手局促地搓着衣角。

林悦给他们倒了两杯水,玻璃杯壁上渗出的水珠,像她姐姐脸上的眼泪。

“姐,出什么事了,慢慢说。”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手术台上的医生,越是紧急的状况,她越是冷静。

“张伟要结婚了。”林芳说。

“这是好事啊,哭什么。”

林悦心里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那预感像一条滑腻的蛇,缠住了她的心脏。

“女方家……女方家要婚房,说没房子就不嫁。”林芳的哭声陡然拔高了一个八度,尖利得刺耳,“首付还差三十万,三十万啊,你要我们娘俩去哪里凑啊,这不成心要我们的命吗。”

三十万。

这个数字像一颗子弹,精准地击中了林悦。

她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

她看着张伟,这个从小跟在她屁股后面,喊她“小姨”的孩子。

他小时候体弱,是她背着他从街头走到巷尾,给他买麦芽糖。

他上学的学费,有一半是她出的。

他第一台电脑,是她用第一个设计项目的奖金买的。

他沉默地站在那里,眼神里充满了期待和依赖,那种眼神,林悦太熟悉了,那是整个林家看她的眼神——她是他们唯一的指望,是他们无能为力的生活里,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小悦,你最有本事,从小就比我强。”林芳开始打感情牌,她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根针,扎在林悦心上最柔软的地方,“我们家就指望你了,你要是不帮他,他就完了,我也不活了。”

林悦的心,像被泡在又酸又涩的柠檬水里,一点点地软下去,烂下去。

她转过身,走到电脑前,阳光刺得她眼睛发痛。

她点开那个名为「梦想小屋」的文件夹,里面的设计图纸那么漂亮,那么完美。

那是她一个人的城堡,是她对抗这个世界所有不堪的盔甲。

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姐姐压抑的啜泣声和外甥沉重的呼吸声。

然后,她选中文件夹,按下了“Delete”键。

一个确认框跳出来,问她是否确定要永久删除。

她的手指在鼠标上悬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一个世纪过去了。

最后,她还是点了下去。

“咔哒”一声,比她听过的任何声音都要响亮。

十年梦想,灰飞烟灭。

她转过身,对张伟说:“账号给我。”

三十万转过去的时候,手机震动了一下,林悦感觉自己的心也跟着空了一下。

张伟和那个叫李莉的女孩请她吃饭,以示感谢。

饭店是城里新开的,装修得金碧辉煌,水晶吊灯的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李莉长得很甜美,嘴也甜,一口一个“谢谢小姨”,叫得比亲妈还亲。

“小姨,以后您就是我亲妈,我跟张伟一定好好孝顺您,给您养老。”她举起果汁,说得情真意切。

张伟在一旁使劲点头,像个啄木鸟,“是啊是啊,小姨你放心,我们以后一定对你好。”

林悦看着他们,年轻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光彩,那种光彩,是以她梦想的碎片为燃料点燃的。

她挤出一个微笑,说:“你们好就行。”

席间,李莉谈起婚礼的安排,眉飞色舞。

“我爸妈的朋友都是有头有脸的,我又是独生女,婚礼可不能办得太寒碜,酒店一定要五星级的,婚庆也要用最好的。”她无意中说,眼睛里闪着虚荣的光。

林悦的心又被那条滑腻的蛇缠了一下。

但她很快安慰自己,年轻人爱面子,可以理解。

钱没了可以再赚,家人的幸福是无价的,她一直都是这么想的。

02

婚礼的筹备热火朝天地进行着。

林悦的朋友圈里,每天都能刷到李莉晒出的婚纱照、定制的喜糖和奢华的婚礼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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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张照片下面,都有无数的点赞和祝福。

林悦也点了赞,心里是真心为他们高兴的。

她像一个等待检阅自己作品的设计师,满心期待着那场她用全部心血铺就的盛大典礼。

但是,她迟迟没有收到正式的请柬。

眼看着婚期一天天临近,她只是在家庭群里看到了一个日期和酒店地址的通知,像一份冷冰冰的会议纪要。

她心里有些打鼓,那种不祥的预感又冒了出来。

她忍不住给姐姐林芳打了个电话。

电话那头,林芳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支支吾吾。

“哎呀,小悦啊,现在婚礼都是李莉那个年轻人在弄,我们老的也插不上手。”

“她说现在的年轻人都流行发电子请柬,省事又环保。”

“再说了,我们是一家人,还用得着那么讲究吗。”

“你肯定是要来的嘛,难道我们还会忘了你不成。”

林芳一连串的话,像是在急于掩饰什么。

林悦的心咯噔一下,沉了下去。

“一家人不用那么讲究”,这句话像一把钝刀子,在她的心上来回地割。

挂了电话,她对着窗外的车水马龙发了很久的呆。

她安慰自己,也许是自己太多心了,姐姐说得对,现在的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自己不能用老眼光去看待。

她决定,要为外甥的婚礼送上一份厚礼,一份足以证明她这个小姨在他心中分量的厚礼。

她跑遍了城里所有的金店和珠宝行,最后,在一家老字号里,相中了一对成色极好的和田玉镯。

玉镯温润通透,触手生凉,像极了她希望外甥的婚姻能拥有的品质——温润、纯粹、无瑕。

导购说,这对玉镯寓意“圆圆满满,和和美美”。

她刷卡的时候没有一丝犹豫,尽管那对玉镯几乎花光了她这两个月接私活赚来的所有钱。

她把玉镯用红色的锦缎盒子精心包好,放在床头。

每天晚上睡觉前,她都会看上一眼,仿佛那不是一对玉镯,而是她作为长辈沉甸甸的爱和祝福。

她想,钱没了真的可以再赚,只要家人幸福,她失去的那个“梦想小屋”,就都是值得的。

03

婚礼当天,林悦起了一个大早。

她打开衣柜,选了自己最贵的一件香奈儿套装,又化了一个精致得体的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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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要以最完美的姿态,去见证自己亲手浇灌出的幸福之花。

她开着自己的宝马车到了那家五星级酒店,门口巨大的婚纱照海报上,张伟和李莉笑得灿烂夺目。

酒店大堂布置得像一个童话世界,鲜花、气球、水晶灯,一切都闪闪发光。

林悦提着那个沉甸甸的礼品袋,脸上带着微笑,走向签到处。

签到处坐着两个年轻的女孩,应该是李莉的朋友。

“您好,麻烦帮我签个名。”林悦报上自己的名字。

女孩翻着一本烫金的宾客名册,翻了很久,眉头皱了起来。

“不好意思,女士,没有找到您的名字。”

林悦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不可能,我是新郎的小姨,林悦。”

“哦哦,您等等,我再看看。”

另一个女孩也凑过来,两人对着名册指指点点,像是在研究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

周围的宾客来来往往,不少人投来好奇的目光。

林悦感觉自己的脸颊在发烫,她像一个走错了片场的演员,尴尬地站在那里,无所适从。

过了足足有五分钟,一个女孩才恍然大悟般地“啊”了一声。

她指着名册最后面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说:“找到了,找到了,在这里。”

林悦凑过去看,她的名字被手写在一个分组的末尾,那个分组的标题是——“同事/朋友”。

她的心,像被人用手狠狠地攥了一把,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您的座位在B区18桌。”女孩递给她一个桌牌,语气公事公办,脸上没有任何歉意。

林悦拿着那个小小的桌牌,感觉它有千斤重。

她穿过热闹喧哗的人群,走向那个所谓的B区。

酒店的宴会厅极大,主桌区用红色的地毯铺就,奢华气派。

而B区,在整个宴会厅最偏僻的角落,紧挨着上菜的通道口。

18桌更是角落中的角落,几乎要被一根巨大的罗马柱完全挡住。

她走过去,桌上已经坐了几个人,互相之间似乎也不认识,各自低头玩着手机。

林悦认出其中有两个是张伟公司的实习生,她曾在张伟的朋友圈照片里见过。

她默默地坐下,将那个装着玉镯的礼品袋放在脚边,感觉它硌得慌。

她抬起头,费力地越过那根罗马柱,望向主桌的方向。

那里众星捧月,李莉的父母、舅舅、姑姑,一群她不认识的人,被奉为上宾,满面红光。

姐姐林芳就坐在李莉母亲的旁边,正侧着头,满脸堆笑地和对方说着什么。

林芳甚至没有朝她这个方向看一眼。

婚礼仪式开始了。

司仪用一种夸张而煽情的语调,在台上讲述着新郎新娘的爱情故事。

灯光、音乐、干冰营造出的浪漫氛围,让整个大厅都充满了甜蜜的气息。

但那份甜蜜,却与B区18桌的林悦,没有丝毫关系。

她像一个误入别人梦境的陌生人,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司仪隆重地介绍了李莉的父母,赞美他们如何“开明大义”,如何“含辛茹苦地培养出这么优秀的女儿”。

然后是新人跪拜高堂的环节,张伟和李莉跪在李莉父母面前,磕头,敬茶,感谢他们的养育之恩。

李莉的母亲当场就哭了,拿出一条手帕擦着眼泪。

全场掌声雷动。

林悦坐在角落里,感觉自己像一个天大的笑话。

从头到尾,没有任何人,用任何方式,提及过她这个为婚房付出了全部积蓄的小姨。

她不是恩人,不是亲人,她甚至连一个拥有正式座位的宾客都算不上。

她只是一个被安排来凑数的、面目模糊的“朋友”。

敬酒的环节终于到了。

张伟和李莉端着酒杯,一桌一桌地敬过来。

当他们走到18桌时,脚步明显有些迟疑。

同桌的几个年轻人站起来,拘谨地和他们碰了碰杯。

轮到林悦时,李莉只是象征性地举了举杯,脸上甚至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不耐烦,仿佛多待一秒都是浪费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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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伟的表情极为尴尬,他不敢看林悦的眼睛,低着头,含混地说了句:“小姨……你来了啊。”

就这么一句。

然后,李莉就拉着他的胳膊,急匆匆地说:“快点快点,那边我爸的朋友还等着呢。”

张伟就像个木偶,被她牵着走了。

林悦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看着他们走到主桌,对着那些“有头有脸”的宾客,笑得一脸谄媚。

她再看看主桌上谈笑风生的姐姐林芳,那一刻,她的心,像是被扔进了西伯利亚的冰原,彻底凉透了,冻僵了,碎成了无数的冰碴子。

她没有再吃一口菜。

她弯下腰,将那个装着和田玉镯的锦缎盒子,默默地放回了自己的手提包里。

然后,她站起身,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一个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那个充满了欢声笑语,却让她感到窒息的地方。

走出酒店大门,外面阳光正好,但那璀璨的光,却像无数根针,狠狠地刺痛了她的双眼。

04

两年后。

时间是最好的疗伤药,也是最狠的雕刻刀。

它磨平了林悦心上的伤口,也把她雕刻成了一个全新的模样。

她不再是那个会为了亲情无限付出的“老好人”了。

那场婚礼,像一场高烧,烧掉了她身上所有的软弱和幻想。

病愈之后,她脱胎换骨。

她用两年的时间,拼了命地工作,不分昼夜地画图、跑工地、谈客户。

她成立了自己的设计工作室,业务做得风生水起,在这个小城里,她的名字,成了“高端设计”的代名词。

她也终于买了自己的房子,在城里最好的地段。

那是一套顶层复式,带一个巨大的露台。

她亲自设计,把它打造成了自己梦想中的样子,比当年那个被删除的“梦想小屋”,更大、更漂亮、更自由。

她学会了给自己买昂贵的衣服,学会了定期去旅行,学会了享受一个人的生活。

她变得更加自信,更加独立,她的眼神里,再也没有了过去那种讨好和温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和果断的光。

这两年,她和姐姐一家,几乎断了联系。

她们默契地,谁也没有再提起那场婚礼,和那笔三十万的巨款。

那就像一个横亘在亲情之间的巨大伤疤,谁也不敢去触碰。

直到那个暴雨的夜晚。

雨下得很大,像天漏了一个窟窿,豆大的雨点疯狂地砸在林悦新家的落地窗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一曲绝望的鼓点。

门铃就在这个时候响了,突兀而刺耳。

林悦皱了皱眉,这么晚了,会是谁。

她通过可视门铃看了一眼,屏幕上那张熟悉的、却又无比憔悴的脸,让她愣住了。

是张伟。

她打开门,一股夹杂着雨水的寒气扑面而来。

两年未见的张伟,就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个用毯子裹着的婴儿,浑身都湿透了,像一只被暴雨淋惨了的落水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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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头上,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小姨。”

他一开口,声音就哽咽了,带着浓重的鼻音。

怀里的孩子似乎被惊醒了,“哇”地一声大哭起来,哭声尖锐,划破了雨夜的宁静。

林悦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没有让他进来的意思。

“有事吗。”她的声音像窗外的雨一样冷。

张伟的身体抖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会是这样的开场白。

通一声,竟然就那么直挺挺地跪了下来。

“小姨,求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