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万。”
哥哥周晨站在我面前,摊开手,语气理所当然。
“买房。”
我眼皮都没抬一下。
“没钱。”
空气瞬间凝固。
下一秒,周晨炸了,他一脚踹在茶几上,发出砰的巨响。
“周慧,我今天才知道,爸妈的工资卡在你手里!”
他的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我脸上。
“我说呢!以前每个月一号,爸都急急忙忙跑银行,这三年,我连银行卡的影子都没见过!搞了半天,全他妈贴补给你了!”
他像一头暴怒的野兽,在小小的客厅里来回踱步,手臂挥舞着。
“他们一个月工资加起来一万二!三年!就是四五十万!我跟你要三十万怎么了!”
我瞥了一眼沙发。
我妈满脸为难,嘴唇翕动着,“周晨,你妹妹一个人在外面不容易,你怎么能这么说话……”
声音轻得像羽毛。
我爸坐在阳台的藤椅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雾缭绕。他一句话没说,但那被尼古丁熏得发黄的手指,和阴沉得能拧出水的侧脸,比任何咆哮都更让人心悸。
嫂子抱着手臂,靠在门框上,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
“妈,你这心也太偏了。”
她视线像刀子一样刮过来,“当初结婚,说好全款买房,结果呢?最后还是贷款。现在浩浩都出生了,我们一家五口还挤在七十平的破房子里,连个学区都不是!这不是骗婚是什么!”
她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刺耳。
“今天你们不拿出三十万换房子,我就离婚!”
“离婚”两个字像炸雷,我妈猛地站了起来,脸色惨白。
“你……你怎么能说离婚!”
她慌乱地看向我,眼神里全是乞求,“慧慧,你别急,妈一定想办法……工资卡给你了,就是你的!”
“妈!”周晨的咆哮打断了她,“难道你想看我离婚吗!”
我妈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看看我爸沉默的背影,又看看我,最后只剩下一声为难的叹息。
“慧慧啊……”
我扯了扯嘴角,站起身。
“妈,我懂了。”
“你们放心,我没钱,也不掺和你们的事。”
“我吃饱了,先走了。”
我拎起包,周晨一步蹿过来,死死拽住我的胳膊。
“周慧!你今天不给钱,我就……”
我猛地一甩,他的手被我甩开,撞在墙上。
“你就怎么样?”我盯着他,“想动手?我随时奉陪。”
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结了冰。
“别说我没钱,就算有,一分都不会给你。”
“你就是个白眼狼!”他气得嘶吼。
我笑了。
“白眼狼?周晨,你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样没有我的份?作为一个既得利益者,你没资格说这两个字。”
“一句话,要钱没有。要闹,咱们法庭见。”
“好!”
“不行!”
两声怒吼同时响起。
周晨不敢置信地看向阳台,“爸!你这是什么意思?偏袒她也不能这么明目张胆吧!”
他眼珠一转,又有了新的主意。
“不然,你们把工资卡给我或者我媳妇也行!我再凑凑,用你们的工资卡还房贷,总行了吧?”
阳台上,我爸终于动了。
他将烟头丢在地上,用脚尖狠狠碾碎,火星在昏暗中明明灭灭。
他转过身,板着脸,吐出两个字。
“不行。”
然后他看向我,“慧慧,你先回去。”
我妈也立刻推着我,急切地催促:“快走快走。”
我看着这一家人的嘴脸,心里那点仅存的温度彻底凉透。我没再说话,拎着包,转身就走。
身后,争吵声、咆哮声、我妈徒劳的劝解声混成一团,但我却出奇地冷静,连心跳都没有快一拍。
回到我的小公寓,关上门的瞬间,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我刚脱下高跟鞋,手机就响了。
是妈妈。
我划开接听,没有出声。
电话那头,是她压抑的哽咽,背景音里,嫂子尖利的怒吼穿透听筒:“你们就是偏心!我非离不可!这日子没法过了!”
紧接着,是摔东西的巨响。
“慧慧……”我妈的声音带着哭腔,“你嫂子……她真要闹离婚,说要把咱们现在住的房子卖了……你看,你能不能先挪十万出来应急?”
心口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明知道是演戏,是逼迫,可听到她哭着说出这句话时,那股凉意还是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没钱。”
我声音冷得像冰,“别再说了。你们的工资卡,我一分没动。密码是爸的生日,你们自己去取。”
说完,我直接挂断了电话。
随手打开家里的监控APP,画面里,嫂子已经扛着一个巨大的行李箱,砰地一声摔门而去。
没过几分钟,周晨也拖着行李箱跟了出去。
四个月大的小侄子被留在了客厅,哭得撕心裂肺。
我爸坐在沙发上,又点燃一根烟,烟雾中,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地骂。
“畜生!一群白眼狼!”
我知道,他骂的那个白眼狼,是我。
但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关掉手机,洗澡,睡觉。
第二天,照常上班,下班,健身。
生活仿佛没有一丝波澜。
三天后,我正在核对一份报表,同事小跑过来,神色古怪。
“周慧,楼下……你爸妈来找你了。”
我敲击键盘的手指一顿。
下了楼,一出电梯,那副景象就撞入我的眼帘。
我爸妈,拎着大包小包的行李,就那么狼狈地站在公司大堂中央。
我妈怀里还抱着嗷嗷大哭的侄子。
她一看见我,眼泪就下来了,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慧慧,你哥和你嫂子真闹离婚了,房子要卖,我们没地方住了……”
我爸站在一旁,脸色铁青,冷邦邦地开口:“你先带我们过去住几天,过渡一下。等我们找到房子就搬走。”
典型的,以退为进。
我看着他们,平静地说:“我家住不下,你们先去订个酒店吧。”
“订酒店多浪费钱啊!”我妈立刻拽住我的胳膊,好像生怕我跑了,“我们不挑,打地铺就行,睡地上!”
周围已经有同事在探头探脑地张望。
我没办法,只能跟经理请了半天假,带他们回了我的公寓。
我这套小公寓是挑高设计,客厅连着开放式厨房,唯一的卧室在二楼。
爸妈一进门,看着这局促的场景,都傻了眼。
他们还没来得及说话,被一路颠簸的侄子又扯开嗓子大哭起来,哭声尖锐,在小小的空间里回荡。
我平时工作忙,几乎不开火,冰箱里只有几瓶矿泉水。
孩子一哭,我妈立刻手忙脚乱地去哄。
我把包放下,直接开口。
“我不会做饭,家里也没吃的。你们尽快想办法找地方住,然后把孩子送回去。”
我顿了顿,补充道:“浩浩是周晨的儿子,不是你们的。”
我妈哄孩子的动作僵住了,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可……可他毕竟是你侄子啊!”
“要是送回去,你哥一个大男人,怎么照顾孩子?”
“他是我侄子没错。但周晨是亲爹。亲爹都不管,我这个当姑姑的,能有什么办法?”
我妈被我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没再理会,把他们的行李堆在角落,自己换了衣服,准备回公司。
“你们愿意待就待着吧,环境就是这样。”
我走后,屋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晚上我回来时,小侄子还在哭,哭得小脸通红发紫,我妈抱着他,脸上的焦躁和疲惫几乎要溢出来。
我爸不见了。
我从外面带了三份盒饭,放了两份在茶几上,自己拎着那份转身就进了房间。
“慧慧!”
我妈跟了过来,堵在门口,“你帮我抱一会儿孩子,我手都酸了,实在哄不住。你爸去找周晨了,非让他把孩子带走不可!”
我点点头,没说什么,伸手接过孩子。
说也奇怪,刚才还哭得惊天动地的小家伙,到了我怀里,哼唧了几声,竟然慢慢安静下来,没多久就睡着了。
我妈看着这一幕,眼神复杂地感慨:“到底是有血缘关系……你看,到了姑姑怀里就不哭了。”
我把孩子轻轻放在沙发上,盖上我的外套。
她见我始终沉默,又叹了口气,试探着开口。
“慧慧,其实……要是能有十万块,你哥和你嫂子,就能不离婚了。”
“就当是借的,妈以后肯定还你。从工资卡上扣也行。”
我看着她,反问:“妈,你觉得,周晨会答应只要十万吗?”
“他跟我要的是三十万。我实在拿不出来,你也看见了,我每天累得回家只想睡觉。”
我妈的脸色瞬间阴沉下去。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尖锐,急促。
我爸带着周晨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脸煞气的嫂子。
门一开,周晨的视线就像扫描仪一样在我公寓里扫了一圈,然后一屁股瘫坐在沙发上,语气充满了嘲讽。
“周慧,你倒挺会享受,一个人住这么宽敞的地方!”
嫂子一个箭步冲过来,看到沙发上睡着的侄子,嗓门立刻拔高。
“你们家真够狠心的!浩浩才四个月大,你们居然让他睡沙发,连张床都不给!”
“今天必须把话说清楚,不给钱,我就不走了!”
小小的公寓,瞬间被他们塞满,空气都变得稀薄。
我看着他们一张张扭曲的脸,冷笑了一声。
“好,那我就报警。”
我拿出手机,指尖已经悬在了“110”三个数字上。
就在我即将按下去的瞬间,周晨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一个箭步冲到我面前。
“啪!”
一声脆响。
火辣的痛感在我左脸炸开,耳膜嗡的一声,世界瞬间失聪。
一股浓重的铁锈味在舌尖弥漫开。
我愣住了,缓缓抬头,对上他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
“你还想占便宜?还想把爸妈赶走?我告诉你,没那么容易!”他咆哮着。
“周晨!你疯了!她是你妹妹!”我妈尖叫着冲过来,挡在我们中间。
“她不是!你们都偏心!”
“偏心?”我舌尖顶了顶发麻的腮肉,那股血腥味更重了,“既然这样,那我们就好好算算账。看看这些年,到底是谁被偏袒了?”
我话音刚落,一直沉默的父亲突然暴起!
他一步跨过来,不是冲向周晨,而是一巴掌狠狠拍在我的手机上!
手机脱手飞出,撞在墙上,屏幕瞬间碎裂。
“周慧!”爸的声音沉重得像一块石头,“他不懂事,你也不懂事吗!”
“一家人,算什么账!”
他瞪着我,眼神凶狠,“你哥是做得不对,可他现在把家里闹得鸡犬不宁,你难道就没有一点责任吗!”
我脑子嗡的一声。
“我有什么责任?”
“那些钱到底花在了哪里,你们心里没数吗?”
我弯腰想去捡地上的手机,爸却一脚将手机踢到了墙角!
那个动作,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捅穿了我的心脏。
全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
我猛地抓起茶几上的玻璃杯,用尽全力砸在地上!
“滚!”
“全都给我滚出去!”
我指着周晨,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周晨,今天你要是不走,我跟你拼了!”
我冲进厨房,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把雪亮的水果刀。
冰冷的刀锋对准周晨,我的手腕稳得像焊死了一样。
“你打我一巴掌,我就还你一刀。你闯进我家是非法侵入,我今天就算砍死你,也是正当防卫!”
大概是我眼神太凶,也大概是那把刀真的吓到了他们。
周晨的脸色刷地一下白了。
我妈声音发抖,“慧慧,你别冲动,快把刀放下!我们好好谈!”
“没得谈!”我嘶吼道,“一分钱都没有!要么你去告我,要么今天我们一起死在这儿!”
周晨浑身都在颤抖,“周慧,你会遭报应的!你霸占爸妈的财产,我不会放过你!”
“随便!你现在不走,我就先砍死你!坐牢我也不怕!”
“慧慧——”一旁,爸的声音嘶哑。
“别说了!”我厉声打断他,“再说一句,我就把所有账单都掏出来,让街坊邻居都看看,我到底花了你们多少钱!”
嫂子立刻点头,“好啊!看就看!”
“够了!都给我闭嘴!”
爸终于发出雷霆之怒,“家里的卡,我想给谁就给谁!我还没死呢,你们就闹成这样!”
他一把拉住我妈,“走!让他离!我们走!”
爸拉着妈,头也不回地朝门口走去。
周晨愣住了。
我妈被拖着走了两步,回头冲我喊:“慧慧,你……”
话没说完,她重重叹了口气,最后还是跟着离开了。
我握着刀,冷冷地盯着屋里剩下的两个人。
“还不滚?”
小侄子被这阵仗吓得再次大哭起来,嫂子狠狠瞪了我一眼,拽着还在发愣的周晨,也跟着跑了出去。
门,砰地一声关上。
我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瞬间瘫软在沙发上。
手里的刀哐当一声掉在地毯上。
我浑身无力,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受控制地哗哗往下流。
我没有时间沉浸在情绪里。
周晨今天敢上门,就绝不会善罢甘休。
我把家里所有的银行流水、消费账单全部打印出来,整理成厚厚一叠。又把这么多年来我和我妈关于用钱的聊天记录,以及家里的监控视频,一一备份到云盘。
如果他再敢来,无论打不打官司,我都奉陪到底。
但我没想到,他会用这么一种方式。
第二天,我刚到公司,就感觉气氛不对。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我身上,窃窃私语。
平时和我针锋相对的死对头林娜,更是直接端着咖啡凑了过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我说周慧,你平时高冷不近人情也就算了,没想到对自家亲人都这么狠啊?”
我抬起头,一头雾水:“什么意思?”
她夸张地一指楼下,“什么意思?你连自己爸妈的养老钱都想霸占,这不,人家都找到公司门口拉横幅了!”
“好几个客户都被吓跑了!”
我的呼吸一滞。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我冲到窗边,楼下的景象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我的太阳穴上。
公司大门口,周晨和嫂子一人一边,抱着哭闹的孩子坐在地上。
他们身后,一条刺眼的白色横幅被高高拉起。
上面用黑色的墨水写着一行触目惊心的大字:
【无良女儿侵吞父母工资,霸占家产害父母露宿街头!】
那行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我的视网膜上。
我气得浑身发抖。
楼下的周晨也看见了我,他眼睛一瞪,猛地站起来,指着我的方向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就是她!周慧!你还有脸出来!”
他这一声,像一个信号,瞬间吸引了所有路人的目光。
“周慧!你把爸妈的工资卡全部吞掉,把他们逼得没地方住!你自己倒是在高级写字楼里上班,穿得光鲜亮丽!”
“我们一家五口挤在七十平的房子里,你一个人住那么大的公寓!你怎么不想想,你的老父老母,现在只能露宿街头!”
周围的人越聚越多,无数道目光,利刃一般刮过我的皮肤。手机的摄像头,像一个个黑洞,对准了我。
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就在这时,林娜也跟着走了下来,她站在人群里,声音不大不小,却刚好能让所有人都听见。
“周慧,你这样做太过分了!百善孝为先,你都当上主管了,怎么能做出这种事?真是我们公司的耻辱!”
“我一个重要客户,听说这事,当场就说要取消合作!这种害群之马,怎么能留在公司?我看就应该立刻开除!”
她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在这锅滚油里又添了一把火。
人群的议论声更大了。
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烧红的炭,又干又疼。
我看着下面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看着他嘴脸丑恶的表演。
在所有人都以为我会崩溃,会辩解,会哭泣的时候。
我笑了。
不是苦笑,也不是冷笑,是一种听不见声音,却让楼下周晨的嘶吼戛然而止的笑。
他愣住了,“你还笑得出来?”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了下去。
“我当然笑得出来。”
“你啃老多年,一事无成,买房还要从我这里抢三十万,你这种废物,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
“你口口声声说我侵占爸妈的钱,你敢不敢,当着所有人的面,跟我对质?”
“有什么不敢的!”他梗着脖子吼。
“好。”我盯着他,像盯着一个猎物,“银行流水能作假吗?转账记录能作假吗?我说的每一句话,都负法律责任,你,敢不敢?”
“没什么不敢的!”他依旧自信,他笃定我拿了钱,铁证如山。
我嘴角的弧度更大了。
他上钩了。
“那好。”
我举起手机,对着楼下所有镜头,也对着他。
“下午两点,我开直播。你,还有爸妈,我们当着所有网友的面,一笔一笔地算清楚,这些年,这几十万,到底花在了谁的身上!”
我顿了顿,眼神骤然变冷。
“还有,昨天你甩我那一巴掌,验伤报告我已经拿到了。等直播结束,我们再慢慢算这笔账。”
周晨的脸色,终于变了。
人群中发出一阵骚动。
“难道有反转?”
“我就说嘛,一个能在这种公司当上主管的人,不像是个蠢货啊。”
“看看直播就知道了,下午两点是吧?我必须去看!”
我没再理会他们,转身,目光直直射向还愣在原地的林娜。
“还有你,与其在这里看戏,不如去想想怎么跟你那个靠暧昧签单的客户解释。你的业绩,可比我的家事更需要处理。”
林娜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周慧你……你胡说八道!你这种连爸妈都不孝顺的人……”
“关你屁事!”
我直接打断她,从她身边走过,只留下一句冰冷的话。
“真相出来之前,先管好你自己的嘴。”
我头也不回地走进办公室,直奔经理室。
“经理,您放心,我一定会处理好这件事,绝不影响公司声誉。下午我需要请假。至于后续公司要辞退我,还是降职,等今天事情结束,我悉听尊便。”
经理看着我,点了点头:“周慧,先把家事处理好。”
我点头离开,手机上已经涌入了无数条谩骂的私信和@,污秽不堪。
我一条都没删。
至于周晨,这一次,我不会再有半分心软。
我回到工位,平静地打开电脑。
周围的窃窃私语像蚊子一样嗡嗡作响,但我充耳不闻。
我点开工作文档,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仿佛楼下那场闹剧与我无关。
经理的内线电话打了进来。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周慧,楼下的事情,需要公司保安介入吗?”
“谢谢经理,不用。”我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平稳,“给我半天假,我会处理干净,绝不连累公司声誉。”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好。公司相信你的处理能力。如果需要法务支持,可以开口。”
挂掉电话,我心里有了一丝暖意。
职场到底比那个所谓的家,讲道理得多。
我拿起包,径直走向电梯。
林娜抱着胳膊靠在电梯口,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讥讽。
“哟,大孝女这是要下去认亲了?也是,闹得全网皆知,这班也没脸上吧?”
我按下电梯按钮,看都没看她。
“与其操心我,不如想想你那个王总。他老婆昨天好像来公司楼下等过他,你说巧不巧?”
林娜的脸瞬间煞白。
电梯门开,我一步跨入,将她那张惊惶的脸关在门外。
一楼大堂,人群还未完全散去。
我一出现,所有的目光,好奇的、鄙夷的、探究的,齐刷刷射了过来。
周晨看到我,像打了鸡血,立刻扯着嗓子喊起来。
“大家看看!就是这个女人!周慧!她出来了!”
他挥舞着胳膊,唾沫横飞。
我径直走到他面前,距离近得能看清他眼球里的血丝。
周围的手机摄像头立刻对准了我们。
“周晨,”我的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的嘈杂瞬间低了下去,“你刚才说,我侵占了爸妈的工资卡,害他们露宿街头,对吗?”
“没错!”他梗着脖子,“你敢不承认?”
“我承认什么?”我微微提高音量,确保周围的人都能听清,“工资卡在我这里不假,但你说我侵吞,有证据吗?”
“证据?卡都在你手里了,还要什么证据!”嫂子在一旁尖声帮腔,“爸妈的钱就是我们的钱,你拿着就是不行!”
“你们的钱?”我重复了一遍,冷笑一声,“法律上,那是爸妈的财产。道德上,你们这群啃老的吸血鬼,有什么脸说这是你们的钱?”
周晨被噎了一下,立刻转移话题。
“少废话!你把爸妈逼得没地方住,这是事实!”
“他们为什么没地方住?”我逼视着他,“是因为你要卖房离婚!是因为你像个巨婴一样,三十多岁还吸父母的血!吸不到,就撒泼打滚,甚至跑到我公司来污蔑我!”
我的目光扫过围观的人群。
“各位都是明事理的人。我想请问,如果一个有手有脚的大男人,自己买不起房,养不起孩子,要靠逼迫父母和妹妹来维持婚姻,这种男人,算什么?”
人群里开始出现议论。
“好像有点道理啊……”
“就是,自己没本事,怪妹妹咯?”
周晨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你放屁!是爸妈偏心!把卡都给了你!”
“好,既然你口口声声说爸妈偏心,说我侵吞。”我拿出手机,晃了晃,“下午两点,我会开一场直播。我们把爸妈都请来,当着所有网友的面,把过去几年,家里每一笔大的开销,工资卡的每一笔流水,全部摊开来算清楚。”
我盯着周晨的眼睛,一字一顿。
“你敢吗?”
周晨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闪过一丝慌乱,但立刻被强装的镇定掩盖。
“有什么不敢!算就算!我看你能算出什么花来!”
“很好。”我收起手机,“那就下午两点,直播间见。”
我顿了顿,补充道,声音冷得像冰。
“对了,昨天你闯进我家,打我的那一巴掌,验伤报告我已经拿到了。直播结束后,我们会好好聊聊这件事的法律后果。”
说完,我不再理会他们精彩的脸色,转身分开人群,大步离开。
我能感觉到身后那道怨毒的目光,几乎要将我的背影灼穿。
但我心里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
回到公寓,我反锁上门。
时间紧迫,我需要准备。
我打开家里的保险柜,拿出一个厚厚的文件袋。
里面是我工作以来所有的银行流水,转账记录,还有那个专门用来给家里打钱的账户明细。
我又打开电脑,备份好家里的监控录像,以及和我妈的聊天记录——那些她让我给哥哥转钱,或者抱怨爸爸又偷偷补贴哥哥的对话,我都小心翼翼地保存着。
我甚至找出了一张旧存折,那是刚工作时,妈妈以“帮我把关”为名拿走的,上面有几笔不小的支出,去向不明。
过去我总想着息事宁人,现在,这些都将成为我的武器。
下午一点五十分。
我调整好摄像头,背景是素净的墙壁。
直播间的标题很简单:“一笔一笔算清楚,我们家的经济账。”
几乎是在瞬间,观看人数如同潮水般涌了进来。
弹幕飞快滚动,有骂我的,有支持的,有看热闹的。
我没有看屏幕,只是平静地调整着设备。
一点五十八分,门铃响了。
我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脸色铁青的父亲,眼神躲闪、几乎要哭出来的母亲,还有一脸不情愿、被硬拉来的周晨和嫂子。
周晨怀里抱着孩子,眼神凶狠地瞪着我。
“进来吧。”我侧身让他们进来。
小小的公寓顿时显得拥挤不堪。
父亲一屁股坐在唯一的单人沙发上,闷声不响。
母亲局促地站在旁边。
周晨和嫂子则像两尊门神,靠在墙边。
两点整。
我看向摄像头,开口,声音清晰而平静。
“大家好,我是周慧。今天开这个直播,是为了回应今天上午发生在我公司门口的纠纷,以及我哥哥周晨对我的指控。”
“他说我侵吞了我父母的工资卡,导致他们晚年凄凉。现在,我的父母,哥哥嫂子都在这里,我们将当面核对这些年的家庭账目。”
我拿起父母的工资卡,对着摄像头。
“这两张卡,确实在我这里保管了三年。这是我母亲当时亲手交给我的,原因是她担心我父亲和我哥哥会很快把家里的积蓄用完。”
我点开手机银行APP,登录。
“首先,我们看看这两张卡过去三年的流水。”
我将屏幕对准摄像头。
“大家可以清楚看到,每个月固定的工资入账后,除了少量必要的生活开支,大部分钱都静静地躺在卡里,余额清晰可查。我本人,没有从这两张卡里取过一分钱用于我个人消费。”
弹幕开始出现变化。
“真的没动过啊!”
“我就说可能有隐情。”
周晨立刻叫起来:“谁知道你有没有用别的办法转走!”
我没理他,拿出我自己的银行流水。
“这是我的主要工资卡和另一张常用储蓄卡的流水。过去几年,我的收入还算稳定。现在,请大家看看这些标红的转账记录。”
我放大那些记录。
“这一笔,五年前,转账给周晨二十万。备注:购房款。”
“这一笔,三年前,转账给周晨八万。备注:婚礼及彩礼。”
“这一笔,两年前开始,几乎每月定时转账给我母亲三千至五千元不等。备注:生活费。”
“这些,是过去一年,断断续续转给嫂子的钱,加起来大概三万,备注是:侄子用品。”
我抬起头,看向脸色开始发白的周晨和嫂子。
“周晨,你结婚买房,首付我出了二十万。你办婚礼,彩礼、酒席,大部分是我掏的钱。爸妈退休金不高,他们的钱,大部分都贴补了你的日常。我每月给妈的钱,名义上是生活费,但最后去了哪里,你心里清楚。”
我把流水单拍在桌上。
“需要我把每一笔的对方账户姓名和账号后四位都念出来吗?”
周晨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
嫂子尖声说:“那是你自愿给的!又没人逼你!”
“自愿?”我笑了,点开一段和我妈的微信聊天记录录音(事先征求过同意或为家庭监控收录)。
手机里传出我妈带着哭腔的声音:“慧慧啊,你哥那边又吵着要换车,说没面子……妈这月工资还没发,你先转五千给他应应急,算妈借你的……”
又一段:“慧慧,你嫂子看上个包,你哥钱不够,你看……”
我关掉录音。
“这就是你们所谓的‘自愿’?用亲情绑架,无休止的索取,一旦拒绝,就是‘不孝’、‘白眼狼’?”
我转向脸色惨白的母亲。
“妈,您说,我每个月给您的钱,您是不是转头就贴给了哥哥?爸爸是不是也经常偷偷塞钱给他?”
母亲嘴唇哆嗦着,眼泪掉了下来,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是无助地看向父亲。
父亲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够了!周慧!家丑不可外扬!你非要闹得这么难看吗!”
“家丑?”我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缩,“爸,是你们先让家丑上了横幅!是周晨先跑到我公司门口毁我名誉!现在你跟我说家丑不可外扬?”
我指着周晨。
“你口口声声说我霸占家产,现在流水就在这儿!你买的房,我出的首付!你结的婚,我掏的钱!你生的孩子,用的穿的都有我的份!你还有什么脸在这里指责我!”
我越说越激动,积压多年的委屈和愤怒喷涌而出。
“从小到大,什么都要我让着他!因为他是个儿子!工作后,我拼命赚钱,不敢恋爱,不敢消费,像个奴隶一样供养着你们一大家子!结果呢?换来的就是一耳光!就是一条骂我白眼狼的横幅!”
我的声音哽咽了,但我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你们扪心自问,到底谁是白眼狼!是谁像个吸血鬼一样啃老啃妹!是谁把父母逼得年老体衰还要为他的婚姻操心!是谁!”
整个房间死一般寂静。
只有母亲低低的啜泣声。
直播间的弹幕已经彻底反转,充满了对周晨的谴责和对我的同情。
“太气人了!这哥哥真是极品!”
“小姐姐快跑!这种家庭赶紧断绝关系!”
“支持周慧!曝光他们!”
周晨的脸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他猛地指向我,气得浑身发抖。
“你……你胡说!爸妈的钱本来就有我一份!你是女儿,嫁出去就是外人!你赚的钱给家里花是天经地义!”
“天经地义?”我拿起桌上那张旧存折,“那请你解释一下,我工作第一年,这张由妈保管的存折上,这三笔各一万块的支出,去了哪里?当时你说要和朋友合伙做生意,赔了个精光,是不是就是从这里面拿的钱?”
周晨的眼神彻底慌了。
父亲颓然坐回沙发,双手捂住了脸。
母亲哭出了声:“慧慧,别说了……是妈对不起你……”
我看着这一家人,心里那片冰冷的湖,没有泛起一丝涟漪。
“账,算完了。”我平静地说,“现在,说正事。”
我拿出手机,亮出报警回执和验伤报告。
“周晨,你昨天非法闯入我家,殴打我,造成我面部软组织挫伤。今天,你又在公司门口拉横幅,公然诽谤侮辱,严重损害我的名誉权。我已经报警,并保留了所有证据。”
我盯着他。
“现在,我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你和你老婆,现在就当着直播镜头的面,向我诚恳道歉,承认你们的错误,并写下保证书,承诺不再骚扰我,并赔偿我的精神损失及医药费共计两万元。”
“第二,我们法庭见。非法侵入、故意伤害、诽谤,这些够你喝一壶的。而且,我会申请强制执行,让你上失信名单,到时候,别说贷款买房,你连高铁都坐不了。”
嫂子的脸瞬间白了,使劲拽周晨的胳膊。
周晨额头青筋暴起,还想硬撑。
“你吓唬谁呢!”
“是不是吓唬你,试试就知道。”我冷冷地说,“我给你们一分钟考虑。”
直播间的人数还在飙升。
弹幕上全是“道歉!”“支持告他!”
父亲猛地抬起头,嘶哑着嗓子吼道:“道歉!周晨!给你妹妹道歉!”
母亲也哭着说:“晨晨,快道歉吧!难道你真想坐牢吗?”
在巨大的压力和全家人的逼视下,周晨的脸色灰败下去。
他死死地咬着牙,嘴唇哆嗦着,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对……不起。”
“没听见,大声点,诚恳点。”我毫不留情。
他猛地抬头,眼神怨毒,但看到我冰冷的眼神和旁边嫂子焦急的目光,他还是深吸一口气,几乎是吼了出来。
“对不起!周慧!是我错了!我不该打你!不该去你公司闹!”
嫂子也赶紧跟着说:“慧慧,对不起,是我们糊涂了……”
“保证书。”我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纸笔,“写清楚事情经过,承诺不再骚扰,签字按手印。”
周晨颤抖着手,写下了保证书,按上了红手印。
我拿起保证书,对着摄像头展示了一下。
“转账。”我吐出两个字。
嫂子连忙拿出手机,当场给我转了两万块钱。
到账提示音响起。
我收起手机,看向镜头。
“今天的直播就到这里。感谢各位网友的见证。清官难断家务事,但我问心无愧。从今往后,我与这个家的经济纠葛,到此为止。父母我会依法赡养,但仅限于法律规定的义务。至于其他人,桥归桥,路归路。”
我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我的善良,有底线。我的容忍,到此为止。”
说完,我直接关闭了直播。
世界瞬间安静下来。
公寓里,只剩下母亲压抑的哭声,和周晨粗重的喘息。
父亲缓缓站起身,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有震惊,有羞愧,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悔意。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蹒跚地走向门口。
母亲抹着眼泪,跟了上去。
周晨和嫂子像丧家之犬,灰溜溜地挤出门外。
门,轻轻合上。
我独自站在客厅中央,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空气中还弥漫着争吵后的硝烟味,但我的心,却像被这阳光晒透了一样,从未有过的轻松和坚硬。
我走到墙边,捡起昨天被父亲踢飞、屏幕碎裂的手机。
我轻轻擦掉上面的灰尘。
它记录了这个家的不堪,也见证了我的重生。
我拿出SIM卡,将旧手机扔进了垃圾桶。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就像我的生活。
从今天起,我要为自己而活。
直播结束后的那个周末,我独自去手机店买了一部新手机。
店员热情地推荐着最新款式,我选了性价比最高的一款。
旧卡插进去,开机,世界清静了许多。
那些陌生号码的谩骂短信和骚扰电话,随着直播真相大白,渐渐消失了。
周一去上班,气氛有些微妙。
格子间里原本窃窃私语的声音,在我走过时戛然而止。
几个平时面熟的同事,目光躲闪,带着点尴尬,又有点同情。
我目不斜视,径直走到自己的工位。
刚坐下,内线电话就响了。
是经理,让我去他办公室一趟。
我深吸一口气,敲响了门。
“进来。”
经理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神色比上次缓和了许多。
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我依言坐下,腰背挺直。
“周慧,上周五的事情,处理得……”他斟酌了一下用词,“很有魄力。”
我微微颔首,“给公司添麻烦了,很抱歉。”
经理摆摆手。
“麻烦说不上,反而……有几个客户看到了直播,觉得你逻辑清晰,处事果断,对我们公司的印象更好了。”
他顿了顿,语气严肃了些。
“不过,家事闹到公众层面,终究有风险。公司高层的意思是,下个季度,原本考虑你的晋升名额,需要暂时搁置,观察一段时间。”
我心里早有准备,平静地点点头。
“我理解,接受公司的决定。”
经理看着我,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
“别灰心。你还年轻,能力突出,以后机会还有很多。记住这次教训,把精力更多地投入到工作中。”
“我会的,谢谢经理。”
我起身,准备离开。
“对了,”经理又叫住我,“林娜那边,公司已经让她停职接受调查了。关于她利用不当手段争取客户的事情,如果你有什么线索,可以直接向监察部门反映。”
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
“我没有什么直接证据,只是听到过一些风言风语。”
经理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走出经理室,我看到林娜的工位果然已经空了。
电脑黑着屏,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透着一股人去楼空的冷清。
周围几个平时跟她走得近的同事,都低着头,假装忙碌。
职场就是这么现实。
下午,我收到了妈妈发来的一条很长的微信。
“慧慧,妈对不起你。那天回来,你爸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整天没出来,烟头丢了一地。妈想了很久,是爸妈糊涂,亏待你了。你哥他……哎,他那个样子,也是我们惯坏的。妈没脸求你原谅,就是告诉你一声,我们租了个小房子,先住着。你爸说了,以后他的退休金,够我们老两口吃饭了,不用你再操心。你……一个人好好的。”
我看着那一段段文字,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有酸涩,有释然,唯独没有了以往的愤怒和委屈。
我回复了很简短的一句话。
“知道了,你们照顾好自己。”
没有称呼,没有多余的情绪。
有些伤口,需要时间慢慢愈合。或者,永远都会留下一道疤。
日子一天天过去,工作渐渐填满了我的生活。
我接手了林娜留下的一部分重要客户,做得比之前更加拼尽全力。
加班到深夜是常事,用忙碌麻痹自己,也用业绩证明价值。
经理看我的眼神,多了几分赞许。
偶尔,我会从亲戚那里听到一些周晨的消息。
据说他和嫂子并没有真的离婚,但吵得更凶了。
嫂子娘家人因为直播的事情,觉得丢尽了脸,没少给周晨脸色看。
他卖掉了原来的婚房,换了个更偏远、更小的二手房,据说贷款压力很大。
他试着找了几份工作,高不成低不就,都没干长久。
这些消息像风吹过水面,在我心里漾不起半点波澜。
他的路,让他自己去走吧。
一个周五的晚上,我加完班,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公寓。
楼下信箱里,躺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
没有寄件人信息。
我疑惑地拆开,里面掉出一本崭新的存折,和一张折叠的信纸。
存折户主是我,里面存入了十万块钱。
我展开信纸,是爸爸的笔迹,字迹有些潦草,仿佛写得十分艰难。
“慧慧,爸没脸见你。这钱,是我和你妈这些年,偷偷攒下的,本来是想……哎,现在说这些没用了。你哥那边,我们是指望不上了,也不能再拖累你。这钱你拿着,就当是爸……爸补给你的嫁妆。密码是你生日。以后,好好过自己的日子。爸……对不起你。”
信很短,措辞笨拙。
我拿着那张薄薄的信纸,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站了很久。
窗外是这个城市永不熄灭的灯火。
我心里那片冰冷的湖,终于有了一丝裂缝,温热的液体缓缓涌出,模糊了视线。
这算道歉吗?
或许算吧。
但有些伤害,不是一句对不起,或者一笔钱,就能抹平的。
我收起存折和信,没有动那笔钱。
它像一块沉重的石头,提醒着我过去的一切,也标记着一个模糊的起点。
两个月后,我的工作终于有了起色。
一个由我主导的项目顺利完工,客户非常满意,给公司带来了可观的收益。
季度总结会上,经理特意表扬了我。
散会后,他把我叫到一边,脸上带着笑容。
“周慧,干得漂亮。下个季度,总部有个去国外分公司交流学习半年的名额,我觉得你很合适。有没有兴趣?”
我几乎没有犹豫。
“有兴趣,谢谢经理给我这个机会。”
“好,那你准备一下材料,到时候会有一个选拔面试,不过问题不大。”
走出公司大楼,傍晚的风带着一丝凉爽。
我抬头看着高楼缝隙里透出的天空,是一种干净的湛蓝色。
我决定不再续租现在的公寓。
我联系了中介,很快就在公司附近找了一个更小、但更温馨的一室户。
搬家那天,东西不多。
几个大纸箱,一个行李箱,就装下了我全部的家当。
当我把最后一个箱子搬进新家,关上门的那一刻,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感包裹了我。
这里没有争吵的记忆,没有压抑的气息。
阳光透过干净的玻璃窗洒进来,地板泛着温暖的光泽。
我从箱子里拿出那个装着存折和信的牛皮纸信封,轻轻放进了书桌最底层的抽屉里。
然后,我开始一点点布置这个真正属于我自己的小窝。
挂上喜欢的窗帘,铺上柔软的地毯,在窗台摆了几盆绿萝。
忙完一切,我煮了一碗简单的泡面,坐在新买的地毯上,靠着沙发,慢慢地吃。
没有山珍海味,但心里是踏实的。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妈妈发来的信息,问我新家安顿得怎么样,缺不缺东西。
我回复:“都好了,不缺。”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来一条:“你爸……他问你什么时候有空,回家吃顿饭。”
我看着那条信息,没有立刻回复。
回家?
哪个家?
我知道,我和那个原生家庭之间,有一根无形的线,还没有彻底断掉。
但那根线,已经从紧绷的、随时会割伤人的钢丝,变成了一根松松垮垮的、若有若无的细丝。
我不再被它捆绑,也不再为它疼痛。
未来还很长,我要一步一步,稳稳地走下去。
为自己。
我放下手机,继续吃着那碗面。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像散落在人间的星星。
我的新生活,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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