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佩兰觉得,永巷宫里的香料味,这几日浓得有些发苦。

她是戚夫人宫里,负责梳头和捧“翘袖”舞衣的众多侍女之一。

在汉宫这个巨大的机器里,连一颗螺丝钉都算不上,顶多是附着在螺丝钉上的一粒灰尘。

她很会梳“灵蛇髻”,能让戚夫人的头发,在跳起“折腰之舞”时,既不散乱,又能垂下几缕最惹人怜爱的发丝。

也正因如此,她才活得战战兢兢。

因为她伺候的主子,是当今天下最得宠的女人。

高皇帝刘邦病重。

这个消息像一块巨石,压在未央宫的上空,所有人都喘不过气。

但戚夫人没有放弃。

这个清晨,贾佩兰和其他十几个侍女,天不亮就被叫了起来。

整个永巷宫灯火通明,仿佛不是在侍奉一个垂死的病人,而是在准备一场盛大的欢宴。

“手脚都麻利点!”管事的女官厉声呵斥着,“妆画艳了!陛下病中,要看‘喜色’!佩兰,你那梳子……再慢一点,就把你手剁了!”

贾佩兰的手在抖。

她正为戚夫人插上最后一支“金步摇”。

镜子里的女人,美得依旧让人窒息。

戚夫人看着镜中的自己,喃喃自语:“……如意……我的如意……快了,就快了……”

她似乎完全忘了,就在昨天,皇后吕氏以“侍疾”为由,已经搬入了未央宫的正殿,就住在高皇帝的隔壁。

戚夫人精心打扮,要去给刘邦跳最后一支“折腰之舞”。

她要去哭,要去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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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要用她的美貌和眼泪,去做最后一次豪赌,赌她的儿子刘如意,能成为太子。

贾佩兰捧着那件薄如蝉翼的舞衣,跟在后面。

她们到了殿外。

“陛下……陛下……戚子来看您了……”戚夫人那柔媚入骨的声音,隔着厚重的帘子传了进去。

贾佩兰和所有侍女都跪在冰冷的石板上,低着头,捧着香炉和舞衣。

她不敢看皇帝病榻的方向,她只敢用余光,瞥向另一侧的阴影里。

那里,也隔着一道帘子。

贾佩兰什么也没看见,只看到一只手,掀开了帘子的一角。

那只手很白,保养得很好,但指甲上,却涂着近乎黑色的“丹蔻”。

然后,她对上了一双眼睛。

一双毫无感情,平静得如同深潭的眼睛。

是皇后,吕后。

吕后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隔着两重宫帘,静静地看着戚夫人,在皇帝的病榻前,开始了她最后的“表演”。

贾佩兰感觉自己瞬间被冻僵了。

她赶紧低下头,恨不得把脸埋进地砖的缝隙里。

那一眼,让她明白了一切。

戚夫人的这场“欢宴”,不过是黄泉路上的“断头饭”。

贾佩兰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抖着回到永巷的。

戚夫人似乎很满意自己的“表演”,刘邦拉着她的手,又流泪了。

这给了她巨大的“希望”。

她一回来,就兴奋地换下舞衣,对贾佩兰等人说:“赏!都有赏!等我的如意当了太子……”

就在这时,一阵凄厉的犬吠声,从院外传来。

那声音,贾佩兰很熟悉,是戚夫人最宠爱的一只西域小猎犬,名叫“雪团”。

“去看看,哪个不长眼的,惊扰了‘雪团’!”戚夫人不悦地皱起眉。

贾佩兰领命,小跑着出了院子。

刚绕过影壁,她就闻到了一股刺鼻的、石灰混合着焦糊皮肉的恶臭。

就在永巷宫的偏门角落,几个穿着吕后宫中服饰的宦官,正围着一个大铁锅。

锅里,是翻滚的、冒着白烟的石灰水。

而那只“雪团”,正被一个宦官用铁叉按在石灰水里,活活地煮着!

小猎犬已经叫不出声了,四肢在滚水中抽搐,皮肉被活活“煮”开,露出了白森森的骨头。

贾佩兰的胃液瞬间涌了上来,她“哇”地一声吐了出来,然后双腿一软,瘫跪在地上。

领头的那个老宦官,听到了动静,缓缓地转过头。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阴冷地看了贾佩兰一眼,用那公鸭般的嗓子,慢悠悠地说:

“太后有旨。”

“天冷了。”

“宫里,不能乱叫。”

贾佩兰是被同伴拖回寝殿的。

她脸色惨白,抖得像风中的筛糠。

她把刚才看到的那一幕,结结巴巴地告诉了戚夫人。

戚夫人脸上的兴奋和潮红瞬间褪去。

她愣了片刻,忽然抓起桌上的一个琉璃盏,狠狠地砸在地上。

“吕雉!你这个毒妇!你敢咒我!你敢咒我的如意!”

吕后杀的不仅是她的狗,更是侮辱在她和她的儿子。

但,她依旧抱着最后一丝幻想。

她不信刘邦会这么狠心。

她开始在殿内焦躁地踱步,时而咒骂吕后,时而又跪倒在佛龛前祈祷,祈祷刘邦赶紧好起来,赶紧下旨废了吕氏。

贾佩兰则缩在角落,她知道,一切都晚了。

天塌下来,只是时间问题。

三天后,天,塌了。

高皇帝驾崩的丧钟,穿透了清晨的浓雾,传遍了未央宫的每一个角落。

永巷宫内,所有的宫女和宦官,在听到钟声的那一刻,齐刷刷地跪了一地,朝着未央宫的方向嚎啕大哭。

这不是悲伤。

这是末日来临的恐惧。

她们的主子,她们唯一的靠山,没了。

只有戚夫人,站在殿中,没有哭。

她只是呆呆地站着,仿佛那钟声和她无关。

这种死寂,持续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

忽然,戚夫人发出了一声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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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猛地扑到梳妆台前,将所有的金银首饰、胭脂水粉,全都扫落在地。

“不!不!不会的!他答应过我的!他答应过我的!”

她疯了一样地砸着东西,那张绝美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贾佩兰从未见过的、狼狈的惊恐。

“快!”她猛地抓住贾佩兰的肩膀,指甲深深地陷进了贾佩兰的肉里。

“佩兰!你!还有你们!”她指着殿内所有的侍女,“快走!想办法出宫!去赵国!告诉赵王!告诉我的如意!快走!”

“告诉他!叫他……叫他别来长安!叫他起兵!”

一个阴冷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贾佩兰回头望去,心脏瞬间停止了跳动。

还是那个老宦官。

就是那个三天前,亲手把“雪团”按进石灰水里的老宦官。

他带着一队卫兵,堵住了永巷宫所有的出路。他手里,捧着一卷黄色的帛书。

戚夫人停止了嘶吼,她看着老宦官,反而冷静了下来。

太后的懿旨?”她问。

“戚夫人,聪明。”老宦官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他没有称她为“戚氏”,说明吕后的“游戏”,还没正式开始。

“高皇帝国丧期间,”老宦官展开帛书,用那公鸭嗓子高声念道,“宫门落锁,任何人不得随意走动!违者,以‘谋逆’论处!”

贾佩兰和所有侍女的心,都沉到了谷底。

她们被困死了。

“另外,”老宦官收起帛书,慢悠悠地转向戚夫人,“太后有第二道口谕。”

“戚氏,在高皇帝病重期间,言行不端,举止妖媚,意图霍乱朝纲。”

“即刻……收押。”

两个如狼似虎的卫兵上前,一把抓住戚夫人的胳膊,像拖死狗一样往外拖。

吕雉!你敢!”戚夫人剧烈地挣扎着,“我儿是赵王!你敢动我,我儿不会放过你的!”

“是吗?”老宦官笑了。

“那我们就……等着瞧。”

戚夫人被拖走了。

大殿的门,被“轰隆”一声关上,接着,是铁锁落下的声音。

贾佩兰和剩下的几十个宫女、宦官,被反锁在了这间曾经极尽奢华的永巷宫里。

这里,成了她们的囚笼。

贾佩兰和永巷宫的其他人,并没有在囚笼里待太久。

三天后,宫门被打开。

她们以为是赐死的命令,来的却是一道更具侮辱性的“发落”。

吕后没有马上杀了她们。

她似乎觉得,让这群曾经“一人得道”的鸡犬,尝尽世间最深的恐惧和屈辱,才是最好的“开胃菜”。

她们被押解到了“掖庭。

贾佩兰被分去刷马桶,倒夜香。

她那双曾经为戚夫人梳“灵蛇髻”的巧手,如今只能泡在最污秽的冰水里。

她的嗅觉,也早已被熏到麻木。

但这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她每天提着沉重的马桶,路过苦工监牢的院子时,都能隔着栅栏,看到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最粗劣的囚衣,头发被剃得光秃秃,像个刚出家又犯了戒的尼姑。

她的脚上,拖着沉重的铁镣。

她正在舂米。

一下,一下,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那根沉重的木杵砸进石臼。

那是戚夫人。

那个曾经艳冠后宫,让高皇帝神魂颠倒的女人,如今的模样,比贾佩兰这些倒夜香的奴婢,还要不堪。

吕后甚至没有给她安排一个单独的囚室,她就和所有犯错的宫女混在一起。

那些宫女,有的是偷了东西,有的是和侍卫私通,她们看向戚夫人的眼神,充满了鄙夷和幸灾乐祸。

贾佩兰第一次看到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只能低下头,加快脚步,生怕被别人发现,她曾是这个“囚犯”的贴身侍女。

她原以为,戚夫人会崩溃,会疯掉。

戚夫人的眼睛里,没有了恐惧,反而燃烧着一种贾佩兰看不懂的、近乎疯狂的“恨意”。

她把所有的恨,都砸进了那个石臼里。

她还在等,在等她的儿子,赵王刘如意,她坚信,她的儿子会来救她。

贾佩兰提着夜香桶,正要绕过院子。

戚夫人忽然开口了。

她没有哭,也没有喊。

她“唱”了起来。

她的歌声,不再是那种取悦刘邦的柔媚婉转,而是变得尖利、沙哑,像一把钝刀,刮着在场每个人的耳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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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边舂米,一边用那诡异的调子,高声唱道:

“子为王,母为虏!”

“终日舂薄暮,常与死为伍!”

“相离三千里,当谁使告汝?!”

贾佩兰手里的夜香桶,重重地砸在了地上。

污物溅了她一身。

贾佩兰甚至不用回头,都能感觉到,那些监视着这里的耳目,他们的眼神瞬间变得何等冰冷。

戚夫人……她疯了。

她以为她只是个“囚犯”,但她忘了,她首先是个“情敌”。

她以为这是在威胁吕后,但贾佩兰知道,这歌声传到长乐宫的那一刻,就成了戚夫人亲手递上的……“遗言”。

那首“催命歌”在掖庭的苦工监牢里只响了半天,就停了。

不是戚夫人不想唱了。

是那天下午,她被单独拖走,关进了最深处的“重监”。

贾佩兰和所有犯错的宫女,都被勒令不准再靠近那个院子。

但她们能感觉到,空气变了。

监牢里的卫兵换了一批,个个面冷如铁。

掖庭的风,似乎都带上了血腥味。

贾佩兰依旧每天提着马桶,在天不亮时,走过那条结着薄冰的宫道。

她成了消息的“搬运工”,不是她想听,而是那些押送她们的老太监,在用她们这些“活死人”无法理解的兴奋,交流着前朝的“大事”。

“听说了吗?太后被那首‘破歌’给激怒了!”

“太后宣赵王入京!”

贾佩兰的心一抖。

她知道,吕后的报复,开始了。

她以为戚夫人的死期到了。

但几天后,老太监们带来了新的消息,语气里充满了“看好戏”的兴奋。

“嘿!太后这次,居然碰了个钉子!”

“赵王的相国,那个叫周昌的硬骨头,把太后的使者给顶回去了!”

“周昌说:‘高皇帝亲口把赵王托付给臣,赵王年幼体弱,不能远行!’他竟敢拿先帝来压太后!”

贾佩兰在刷洗马桶时,偷偷听着,心中竟也升起一丝荒谬的“希望”。

也许……也许戚夫人还有救?

这丝希望,在三天后,被碾得粉碎。

“高!太后实在是高!”老太监的声音尖利而兴奋。

“她不召赵王了。她改召赵王的相国周昌入京!”

“周昌那傻子,以为是太后服软了,屁颠屁颠地就来了。

人一到长安,太后就把他给扣下了!”

“这下,赵王身边,再没那块‘硬骨头’挡着了!”

贾佩兰手里的刷子掉进了污水里。

吕后要杀的,从来不只是戚夫人。

又过了五天。

一支队伍,带着赵王刘如意的车驾,缓缓驶入了长安城。

赵王刘如意,这个戚夫人最后的“希望”,被吕后安排住进了未央宫。

但吕后却迟迟没有“动手”。

贾佩兰和所有人都想不通为什么。

直到新的“八卦”,从前朝传来:

“是陛下!是咱们那位仁慈的皇帝陛下!”

“陛下知道太后要对弟弟动手,他……他竟然把赵王接到了自己的寝宫!”

“同吃!同住!连上朝都带着!太后根本找不到下毒的机会!”

贾佩兰几乎要哭了。

她不是为戚夫人哭,她是为这位“仁慈”的新皇帝而感动。

她以为,戚夫人的命,也许能保住了?

直到那个清晨。

那是一个冬天的清晨,天寒地冻。贾佩兰正要去倒夜香。

她看到远处,皇帝的仪仗,正迎着朝阳,出宫去了。

“陛下真是勤勉,这么冷的天,还去……习武射箭。”押送的老太监搓着手,感叹道。

“可不是嘛,”另一个太监接话,“就是可怜了赵王殿下,小孩子家家的,起不来床,陛下疼他,就没叫他一起……”

两个太监脸上的表情,同时凝固了。

他们想到了什么,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极致的恐惧。

皇帝……一个人……出去了?

赵王……一个人……留在寝宫?

一个时辰后。

消息传遍了整个掖庭。

赵王刘如意,暴毙于寝宫。

贾佩兰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监牢的。

她只知道,当这个消息,被那个老宦官,用一种近乎“吟唱”、幸灾乐祸的调子,隔着栅栏,“通知”给戚夫人时。

“戚氏,贺喜你啊!你那宝贝儿子赵王,去陪先帝啦!”

贾佩兰没有听到哭声。

她只听到“重监”那黑暗的囚室里,传来了一声不似人声的、撕心裂肺的尖叫。

那声音,像一匹濒死的狼。

尖叫过后,是死寂。

彻底的死寂。

戚夫人,她最后的“希望”,她的“儿子”,她的“王”,没了。

自从赵王的死讯传来,戚夫人那间“重监”里,就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这种寂静,比之前任何的哭喊、咒骂、或是歌唱,都让人毛骨悚然。

贾佩兰和所有宫女都明白,这死寂,不是认命。

这是……“魂”断了。

人还活着,但魂已经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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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魂散了的人,就只是一个躯壳。而吕后最恨的,就是这个“躯壳”。

报复,在入夜时分,开始了。

贾佩兰正缩在自己那间满是恶臭的牢房草堆里, 试图让自己冻僵的脚趾恢复一点知觉。

突然,一连串沉重的、整齐的脚步声,在掖庭的石板路上响起。

是重型铁门被打开的声音。

贾佩兰从牢房的缝隙看去,只见一队卫兵,举着火把,面无表情地走向了那间“重监”。

牢门被打开。

没有挣扎,没有呼喊。

戚夫人被两个卫兵,像拖一条破麻袋一样,拖了出来。

她的四肢无力地在地上摩擦,头发上沾满了污泥。

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仿佛已经死了。

她被拖进了掖庭最深处,那个平时用来“私刑”的废弃院落。

贾佩兰所在的牢房区,大门被反锁了。她们被关在了原地。

她们成了这场酷刑的……“听众”。

起初,什么也听不到。只有风声,和火把“噼啪”的燃烧声。

“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划破了长安的夜空!

那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发出的,像是从胸腔里撕裂灵魂时,迸发出来的。

贾佩兰猛地捂住耳朵,但那声音像锥子一样,穿透了她的手掌。

牢房里,所有的宫女都在发抖,有人开始小声地抽泣。

“是手……”一个蹲过“私刑”院的老宫女,颤抖着说,“他们在……在砍……”

话音未落,又一声同样的惨叫!

“啊啊啊啊!!!!”

接着,是第三声,第四声。

然后,惨叫声变了。

不再是那种尖利的嘶吼,而是一种模糊的、被堵住喉咙的“呜……呜呜……呃啊……”声。

仿佛有什么滚烫的东西,被灌了进去。

贾佩兰的牙齿在疯狂地打颤,她死死地咬住自己的袖子,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惨叫声……消失了。

但更恐怖的声音,传了过来。

那是一种……“滋啦……”的、像是烤肉,又像是烙铁烫在湿木头上的声音。

伴随着的,是一股浓烈的焦糊味,混杂着血腥气,飘了过来。

没有惨叫了。

只有“滋啦”声,和卫兵们沉重的呼吸声。

“天啊……天啊……”有宫女开始低声念佛。

就在贾佩兰以为自己快要窒息时,一个她最恐惧的身影,出现了。

是那个老宦官。

那个煮狗、宣布赵王死讯的老宦官。

他提着一壶酒,哼着小曲,悠哉地走进了贾佩兰她们的牢房区。

他仿佛不是在巡视监牢,而是在逛自家的后花园。

他停在了贾佩兰的牢门前,昏黄的灯笼,照着他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小丫头,吓着了?”他“嘿嘿”地笑着。

“别怕,别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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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仁慈,怕你们的主子孤单,正给她‘打扮’呢。”

他抿了一口酒,像是说书先生找到了最好的“包袱”,开始“解说”起来:

“啧啧,那手脚啊,不听话,总想着跑,总想着跳‘折腰舞’……砍了,干净利落!这下,就像个安分守己的‘人桩’了。”

牢房里一片死寂,只有老宦官的声音。

“可那张嘴,也不老实啊,总唱‘催命歌’”他摇了摇头,“太后心善,怕她口渴,赏了她一壶滚烫的‘哑药’……

这下,再也唱不出来了。

‘呜呜’……真好听。”

“哎呀,”他一拍大腿,“还有那双眼睛,总勾引先帝。

太后说了,不干净……挖了,省得她乱看!”

“哦,对了,还有耳朵。

太后说,她不是喜欢听人唱歌嘛,就赏她用铜烟,给她好好熏了熏……这下,她能听见天籁之音啦!”

“哈哈哈哈”

老宦官笑得前仰后合。

贾佩兰的胃里,翻江倒海。

她脑中,把刚才听到的所有声音,那四声惨叫、那“呜呜”声、那“滋啦”声,全都和老宦官的“解说”对上了号!

一个活生生的人,在隔壁的院子里,被一步步地拆解成了“零件”。

“成了!”老宦官猛地一拍手,像是大功告成。

“收拾干净了,往那茅厕里一扔……啧啧,白白胖胖的,真像一头‘猪’啊!”

“太后给取了个好名字”

“‘人彘’!”

“人……彘……”

贾佩兰再也撑不住了。

她脑中,浮现出戚夫人那张曾经绝美的脸,和“雪团”在石灰水里抽搐的白骨,还有眼前这个宦官扭曲的笑容……

她双眼一翻,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呃”声。

她活活地,吓晕了过去。

贾佩兰是被刺骨的冷水泼醒的。

她醒来的第一件事,是剧烈地干呕。

她什么也吐不出来,只吐出了满嘴的苦胆汁。

她以为自己死了,或者疯了。

但当她睁开眼,看到的依旧是那间爬满霉斑的牢房。

而戚夫人……成了“人彘”。

这是戚夫人惨死的第十天。

长安城这几日的天气,阴沉得可怕。

一场秋雨过后,寒气仿佛能钻进人的骨头缝里。

但皇宫里的人知道,真正的寒意,不是来自天上,而是来自长乐宫的那位女主人。

未央宫深处,那股浓重的血腥味花了三天才被冲洗干净,但那股极致的恐惧,却像是凝固的胶水,把宫里每个人的呼吸都粘住了。

“人彘”事件,还有一个最可怕的“后续”。

吕后在完成了她的“杰作”后,特意“请”她的亲生儿子,皇帝刘盈,前去“观赏”。

然后,这位生性仁慈的青年皇帝,当场崩溃了。

贾佩兰她们这些最底层的囚犯,都能听到老太监们绘声绘色的“转述”:

“陛下回来后就病倒了,高烧不退,嘴里只反复念叨着一句话……”

“他说:‘此非人所为!’”

“他还说:‘臣为太后子,终不能治天下!’”

皇帝用这种方式,公开指责了自己的母亲。

这对吕后而言,是这场“胜利”中,唯一,也是最刺眼的一道伤疤。

而这道伤疤,让吕后的怒火,有了新的宣泄口。

她要“清扫”了。

她要清扫掉所有与戚夫人有关的“余孽”。

第十天,清晨。

永巷监牢的大门被轰然打开。

贾佩兰和所有戚夫人宫中幸存的宫女、宦官,被卫兵们粗暴地赶到了院子里。

她们冻得发紫,像一群等待屠宰的牲口。

那个煮狗的老宦官,又出现了。

他手里没有拿酒,而是捧着一卷长长的竹简。

他站在台阶上,阴冷地扫视着下面这群瑟瑟发抖的“活死人”。

“太后有旨。”他尖着嗓子喊道,“戚氏一党,祸乱宫闱,罪不容诛。

但太后仁慈,不忍杀戮过重……”

贾佩兰的心刚升起一丝希望。

“……特赐尔等,‘体面’上路。”

贾佩兰看到,院子两侧,已经摆好了几十张桌子。

桌子上,放着两种东西:

屠杀开始了。

没有审判,没有宣读罪名,甚至没有哭喊的机会。

卫兵们开始点名,竹简上念到谁,谁就立刻被两个粗壮的宦官架起来,拖到桌子前。

“张氏,赐酒!”一个宫女被捏住下巴,黑色的毒酒猛地灌了进去。

她只抽搐了几下,就倒地不动了。

“李氏,赐绫!”另一个宫女被死死按住,白绫套上了她的脖子,两个宦官左右一拉……

贾佩兰眼睁睁地看着。

她看到那个曾经和她抢梳子、夸她“灵蛇髻”梳得好的姐妹,被拖了过去。

她看到那个曾经帮她掖过被角的老宫女,在地上徒劳地蹬着腿。

她彻底麻木了。

她不抖了,也不怕了。她只想这一切快点结束。

“……贾氏,贾佩兰!”

她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她闭上了眼睛,没有反抗。

她被两个粗壮的宦官架了起来,双脚离地,拖向那张摆着毒酒的桌子。

她闻到了酒里那股刺鼻的杏仁味。

一个宦官已经捏住了她的下巴,冰冷的酒杯,碰到了她的嘴唇。

就在这时,一个女官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带着一丝急切。

捏着她下毒的手,停住了。

贾佩兰缓缓睁开眼。

那个女官快步走到她面前,仔细地端详了她片刻,然后回头对那个老宦官说:

“这个,不能杀。”

老宦官一愣:“陈姑姑,这……这是为何?名单上……”

“闭嘴!”被称为“陈姑姑”的女官冷冷地斥道,“这是太后亲口点的名!”

她转向那两个架着贾佩兰的宦官:

“太后有旨,这个贾佩兰……留下。”

贾佩兰的身体,“扑通”一声,被扔回了冰冷的地上。

她……幸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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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近百人的“大清洗”中,在必死的刑场上,她成了那个唯一的,被吕后“亲口”留下的……

难道是吕后良心发现,仁慈地放过她一码?吕雉,有这么“仁慈”,事实证明,这一招才是吕后杀人诛心最狠的一招。

贾佩兰没有被扶起来。

她就那样瘫在冰冷的、沾着别人鲜血的石板地上。

她周围,那近百个曾经鲜活的宫女、宦官,此刻已经变成了一堆堆“体面”的尸体,正被卫兵像拖拽麻袋一样,拖向死亡的大车。

空气中,杏仁的苦味、血的腥味、和死亡的臭味,混合成一种让她永世难忘的气息。

她成了“活口”。

她是这场“大清洗”中,唯一的幸存者。

为什么是她?

这个“为什么”,比刚才顶在她嘴唇上的毒酒,更让她感到冰冷和恐惧。

她没有被带回牢房。她被那个“陈姑姑”像拎小鸡一样,拎出了永巷的屠宰场。

她被带到了长乐宫——吕后的寝宫。

没有被带入正殿,而是被关进了一间干净的、空无一物的偏殿。

这里没有刑具,没有牢房的恶臭。

这里有干净的席子,甚至还有一盆没有喝过的、温热的水。

贾佩兰知道,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太后留下她,绝不是因为“仁慈”。

她在偏殿里,等了整整一天。

从清晨,等到日暮。

她不敢喝那盆水,也不敢碰那张席子。

她就跪在房间的正中央,一动不动,直到她的膝盖失去了知觉。

黄昏时,殿门终于开了。

“太后宣你。”

贾佩兰被带入了长乐宫的正殿。

大殿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草药味。

吕后就坐在上首,她看起来很累,眼下是藏不住的青黑。

她没有看贾佩兰,而是在看一卷竹简。

贾佩兰从宫人的窃窃私语中知道,那是皇帝的“病中奏报”。

“人彘”事件唯一的“后遗症”——她的儿子,那个仁弱的皇帝,被她亲手逼反了。

这道伤疤,让吕后的“胜利”,显得一点也不痛快。

贾佩兰跪在殿中,不敢出半点声音。

过了许久,久到贾佩兰以为自己会跪死在这里。

吕后终于放下了竹简。

她抬起头,那双平静的、毫无感情的眼睛,落在了贾佩兰身上。

“你,就是贾佩兰?”她的声音很沙哑。

“奴婢……奴婢……是……”贾佩兰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抬起头来。”

贾佩兰不敢不从。

她颤抖着,抬起了那张沾满泪痕和污垢的脸。

吕后仔细地端详着她。

然后,吕后问出了一个让贾佩兰魂飞魄散的问题。

她没有问“戚氏有什么阴谋”。

她没有问“戚氏藏了什么财宝”。

她用一种近乎“闲聊”的语气,缓缓地问:

“我听说,你是她们中,最会模仿戚氏跳那‘翘袖舞’的?”

贾佩兰的脑袋,瞬间一片空白。

这是“试探”!这是“杀招”!

她怎么敢说“是”?模仿主子,那是“僭越”!

她怎么敢说“不是”?那是“欺君”!

她瞬间明白了。

这是吕后在“大清洗”中,特意留下的一个“活口”,一个“证人”。

太后的情报网,早就把永巷宫里每个人的底细,都摸透了!

“奴婢……奴婢不敢!”贾佩兰疯了一样地磕头,额头撞在冰冷的石板上,发出“咚咚”的响声。

“奴婢……只是……只是帮夫人捧舞衣……奴婢……奴婢再也不敢了!求太后饶命!求太后饶命啊!”

“哦?”吕后的语气,听不出喜怒,“这么说,你很会跳了?”

“奴婢不会!奴婢不会!”贾佩兰快要哭疯了,“夫人的舞……奴婢怎么……怎么会……”

“那她,都唱些什么?”吕后又换了个问题,仿佛真的只是在“好奇”。

“她……”贾佩兰不敢撒谎,“她……她就唱……唱……‘翘袖’……‘折腰’……还……还唱……‘灵蛇髻’……”

她不敢提那首“催命歌”,她只敢提这些风花雪月。

吕后,忽然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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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笑声,很轻,很冷。

“翘袖,折腰。”她像是在品味这几个字。

“一个只懂翘袖折腰的玩意儿……”她站起身,走到贾佩兰面前,俯视着这个抖成一团的“幸存者”。

“就凭这些,也配当我的对手?也配……来夺我儿子的江山?”

吕后的声音里,充满了不屑。

贾佩兰在极度的恐惧中,忽然领悟了什么。

她猛地磕头,用尽全身的力气,哭喊道:

“太后明鉴!夫人她……她什么都不懂!她只知道跳舞!她只知道唱歌!她……她不配……她不配啊!”

她用最卑贱的方式,出卖了那个她曾经伺候过的主子。

“说得好。”

吕后直起身子。

她要的,就是这个“答案”。

“我不是个嗜杀之人。”吕后缓缓走回主座,“那个‘玩意儿’已经伏法了。

你这种小角色,杀了,脏我的手。”

贾佩兰愣住了。

“陈姑姑。”吕后淡淡地开口。

“奴婢在。”

“把她,扔出宫去。”

“太后……”贾佩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已经为你,安排好了一门亲事。”

“长安城外,有个退伍的兵士,叫段儒。

老实本分。”

“你就,嫁给他吧。”

“永世,不得再入长安。”

贾佩兰,甚至来不及谢恩。

她被两个宦官,再次架了起来,拖过了长长的宫道,最后,在宫门守卫那鄙夷的目光中,被“扔”出了宫门。

“砰”的一声,厚重的宫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她趴在冰冷的街道上,看着长安城外的天空。

贾佩兰成了“段儒之妻”。

那个名叫段儒的男人,是一个老实巴交、甚至有些木讷的退伍士兵。

他比贾佩兰大了快十岁,脸上有一道浅浅的刀疤,但看她的眼神,没有鄙夷,只有一种……敬畏。

是的,敬畏。

一个“从宫里活着出来”的女人,对长安城外的平民来说,不亚于“神人”。

那桩婚事,办得极快。

她被扔出宫门的当天,就被“陈姑姑”派来的人,像货物一样送到了段儒家中。

没有拜堂,没有红烛,只是一句:“太后的恩典,接着吧。”

贾佩兰开始了她的“新生”。

她对宫中的一切,闭口不提。

她像换了一个人。

她烧掉了所有宫中带来的、哪怕只是一根丝线的衣物。

她换上了最粗糙的麻布衣,学着生火,学着洗衣,学着如何忍受烟熏火燎。

她那双曾经能梳“灵蛇髻”的巧手,很快就变得粗糙、红肿,裂开了一道道血口。

但她不在乎。

她只想活下去。

她被吓破了胆,夜夜被噩梦惊醒。

梦里,没有新婚丈夫的鼾声,只有那个老宦官“嘿嘿”的笑声,和戚夫人那“滋啦”作响的酷刑。

她丈夫段儒很奇怪:“阿兰,你怎么……总是不说话?”

贾佩兰只是发抖。

她怕她一开口,就会吐出“人彘”、“白绫”、“毒酒”。

她怕她一开口,墙角就会出现吕后的“耳目”。

但,她的“宫女”身份,是藏不住的。

她的举止,她走路时挺得笔直的腰背,她吃饭时小口吞咽的规矩,甚至,她挽起袖子时,那依旧白皙的手臂内侧……

这一切,都像黑夜里的萤火虫,刺眼地提醒着邻里:她,和她们不一样。

邻居的妇人们,总是在她洗衣服的河边,有意无意地围过来。

“佩兰啊,听说你……以前是在宫里伺候贵人的?”

“贵人……是哪个贵人啊?”

“宫里头,是不是遍地都是黄金?”

贾佩兰一听到“宫里”两个字,就浑身发冷。她总是拼命摇头,抱着木盆,仓皇逃回家。

她越是逃,别人越是好奇。

她越是沉默,别人眼中的“八卦之火”就越是旺盛。

渐渐地,她被孤立了。

妇人们不再找她搭话,只是在不远处,对着她指指点点。

“看她那张脸,丧气!跟刚从坟里爬出来似的。”

“哼,神气什么?指不定是在宫里犯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才被赶出来的!”

贾佩兰,从一个“幸存者”,变成了一个“异类”。

直到那年七月七日,乞巧节。

长安城里,家家户户都在“穿针乞巧”。邻居们在院子里摆上瓜果,比赛谁能最快地将丝线穿过针孔。

贾佩兰被丈夫段儒硬拉了出来。

她看着那些妇人,在昏暗的月光下,笨拙地眯着眼,半天也穿不过一根针。

她想起了“宫里的七夕”。

她想起了在永巷时,戚夫人会命她们在月下摆“百子盘”,用五彩的丝线,去穿那细如牛毛的“九孔针”。

她想起了戚夫人是如何笑着,赏给那个手最巧的姐妹一对金簪……

她一时失神。

“佩兰,你……你也会吧?”一个年轻的妇人,大着胆子问她。

“你在宫里,肯定也是这么过的!”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她。

贾佩兰的心脏,在疯狂地跳动。

她太渴望“融入”了。

她太害怕那种“孤立”了。

她想:太后不让我提“宫里的事”,也许……也许是指“人彘”那些恐怖的、杀头的事。

我说一点……风花雪月的,应该……没事吧?

这是第一个,致命的“缺口”。

她颤抖着,接过了那根丝线。

“在宫里,”她的声音沙哑,这是她几个月来,第一次说这么长的话,“我们……我们不用这种粗针。”

“我们用……‘九孔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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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人群发出了羡慕的惊叹。

贾佩兰的虚荣心,这个被她压抑了几个月的、曾经作为“宫女”的虚荣心,在那一刻,悄悄地抬起了头。

“那你……你肯定很会跳舞吧?”

“我听说……那个……那个戚夫人……就是跳舞……”

贾佩兰的脸“刷”地白了。

“不!我不会!”她像被针扎了一样尖叫起来。

“哎呀,你怕什么!那戚夫人都死了!成……成‘人彘’了!”一个妇人没心没肺地笑着,“那都是‘前朝’的事了!”

“就是!给我们讲讲呗!”

“是啊!那个‘翘袖舞’……到底是怎么跳的?”

贾佩兰看着她们,那些淳朴的、无知的、残忍的……好奇的脸。

她忽然发现,她唯一的“价值”,就是这些“故事”。

为了不被当成“怪物”,她必须给她们“故事”。

“……那……那不是‘翘袖舞’。”贾佩兰低着头,声音小如蚊蚋。

“那是……‘翘袖折腰之舞’。”

“跳的时候……夫人的袖子……是……是……像风一样……”

她无意识地,用那双粗糙的手,比划出了一个兰花指。

一个她曾经为主子捧过千百次舞衣的,起手式。

“翘袖折腰之舞”。

当贾佩兰说出这个名字,并无意识地比划出那个手势时,她在这个小院里的“身份”,就彻底改变了。

她不再是那个“来历不明的丧门星”。

她成了平民妇人们,通往那个遥远、奢华、又血腥的“皇宫”的唯一窗口。

“佩兰,你再给我们讲讲!那‘灵蛇髻’又是怎么梳的?”

“佩兰,听说宫里的衣服,都是用金线绣的?”

贾佩兰发现,只要她开口,那些曾经孤立她、鄙夷她的邻居们,就会众星捧月般地围着她。

她们会给她带来自己家里都舍不得吃的鸡蛋,会帮她提最重的水。

她的丈夫,段儒,那个木讷的退伍士兵,似乎也因此,在邻里间变得“体面”了起来。

贾佩兰“上瘾”了。

她开始“爆料”。

她当然不敢提“人彘”,不敢提“毒酒”,不敢提那个煮狗的老宦官。

她只讲“风月”,绘声绘色地讲述戚夫人是如何在雪天,穿着火红的舞衣,跳那“翘袖折腰之舞”;

讲述戚夫人是如何教她,梳那种能让男人心神荡漾的“灵蛇髻”;

讲述刘邦是如何为她的歌声着迷,为她“一掷千金”,赏赐她南海的珍珠……

她本能地回避了所有的“血腥”和“政治,她只是在讲述一个“女人”的“美丽”。

她只是在“炫耀”自己曾经见过的世面。

但她不知道,这些故事,太精彩了。

它们迅速地,从河边的妇人嘴里,传到了她们丈夫的耳朵里。

又从她们丈夫的耳朵里,传到了长安城南的酒肆里。

又从酒肆里,被那些“说书人”改编、加工、添油加醋……

长安城里的“舆论”,在悄无声息地……发酵了。

一个月后,一个寒冷的夜晚。

贾佩兰和往常一样,在油灯下,为丈夫段儒缝补一件旧衣。

门“吱呀”一声开了。

段儒回来了。

他似乎喝了点酒,脸颊通红,但情绪……好得出奇。

“阿兰,别缝了!”他大步走过来,从怀里掏出了一个油纸包。

“你……你喝酒了?”贾佩兰闻到了酒气。

“喝了!高兴!”段儒把纸包打开,一股香甜的味道飘了出来。

是城里“张记”的麦芽糖,贵得吓人。

“你哪来的钱……”

“我没花钱!”段儒得意地笑了,“是酒肆的张掌柜……‘赏’的!”

“对!赏!”段儒抓起一块糖,塞进贾佩兰嘴里,“阿兰,你……你现在可是咱们这片儿的‘名人’!”

贾佩兰的心,“咯噔”一下。

“我……我怎么了?”

“我今晚,在酒肆,听‘说书’了。”段儒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亮得吓人。

“你知道那说书先生讲的什么?他讲的……是你说的故事!”

“他讲的是……《永巷妖妃传》!”

“妖妃……”贾佩兰嘴里的糖,瞬间变得苦涩无比。

“对啊!”段儒兴奋地一拍大腿,“就是你说的那个‘翘袖折腰之舞’!先生说,那是‘亡国之舞’!

说那个戚氏,是如何用这种‘骚’舞,勾得先帝神魂颠倒,不理朝政!”

“不……我……我没这么说……”贾佩兰开始发抖。

“你说了!”段儒按住她的肩膀,“你还说了‘灵蛇髻’!先生说,那是‘魅惑’君王的‘妖术’!”

“你还说了南海珍珠!先生说,那是戚氏搜刮民脂民膏,奢靡无度!”

“最精彩的是,先生说,这个‘妖妃’,还想让她的孽种当太子!想霍乱我们大汉的江山!”

“我没有!我没有说这些!”贾佩兰尖叫起来,“我只是说她跳舞!我只是说她唱歌!我没有说‘妖妃’!我没有说‘孽种’!”

“你说了!和没说!有什么区别吗?”

段儒的脸,在这一刻,变得无比陌生。

那个“老实木讷”的退伍士兵,消失了。

他的眼神……变得和那个“煮狗的老宦官”,一模一样。

“阿兰,”他凑近她,压低了声音,“你知不知道,现在全长安城的人,都在说什么?”

“他们在说……这个‘妖妃’,把持后宫,霍乱朝纲……”

“他们说……太后娘娘,她老人家……”

“……是‘为民除害’啊!”

贾佩兰如遭雷击。她瘫倒在地,浑身冰冷。

她终于……终于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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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明白了那场“大清洗”中,为什么近百人,独独留下了她。

她明白吕后为什么不杀她,反而要“仁慈”地放她出宫。

她明白吕后为什么“好心”地,为她安排了这桩婚事。

这个“老实”的丈夫,根本不是丈夫!他是被派来监视她的。

吕后要的,不是她死。

吕后要的,是她“活”!

吕后需要一个“证人”!一个戚夫人的“贴身侍女”!一个“幸存者”!

用她这张“活口”,亲口去向全天下“证实”——戚夫人不是“政治牺牲品”。

戚夫人是一个靠美色上位的“妖妃”!是一个奢靡无度的“祸水”!

吕后把戚夫人做成“人彘”,是为“立威”。

这吓坏了她的儿子,也让她背上了“残暴”的骂名。

于是,她“放”走了贾佩兰。

她用贾佩兰这张“嘴”,用这些“风月”故事,在民间,杀死了戚夫人的“名声”!

这,才是“杀人诛心”!

贾佩兰看着自己那双粗糙的、正在发抖的手。

她这双曾经为戚夫人梳头、捧舞衣的手……

如今,却成了给戚夫人的坟墓上,铲上最后一捧“污泥”的……

她没有死在吕后的刀下。

但她,成了吕后最毒、最锋利、也最隐蔽的那把“软刀子”。

她活着的每一天,都在“处决”她的旧主。

她和她的“故事”,将永远被钉在历史上,为吕后的“残暴”,做着“合情合理”的注解。

贾佩兰张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摸着自己冰冷的喉咙。

她忽然发现,她和那个被灌了哑药的戚夫人,其实,没有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