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年代初的河北平原,刚分了地,庄稼人脸上总算有了笑模样。可这年夏天,槐荫村的张老蔫家却愁云密布,他六岁的独子铁蛋得了怪病。

刚开始只是发烧,张老蔫两口子没太在意,农村孩子皮实,谁还没个头疼脑热?于是煮了一碗姜汤,盖着被子发个热,觉得应该就好了。

可过了三五天,铁蛋还是发烧不断,开始说胡话,一会儿说屋梁上坐着个小媳妇冲他笑,一会儿又说井台边有个穿红肚兜的娃娃拽他裤腿。

“净瞎说!”张老蔫起初还呵斥儿子,可孩子眼窝深陷,浑身滚烫,去村里的诊所吃药打针都不见好。村里的医生王瘸子王刚州来看过两回,摇摇头:“这病邪性,我治不了。”

张老蔫媳妇李秀英整天以泪洗面。这孩子来得不易,她过门八年才怀上,如今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她也不想活了。

“要不...去找找村西头的刘半仙?”王麻子临走时悄声说。

张老蔫蹲在门槛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半晌没言语。

刘半仙是村里的阴阳仙儿,早些年因为封建迷信,被人举报,挨过批斗,如今政策松动了,偶尔还有人偷偷找他看事。张老蔫是党员,又是生产队的会计,向来不信这些。

可眼看铁蛋水米不进,嘴唇都起了泡,张老蔫狠狠心,从柜底翻出半瓶衡水老白干,又让媳妇拿了十个鸡蛋,用红布包好,趁着月色往村西头走去。

刘半仙家是三间土坯房,院里一棵老槐树,枝叶茂密得遮了半边天,星光下,一片寂静。张老蔫进门时,刘半仙正坐在马扎上编筐,见他来了,眼皮都没抬。

“刘叔...”张老蔫放下礼物,搓着手不知如何开口。

“拿回去。”刘半仙声音沙哑,“我早就不干那营生了。”

张老蔫扑通一声跪下了:“刘叔,救救铁蛋吧,我就这么一个儿...”

刘半仙手中的柳条停了停,叹口气:“不是我不帮,是这事儿沾因果。我这把年纪了,想过几天清净日子。”

张老蔫不肯起,把铁蛋的病一五一十说了。听到孩子说看见“穿红肚兜的娃娃”时,刘半仙眉头皱了起来。

他寻思片刻,看着张老蔫一脸悲伤的样子,叹了一口气,张老蔫当会计也算是认真,没像其他的干部一样往家里搂东西,那几年,夫妻反目,兄弟成仇,张老蔫也没说害过谁,举报过谁,是村里有名的实在后生。

“你先回去,”刘半仙终于松口,“明天鸡叫头遍,到村东老坟场那棵歪脖子柳树下等着。记住,不管看见什么,都别出声。”

张老蔫千恩万谢地走了。

这一夜,张老蔫和李秀英都没合眼。鸡叫头遍,张老蔫披上褂子就出了门。

夏日的黎明来得早,东方已泛鱼肚白。老坟场在村东二里地,荒草齐腰深。那棵歪脖子柳树据说有上百年了,树干要两人合抱,枝条垂地,像一把大伞。

张老蔫按吩咐躲在树后,心跳如鼓。露水打湿了他的布鞋,草丛里的蛐蛐叫得他心烦。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忽然起了一阵薄雾。雾中隐隐传来脚步声,张老蔫屏住呼吸,只见两个白发老头一前一后走来,一个穿青布衫,一个穿白布衫,手里各拎着个小马扎。

张老蔫在村里当会计,接触的人多,但他绝对可以打保票,这两个老人家,他从来没见过。而他们身上虽是布衫,却干净整洁,通体的气质,一看就不像乡下种地的。

二老在柳树下摆开棋盘,竟是副象牙象棋,棋子落在自带的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张老蔫想起刘半仙的嘱咐,大气不敢出。只见那青衣老者落子如飞,白衣老者却步步沉吟。下到中局,青衣老者明显占了上风,抚须微笑。

“将军!”青衣老者一子落下。

白衣老者摇头晃脑,忽然瞥见树后的张老蔫,咦了一声:“有客来访。”

青衣老者也转过头来,目光如电:“既来了,为何躲躲藏藏?”

张老蔫这才慌忙走出,扑通跪倒,连连磕头。

“所求何事?”白衣老者问。

张老蔫这才把铁蛋的病情细细道来,说到孩子烧得说明话时,声音都哽咽了。

二老对视一眼。青衣老者从袖中摸出三枚铜钱,往地上一抛,看了看卦象,对白衣老者说:“是了,前日你我路过张家门前那口井,你曾言井中有物,果然应验。”

白衣老者点头,对张老蔫道:“你儿冲撞了井里的灵物。回去后,取井底泥二两,柳树根三钱,无根水半碗,拌成糊状,在孩子额头、胸口、脚心各抹一道。剩下的,倒在井台东南角。记住,必须今日午时前办妥。”

张老蔫连连称是,再抬头时,薄雾散去,二老已不见踪影,只有那棵歪脖子柳树在晨风中轻轻摇曳。

他不敢耽搁,回家后立刻按吩咐准备。无根水是接的雨水,井底泥是请邻居帮忙打上来的,柳树根是从老坟场那棵柳树下挖的。

午时前,药糊拌好了,黑乎乎一团,散发着一股土腥气。李秀英犹豫着给孩子抹上,说也奇怪,铁蛋当即不再胡言乱语,呼吸也平稳了许多。

到了傍晚,铁蛋竟能坐起来要水喝了。张老蔫喜极而泣,赶紧又备了份厚礼去谢刘半仙。

刘半仙听完经过,沉吟道:“你遇见的是守这一方水土的地仙。他们既肯出手,这劫就算过去了。不过那口老井,最好填了。”

张老蔫回村后,召集几个本家兄弟,真的把那口老井填了。在填井过程中,有人挖出个破碎的陶罐,里面有些朽烂的红布,像是小孩的肚兜,众人面面相觑,不敢细看。

铁蛋的病彻底好了,又成了那个活蹦乱跳的野小子。张老蔫经过这事,对天地万物多了几分敬畏。每逢初一十五,他都会悄悄去老坟场那棵歪脖子柳树下烧炷香。

村里人听说这事后,有信的,有不信的。不信的说张老蔫是急糊涂了,做梦当成真事;信的说槐荫村自古就有地仙护佑,老辈人都见过。

这年秋收,张老蔫家的玉米长得格外好,穗大粒饱,金灿灿地堆满了场院。他明白,这是仙家给的造化。

腊月二十三祭灶那天,张老蔫特意包了素馅饺子,让铁蛋给刘半仙送去。孩子回来说,刘半仙摸着他的头看了半晌,说了句:“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果然,改革开放后,铁蛋第一批考上大学,成了槐荫村第一个大学生。后来在省城当了工程师,把爹娘都接了去。

而槐荫村那棵歪脖子柳树,至今还枝繁叶茂。偶尔有老人坐在树下乘凉,还会说起那个夏天的早晨,张老蔫遇仙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