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往生村”。

这村子本不叫这个名。它坐落在两山夹一沟的深处,与世隔绝。

不知从何时起,村子里开始流行一种“往生热”。

村里的老人,不求吃喝,不问世事,只一门心思地“念佛求去”。

他们坚信,此地是浊世,唯有“往生”才是解脱。

更诡异的是,他们似乎真的“成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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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村东头的“赵老蔫”,去了。

赵老蔫的儿子赵大,非但没有半点悲戚,反而披红挂彩,敲锣打鼓,在院子里摆起了“往生宴”。

“恭喜!恭喜赵老哥!”

“赵老蔫可算修成正果了!”

“阿弥陀佛,真是大福报啊!”

村民们满脸羡慕,围着院子中央。

赵老蔫的“遗体”没有躺在灵床上,而是以一种极其标准的姿势,盘坐在院中的一张竹席上。

他面带微笑,皮肤透着一种奇异的、非人间的红润。

赵大满面红光地给宾客敬酒:“我爹走得利索!没病没灾,昨晚念着佛,今早就坐化了!”

“我爹这是去享福了!去了极乐世界!”

村民们纷纷赞叹,言语中满是对这种“福报”的渴求。

人群外,站着一个格格不入的身影。

他是村里唯一的木匠,人称“老木”。

老木不信佛,也不信道,他只信自己手里的规矩和墨斗。

他今天来,是赵大请他来给赵老蔫“装龛”的。可眼前这场景,让他手里的墨斗都觉得有些发沉。

“老木,愣着干啥?吉时快到了!”赵大催促道。

老木点点头,拨开人群,走到那盘坐的尸体前。

他常年跟木头打交道,也常给村里人打棺材。死人,他见得多了。

可赵老蔫这“死相”,太怪了。

老木凑近了,一股奇异的甜香扑鼻而来。

不是尸臭,也不是寻常人家点的檀香,倒像是一种深山里才会开的野花,甜得发腻,闻久了让人头晕。

他仔细看了看赵老蔫的脸。

那微笑,与其说是安详,不如说是僵硬。像是被什么东西固定住了表情。

老木的视线,落在了赵老蔫的眉心。

在那皮肉之下,隐隐透出一个指甲盖大小的、极淡的黑印。

“老木!看啥呢!赶紧的!”赵大又在催。

老木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沉声道:“这活儿,我不接。”

院子里的锣鼓声瞬间停了。

赵大的脸涨成了猪肝色:“老木,你啥意思?我爹往生了,你连个佛龛都不给装?”

“就是!老木,你这是阻碍人家的大福报!”

“老木,你业障太重!”

老木没理会众人的指责,他拎起工具箱,只对赵大说了一句:

“赵大,你爹不是‘往生’。”

“他是‘横死’。”

“这尸,我劝你别碰。找个阴阳先生来看看吧。”

说完,老木在村民们“晦气”、“魔障”的咒骂声中,径直离开了赵家院子。

他知道,这往生村,要出大事了。

而这一切,都得从三个月前,村里那座破败的“观音庙”被一个外来和尚占据开始。

那和尚,法号“寂空”。

02.

寂空法师是三个月前来到往生村的。

没人知道他从哪里来。

他来的时候,形销骨立,穿着一件破烂的百衲衣,手里端着一个黑色的瓦钵。

他什么也没做,只是住进了村西头那座荒废了几十年的观音庙。

他每天只做一件事:念经。

奇怪的是,他念的经,没人听得懂。

那调子怪异,时而高亢,时而低沉,像是某种古老的梵唱,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性。

可往生村的村民们,特别是那些上了年纪的老人,却像是着了魔一样。

他们说,听寂空法师念经,浑身舒坦,像是三伏天喝了冰水。

他们开始往观音庙送米、送面、送油。

寂空法师什么都收下,但从不道谢,只是一遍遍地对村民说:

“尔等皆有佛性,然尘缘未了,业障缠身。”

“唯有放下,方可得见极乐。”

村民们听不懂什么叫“放下”,他们只知道,这位法师有“大神通”。

第一个见识“神通”的,是村里的老病秧子“孙婆婆”。

孙婆婆瘫在床上五年了,吃喝拉撒都得靠儿媳妇。

那天,她儿媳妇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去求了寂空法师。

寂空法师没去孙家,他只给了那儿媳妇一碗“符水”。

那水,是黑色的,散发着和赵老蔫身上一模一样的甜香。

“拿回去,让你婆婆喝下。三日后,业障自除。”寂空法师说。

孙家儿媳将信将疑地照做了。

三日后,孙婆婆真的“业障自除”了。

她“往生”了。

和赵老蔫一样,她也是在床上盘坐着“坐化”的,脸上带着那种僵硬的微笑,眉心也有一个淡淡的黑印。

全村都轰动了。

一个瘫了五年的人,喝了“符水”,三天就“无疾而终”,这不就是“接引”吗?

这不就是“大福报”吗?

从那天起,观音庙的香火,彻底压过了村里供奉了几百年的祖宗祠堂。

村民们疯了一样地崇拜寂空法师。

他们把寂空法师当成了活佛,当成了通往极乐世界的唯一“渡船”。

寂空法师开始“讲经”。

他讲的“经”,和正统佛法完全不同。

他不讲“戒定慧”,不讲“六度波罗蜜”。

他只讲“极乐世界”有多好。

“极乐世界,黄金铺地,琉璃为池。想吃什么,念头一动,美食自来。”

“极乐世界,没有病痛,没有衰老,只有永恒的喜乐。”

“你们在这浊世受苦,图什么?生老病死,哪一样是你们躲得过的?”

“不如早日放下这副臭皮囊,随我西去!”

这些话,对那些被病痛、贫穷和孤独折磨的老人来说,是致命的诱惑。

“往生”的念头,像瘟疫一样在村里蔓延。

而老木,是唯一保持清醒的人。

他不去观音庙,也不听寂空讲经。

他只觉得,那个和尚身上的甜香味,太冲了。

冲得让他手里的斧子都握不稳。

赵老蔫“往生”后的第七天,老木决定去那座观音庙看一看。

他不是去拜佛,他是去“闻闻味儿”。

03.

夜半三更。

往生村静得像一座坟。

老木换上一身黑衣,像只狸猫,悄无声息地摸到了村西的观音庙。

庙还是那座破庙,但常年的香火熏燎,让它多了一层诡异的油腻感。

月光下,庙门紧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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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股甜腻的香味,却顺着门缝,一股股地往外钻。

老木绕到庙后。

后墙有一个破洞,是以前下雨塌的,后来村民们用碎砖和烂泥胡乱堵上了。

老木伸手一扒拉,那些烂泥就掉了下来,露出一个能钻进一人的洞口。

他侧身钻了进去。

庙里,比外面更黑。

神龛上那尊掉漆的观音像,在黑暗中显得面目狰狞。

老木屏住呼吸,借着从破洞透进来的微弱月光,打量着大殿。

大殿正中,摆着一个巨大的铜鼎。

那股甜香,就是从铜鼎里散发出来的。

鼎里,熬着半鼎黑乎乎的、如同膏药般的液体,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鼎下,没有柴火。

老木凑近一看,瞳孔猛地一缩。

那鼎下燃烧的,根本不是火!

而是一张张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黄纸符!

那些符纸无风自燃,火焰呈一种诡异的惨绿色,一明一暗,像是鬼火。

更可怕的是,那些符纸上画的,不是什么“往生咒”或“平安符”。

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扭曲的,如同虫豸爬行般的血色符文。

“这是……邪术!”

老木心中大骇。

他家祖上三代都是木匠,也接触过一些鲁班术的皮毛,知道这世上有些东西,是“阴路”上的。

这铜鼎,这绿火,这血符……分明是在炼制什么阴毒的“邪膏”!

就在这时。

“吱呀——”

大殿的侧门被推开了。

老木心中一紧,闪身躲到了观音像的基座后面。

脚步声传来。

一个人影,端着一盏油灯,缓缓走了进来。

是寂空法师。

他还是那副宝相庄严的样子,但在那惨绿色的火光映照下,他的脸显得异常苍白,眼神中透着一股非人的贪婪。

他走到铜鼎前,伸出手指,沾了一点那黑色的膏体,放到鼻子下闻了闻。

他露出了一个极其陶醉的表情。

“快了……就快了……”

他用一种梦呓般的声音说。

“等‘百人往生’,‘阴煞转阳’,我的‘极乐金身’……就成了。”

老木躲在神像后,大气都不敢出。

‘百人往生’?

他猛地想起来,孙婆婆、赵老蔫……加上这三个月里陆续“坐化”的老人,已经有九十多个了!

这个和尚,根本不是在“普渡众生”!

他是在……“炼丹”!用活人的性命炼丹!

寂空法师似乎很满意,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小心翼翼地从铜鼎中舀了半瓶黑膏。

然后,他转身,朝着老木藏身的神像基座,深深地拜了三拜。

老木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以为自己被发现了。

可寂空法"师"拜的,不是老木,而是那尊观音像。

“多谢大士赐我‘引魂香’。”

“待我功成,定为您重塑金身。”

他低声说着,语气无比虔诚。

老木一动不动,直到寂空法师端着油灯,走回了侧门。

等脚步声彻底消失,老木才敢缓缓呼出一口浊气。

他看了一眼那尊观音像。

月光下,观音像那泥塑的脸上,似乎也挂着一抹和赵老蔫、孙婆婆一模一样的,僵硬的微笑。

老木浑身冰凉。

他知道,这庙里,从和尚到神像,没有一个是干净的!

04.

老木逃回了家。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

寂空说要“百人往生”,现在已经九十多个了。

这几天,必定还有人要“坐化”!

他必须阻止这一切。

可他只是个木匠,人微言轻。

现在全村人都被那妖僧蛊惑了,他说的话,谁会信?

“横死”、“邪术”、“活人炼丹”……这些话说出去,他恐怕会先被村民们当成“疯子”打死。

老木在屋子里焦躁地踱步。

窗外,天快亮了。

鸡叫三遍。

“咚咚咚!”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老木心里“咯噔”一下,操起门边劈柴的斧子:“谁?!”

“老木叔!是我!二狗!”

门外,是一个带着哭腔的年轻声音。

老木松了口气,拉开门栓。

是“二狗”。

二狗是老木的远房侄子,父母早亡,是吃百家饭长大的,脑子有点不灵光,但心地最是善良。

“二狗,大清早的,哭啥?”

二狗“扑通”一声就给老木跪下了,抱着老木的腿嚎啕大哭:

“叔!我奶……我奶她不行了!”

老木心里一沉:“怎么回事?”

“我奶她……她昨晚喝了寂空法师的‘神水’!”

“她说她要去极乐世界了!”

“我拦不住她啊!她喝完就盘腿坐在炕上,说要‘坐化’!”

“她现在……她现在不动了!叔!她身上好香,脸上还笑……跟赵老蔫爷一个样!”

“叔!你快去看看!我奶是不是真的‘往生’了?!”

老木的血“嗡”一下全冲到了头顶。

二狗的奶奶,是村里剩下的最后几个还没被蛊惑的老人之一。

看来,是寂空等不及“百人”之数,开始主动出击了!

“拿上你家的扁担!快!”老木对二狗吼道。

“啊?叔,拿扁担干啥?”

“少废话!快去!”

老木自己则冲进里屋,从工具箱里抓出了一把墨斗,一卷墨线,又抓了一把刚砍伐的桃木楔子。

“走!”

两人一前一后,冲向二狗家。

二狗家院子里,已经围了不少“道喜”的村民。

“恭喜二狗啊!你奶有福报!”

“可不是,这下你可轻省了!”

二狗没理他们,拨开人群就往屋里冲。

老木紧随其后。

一进屋,那股甜腻的异香就扑面而来。

二狗的奶奶,一个瘦小的老太太,果然盘坐在炕上,面带微笑,双目紧闭,没了呼吸。

眉心处,那个淡黑色的印记已经浮现。

“奶!!”二狗哭喊着就要扑上去。

“别碰她!”老木一把拽住二狗。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炕前,掏出墨斗,拉出墨线,“啪”的一声,饱蘸墨汁的线,重重地弹在了老太太的眉心黑印上!

“滋啦——”

一声如同热油煎肉的轻响。

一股黑烟,从老太太的眉心猛地冒了出来!

“嗷——”

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啸,从老太太紧闭的嘴中发出。

那盘坐的“尸体”,猛地睁开了眼!

她的眼睛,一片漆黑,没有眼白!

“哇!”

围观的村民吓得怪叫一声,连滚带爬地往外跑。

“鬼!诈尸了!”

“老木把鬼招来了!”

“快!快去请寂空法师!!”

二狗也吓傻了,瘫在地上。

老木却毫不畏惧,他左手拉紧墨线,右手抓起一把桃木楔子,口中念念有词:

“天地玄黄,鲁班借法!一弹阴阳路,二定鬼神惊!”

“啪!”

又是一记墨线,弹在老太太的天灵盖上!

“嗷——”

老太太的“尸体”剧烈地抽搐起来,那股甜香瞬间变成了恶臭。

她张开嘴,一道若有若无的黑气,被墨线死死地“钉”在了她的头顶,无法逸散!

“妖僧!还我侄奶奶命来!”

老木目眦欲裂,他知道,二狗奶奶的魂,已经被那黑气勾走了大半!

“阿弥陀佛。”

一个冰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寂空法师,手持瓦钵,站在门口。

他那张宝相庄严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森然的杀意。

“施主,你坏我‘往生’大事,可知罪否?”

05.

村民们跟在寂空法师身后,一个个义愤填膺。

“法师!老木疯了!他亵渎往生者!”

“法师,快收了这妖孽!”

寂空法师看了一眼炕上剧烈抽搐的老太太,又看了一眼老木手中的墨斗。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鲁班传人?怪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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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你只是个得了点皮毛的木匠,也敢挡我的‘极乐大道’?”

寂空法师冷笑一声,举起了手中的黑色瓦钵。

“你既执迷不悟,便随她一起‘放下’吧。”

他口中念念有词,那股怪异的梵唱再次响起。

随着他的念诵,那只黑色的瓦钵里,开始渗出浓郁的、肉眼可见的黑气。

那黑气,带着那股甜香,如蛇一般,朝老木扑来。

老木只觉得头脑一阵眩晕,那香气像是无数只手,在拖拽他的神智,让他放下斧子,放下墨斗,让他“睡过去”。

“叔!!”

二狗的哭喊声,像一盆冷水,让老木激灵灵打了个冷颤。

他猛地咬破舌尖。

“呸!”

一口舌尖血,喷在了墨斗之上。

“朱砂借阳,舌血破邪!给我镇!”

老木大吼一声,将浸透了舌尖血的墨线,朝着寂空法师甩了过去!

“嗡——”

墨线破空,带着一股刚猛的阳气。

寂空法师脸色一变,显然没料到老木敢拼命。

他不敢硬接这口阳血,侧身躲闪。

“啪!”

墨线抽在了门框上,坚硬的木头门框,竟被抽出了一道深深的焦黑印记!

村民们吓得又退后了几步。

寂空法师的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

“好,好一个鲁班后人。”

“你以为,凭这点微末伎俩,就能对抗‘佛法’吗?”

他不再掩饰,将瓦钵高高举过头顶。

“今日,便让你见识一下,什么是真正的‘接引’!”

“轰——”

观音庙方向,那股甜香猛地爆发开来,如同掀起了风暴!

村子里所有“往生”过的人家,家中都飘起了一缕若有若无的黑气。

赵老蔫家的、孙婆婆家的……

九十多道黑气,汇聚成一条黑色的长河,涌向二狗家的小院!

那些黑气,在寂空法师的头顶盘旋,凝聚成一尊巨大、诡异的“黑色佛陀”虚影!

那“佛陀”的面目,竟和观音庙里的那尊泥塑神像,一模一样!

“参见我佛!”

村民们全都疯了,跪在地上,狂热地磕头。

连二狗都看傻了。

“看到了吗,老木?”寂空的声音如同雷鸣,“这就是‘极乐’!这就是‘彼岸’!”

“顺我者,往生。”

“逆我者,魂飞魄散!”

黑色佛陀的虚影,缓缓抬起一只巨掌,朝着老木当头压下!

老木被那股威压镇得动弹不得。

他手里的墨斗在剧烈颤抖,桃木楔子一根根碎裂。

他知道,自己这点道行,根本顶不住这汇聚了九十多条人命和全村香火的“邪佛”一击。

他要死了。

就在老木绝望闭眼之际。

一个苍老、嘶哑,仿佛许久没有开口说过话的声音,突兀地响彻了整个院子。

“好一个‘极乐彼岸’。”

“只可惜,你这东西,既不‘极乐’,也非‘彼岸’。”

“不过是个偷食香火、残害生灵的‘阴神’罢了。”

话音未落。

一个穿着破烂道袍、浑身脏兮兮的老道士,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院墙上。

他手里拎着一个酒葫芦,正懒洋洋地往嘴里灌酒。

寂空法师猛地抬头,看清来人,那张一直淡定的脸,终于彻底变了!

“是你?!‘清虚’老道?!你竟然没死在‘阴风洞’?!”

老道士“嘿”了一声,抹了把嘴。

“你这孽障都能借着观音像还魂,我这正经的道士,怎么就该死了?”

老道士看也不看那尊黑佛,反而饶有兴致地看向了地上快吓傻的老木。

“木匠,你可知,为何这世上人人都想去极乐世界,可几千年来,真正踏进去的,却寥寥无几?”

老木一愣,下意识地问:“为……为什么?”

寂空法师似乎极其忌惮这个问题,厉声喝道:“清虚!休得妖言惑众!”

老道士哈哈大笑,指着寂空法师对老木说:

“因为,他们都和这个孽障一样,全弄错了!”

“他们以为‘极乐’在外,在西天。”

“却不知,释迦摩尼佛祖,早就一句话,把这佛道的根本,说得明明白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