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生日宴,换一辈子安生。

这话听着像是江湖里的买卖,但对2006年站在克里姆林宫乔治大厅里的鲍里斯·叶利钦来说,这是他赌上一切换来的晚年。

大厅里亮得晃眼,美国的前总统克林顿、德国的前总理科尔都来了,一堆叫得上名叫不上名的头面人物,乌泱泱两百多号人,都端着杯子冲他笑。

他75岁了,走路都得人扶着,可他还是全场的核儿。

他身边站着弗拉基米尔·普京,那个他一手从犄角旮旯里提溜出来的人,现在是这个国家的主人,正一脸谦恭地给他祝寿。

这场面,说是过生日,不如说是给七年前那场惊天动地的交易,补办一个风风光光的收尾仪式。

台面上是荣华富贵,是国家元首的尊严;台面下,是一个老头子用最后的力气,给自己和一大家子人找的一条活路。

想看懂这场戏,得把日历撕回1999年的最后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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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会儿的莫斯科,天冷,人心更冷。

68岁的叶利钦,让心脏病和烂摊子一样的国家大事折腾得就剩一把骨头了。

他坐在电视镜头前头,嗓子是哑的,背是驼的,但脑子是清醒的。

他告诉全国人民,他不干了。

这个八年前敢跳上坦克,吼一声就让一个红色帝国散了架的猛人,在新世纪的大门口,自己先下车了。

这可不是一时兴起,也不是什么高风亮节。

这是一笔算到骨子里的账。

那时候的俄罗斯,兜比脸都干净,老百姓排着长队领救济粮,车臣那边炮火连天,烧着国家的钱和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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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要命的是,一帮靠着“休克疗法”发了横财的金融寡头,把国家资产当肥肉啃,吃相难看得很。

而风言风语早就传遍了莫斯科的大街小巷,说他叶利钦的家人,就是所谓的“第一家庭”,手脚不干净,捞了不少好处。

他心里明镜儿似的,只要他一从克里姆林宫的宝座上下来,那些恨他入骨的政敌、等着看笑话的民众,会像饿狼一样扑上来,把他和他的一家人撕得粉碎。

他必须找个靠得住的接班人。

一个既能镇住场子,把这个烂摊子收拾好,又得念着他的好,能保他下半辈子平安的人。

他挑来挑去,选中了那个从圣彼得堡来的,话不多、眼神跟刀子一样的普京。

当他把那个能决定世界命运的“核手提箱”交到普京手里时,他凑到普京耳边,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了一句:“Берегите Россию”(珍惜俄罗斯)。

这既是老领导的嘱托,也是一句心照不宣的交易密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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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京没让他白赌。

坐上代总统位子的当天,签的第一份文件,就是《关于保障俄罗斯联邦前总统及其家庭成员的命令》。

这玩意儿说白了,就是一张“免死金牌”。

上头写得清清楚楚:叶利钦老爷子退休金按在职总统的75%发,国家给配最好的医生、警卫和别墅,出门有专车,看病不花钱。

最关键的是最后那条:前总统和他家里人,一辈子都不能被抓、被审,连行政调查都免了。

就这么一张纸,换来了后半生的太平日子。

戈尔巴乔夫下台后住过的巴尔维哈4号国家别墅,连带着周围66公顷的大林子,都划给了叶利钦。

推倒苏联的人,住进了苏联末代领导人的房子,这事儿本身就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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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此,这片被高墙和森林围起来的地方,就成了叶利钦的安乐窝。

退休后的叶利钦,真跟换了个人似的。

那个在国际上喝多了就瞎指挥乐队、跳舞出洋相的“酒鬼沙皇”,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安安静静享受天伦之乐的老头儿。

他听医生的话,以前那些伏特加当水喝的毛病,改了不少。

当然,酒是戒不掉的,顶多是喝得讲究了。

有次去亚美尼亚的酒厂,喝痛快了非要按当地传统上秤,酒厂真就送了他和体重一样多的白兰地,这事还被当成个段子传了好久。

在巴尔维哈的别墅里,谁要是敢跟他提政治,他立马拉下脸来:“我们家不聊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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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耍滑头,这是保命的智慧。

他太清楚了,他能安安稳稳地在这儿钓鱼、打猎,全靠这份识趣的沉默。

每个礼拜天,是他最快活的时候。

两个女儿带着女婿、外孙、外孙女,一大家子人闹哄哄地过来吃午饭,四代同堂。

他会拄着拐杖,领着孩子们在林子里转悠,或者到莫斯科河的支流边上甩几杆子。

心脏做了大手术,最爱的网球是打不动了,但他偶尔还是会走到球场边上,拿起拍子比划两下,好像还能找回点当年跟各路政要挥汗如雨的感觉。

他的老伴儿奈娜,陪着他从乌拉尔的工地一路走到克里姆林宫,吃了大半辈子苦,这下总算把丈夫盼回了家。

两人没事就在花园里散散步,看看电视,以前那些惊心动魄的日子,都成了壁炉前头的下酒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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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京隔三差五会来看看他。

每次来,都像走个仪式。

一个曾经的老大,一个现在的老大,坐在一块儿喝茶聊天。

客气是真客气,但那层关系,早就不是简单的师生或父子了。

普京来看他,一方面是做给外人看,告诉所有人,叶利钦是我的人,我罩着;另一方面,也是在提醒这位前任,安分守己,日子才能过得舒坦。

可日子真能这么一直静悄悄地过下去吗?

普京坐稳了江山,就开始按照自己的想法收拾这个国家。

当他拍板,把苏联国歌的调子重新拿来当俄罗斯国歌时,远在巴尔维哈别墅里的叶利钦,听着收音机里那熟悉的旋律,心里头堵得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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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算什么?

自己亲手埋掉的帝国,难道要借尸还魂了?

他对身边人抱怨,一个国家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

到了2004年,普京又干了件大事,取消了地方州长的直接选举,改成由总统直接任命。

这下可把叶利钦给惹火了。

他破天荒地接受了媒体采访,公开说这是“背离了民主原则”。

这是他退休以后,唯一一次正儿八经的政治表态。

一个要的是他理解的“自由”,另一个要的是国家的“秩序”和“集中”,师徒俩终究是走上了两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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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利钦的别墅,那几年成了个小小的“失意者俱乐部”。

像前总理卡西亚诺夫、后来的反对派头子涅姆佐夫这些被普京时代边缘化的人物,时常会来这儿坐坐,喝着茶,骂骂娘,怀念一下他们那个“自由的九十年代”。

普京那边对这些事门儿清,但他没动手。

只要这帮人只是发发牢骚,不动真格的,他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这位老前辈保留最后一点面子和朋友圈。

叶利钦的身体,就像他一手缔造的那个新俄罗斯一样,根基不稳。

心脏几次出事,一次大搭桥手术,早就把元气掏空了。

2005年在意大利度假,看网球赛看得太激动,晚上回酒店上楼时一脚踩空,把大腿骨给摔断了。

这一跤,几乎要了他半条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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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4月23日,他从约旦访问回来没多久,那颗疲惫不堪的心脏,终于不跳了。

普京给了他一场最体面的国葬,这是俄罗斯一百多年来第一次按照东正教的仪式安葬国家元首。

老布什、克林顿都来送他最后一程。

就连斗了一辈子的戈尔巴乔夫也来了,看着自己一辈子的对手下葬。

在新圣女公墓,普京为他曾经的恩主扶灵,军乐队奏响的,却是那首叶利钦曾经废除的国歌旋律。

参考资料:
  • Talbott, Strobe. The Russia Hand: A Memoir of Presidential Diplomacy. Random House, 2002.
  • Aron, Leon. Yeltsin: A Revolutionary Life. St. Martin's Press, 2000.
  • Gessen, Masha. The Man Without a Face: The Unlikely Rise of Vladimir Putin. Riverhead Books, 2012.
  • 普京签署的第一号总统令原文《О гарантиях Президенту Российской Федерации, прекратившему исполнение своих полномочий, и членам его семь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