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7年深秋,湖南宁乡县的山风略带寒意。谢觉哉站在蓼花冲的坡地上,入目皆是光秃秃的“和尚头”山岭。眼前的画面让这位年近八旬的老人眉头紧锁,十几年前这里还是密林覆盖,如今树木却被砍得七零八落。谢觉哉把县里几名干部叫到跟前,语气并不高,却一句顶一句:“为什么没人阻止?林子没了,水土怎么保?”短短几句,把在场干部问得低头无言。
有人小声提醒:“谢老,您家里……您儿媳也砍过几棵。”场面顿时安静。谢觉哉沉吟片刻,转身看向那片曾经是自家坟山的坡地,声音平稳:“谁砍谁担责,该赔偿就赔偿,该检讨就检讨。”就这样,一场集中整顿森林的运动在宁乡县悄然铺开,谢家的儿媳、孙媳被没收木材、罚款外,还在社员大会上当众认错。老部长自己带头写检讨,从生产队写到县里,不留情面。这件事迅速传遍三湘四水,许多人惊讶:身为“长征四老”之一,谢老对自家人竟是这样一碗水端平。
时间向前推二十多年。1935年陕北保安,红军刚刚胜利会师,中央机关紧锣密鼓地恢复机构。彼时三十多岁的年轻干部占大多数,唯有徐特立、林伯渠、董必武与谢觉哉因年岁偏长,被戏称为“长征四老”。毛泽东点将:“谢老熟悉地方事务,就让他负责民政和司法。”一句话,第一任中央内务部长由此诞生。新部长到岗第一天,就定下规矩:每周必须接待群众一次,处长、科长无一例外;凡来访者,先登记、后汇报,绝不准门卫私自挡人。警卫员犹豫:“有的信访人情绪激动,怕影响安全。”谢觉哉摆手:“把问题挡在门外,比把危险挡在门外更可怕。”
陕北冬夜异常寒冷,窑洞里生火靠木炭。见他办公时冻得直打颤,警卫多添了几筐炭。炉子一热,谢觉哉却把半数拿出,用水浇灭留作备用。理由很简单:木炭难得,烧完一窑就是一棵树。节省下来,前方战士或许就多一件棉衣。朴素到如此地步,看似小节,却让部里年轻人深受触动。
1949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政务院内务部、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署相继组建。谢觉哉先后担任政务院内务部长、最高法院长,法治建设千头万绪,他提出“有则改之、无则加勉”的原则,强调冤假错案发现一起纠正一起。1951年,他审阅一起河南强奸案卷,发现口供与证据存在重大矛盾,亲自责成复核,最终改判无罪。有人不解:“堂堂院长,何必为一普通农民耗费时间?”他只说一句:“这条人命,和部长的命一样贵。”
1959年初夏,一封来自甘肃的求助信送至北京。来信的医生自称因“破坏民族政策”被判十年,已服刑八年仍申冤无门。谢觉哉批语:“速查。”他要求甘肃高院调卷,又让书记员就地访谈。半个月后报告摆在案头,多处疑点浮现:时间吻合不严,证人证言前后矛盾。谢觉哉指示再核实,最终确认系冤案,当事人获释回医院继续行医。此时他已是年近八十的老人,批完卷宗总会轻轻揉揉眼角,疲态难掩,却很少在众人面前流露。
严格律己不仅体现在公事。三年困难时期,谢家的孩子想买双皮鞋,在百货商店挑了半天没合脚,回家埋怨“国家生产太少”。谢觉哉听后平声细语:“三十年代在兰州我穿的那双皮鞋,一直磨到七十岁才换新的;咱们不缺鞋,农村却缺粮油。先想办法让大伙吃饱,比埋怨更有用。”孩子羞愧难言,后来主动把配给票让给了邻居。
“供给制”改为“工资制”期间,老部长身边的秘书高世文按照资格本可定十四级,最终只拿到十五级。他闷闷不乐,谢觉哉了解到情况,把人叫到办公室,说道:“国家刚打完仗,厂矿要修,铁路要铺,多出的级别就是多出的负担,忍一忍,等以后条件好了再调。”几句话化解了秘书心中疙瘩。多年后,高世文回忆:“谢老那时候没说空话,一句‘国家困难’,谁还好意思争?”
1961年夏,最高人民法院汇编全国第一批指导性案例。谢觉哉提出,每一个案例都要注明审理过程,“让能看懂字的老百姓知道案子怎么判”。此举开创了司法公开的雏形,为后来法规汇编奠定了底子。有人担心公开案卷会泄露机密,他摆摆手:“阳光下的法庭,更能赢得人心。”
1971年6月15日,谢觉哉在北京逝世,终年八十七岁。当时职工们整理他的遗物,除两套旧中山装、一只用了十年的帆布包,再无贵重之物。更令人意外的是,帆布包底层夹着厚厚一叠笔记,记录的全是各地申诉案号、进展与结果,密密麻麻,几乎看不到空白。负责档案的同志感慨:“谢老走了,可这包纸还在替他说话。”
有人评价他的严苛源自冷峻,其实更像一种近乎固执的公平。儿媳、孙媳不过砍了几棵树,也要没收罚款;底层农民蒙冤,他堂堂院长也会亲赴案地。史册中关于“革命司法奠基人”的溢美之词很多,但最能代表他的,却是那句常挂嘴边的提醒:“执法者先守法,亲疏一视,同理民心。”今天提起谢觉哉,人们首先想到的,仍是那种不带私情的硬气。
2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