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十点多，我才从公司回来。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镜子里映出一张疲惫的脸。结婚三年，我几乎没在十点前回过家。老公说理解，婆婆也从不多话，只是每次我进门，饭菜都热在锅里。
可今晚推开门，客厅没开灯。
我正要按开关，就听见从主卧传来一阵很压抑的哭声。是婆婆的声音，她在我和老公的房间里哭。
我站在门口愣了几秒。婆婆六十出头，退休前是中学老师，说话做事都很体面。这三年里，她从没在我面前掉过眼泪，连我俩吵架时，她也只是默默收拾碗筷，然后回自己房间。
我推开门。
婆婆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我的手机。是我早上忘带的那个。她看见我，整个人僵住了，眼泪还挂在脸上。
"妈？"我叫了一声。
她把手机放在床上，站起来想往外走。我拦住她："妈，你怎么了？"
她摇头，声音哑得厉害："没事，我刚想给你打电话，不小心看到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拿起手机。屏幕还亮着，是微信聊天界面。我和谁的？我翻了翻，是我老公的。
最新的一条消息是昨晚发的："明天我妈肯定又要问，你就说最近项目忙。"
我再往上翻。
"这次体检结果出来了吗？"
"嗯，还是老样子，医生说继续观察。"
"别让我妈知道，她要是知道你身体不好，肯定要逼着我们生孩子。"
"知道。你也别总加班了，本来就贫血。"
我手有点抖。再往上，是半年前的记录。
"今天又头晕，在办公室差点摔倒。"
"那你早点回来，我给你炖汤。"
"算了，回去你妈又要问东问西。我就说加班，反正她也习惯了。"
我抬起头看婆婆。她背对着我站在窗边，肩膀在发抖。
"你什么时候开始看我们聊天记录的？"我问。
"我没有看。"她转过身，眼睛红得厉害，"我真的只是想给你打电话，你早上忘带手机了。我看见有条未读消息，想着是不是公司的事，就点开了......"
我信她。婆婆不是那种会翻儿媳妇手机的人。
"妈。"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走过来，拉住我的手："孩子，你身体不舒服，为什么不说？"
"没什么大事。"我避开她的眼神，"就是有点贫血，月经不太正常。"
"看了多久了？"
"一年多吧。"
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年多？那你们...你们是不是..."
我知道她想问什么。这三年，她从没催过我们生孩子，但我知道她等着。每次她朋友来家里，聊起孙子孙女，她都会很快转移话题。
"我暂时不想要孩子。"我说实话，"工作刚起步，要孩子太耽误时间。"
她松开手，退后一步："所以你们就骗我？让我以为是我儿子身体有问题？"
我愣住了："什么？"
"他半年前跟我说，他去医院查过，医生说他精子活力不太好，让我别着急。"婆婆的声音发颤，"我还特意去菜市场问老姐妹，什么东西补身体，每天变着花样给他做......"
我脑子嗡嗡作响。
老公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他推开门就喊饿，看见我和婆婆坐在客厅，才察觉气氛不对。
"妈，你怎么还没睡？"
婆婆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他又看向我，笑容有点僵："老婆，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你过来。"我说。
他走过来坐下，我把手机递给他。他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就白了。
"你为什么要骗你妈？"我问得很平静。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婆婆站起来："你告诉我，是你不想要孩子，还是她不想要？"
"妈......"
"说!"她声音突然拔高。
我从没见过婆婆这样。她一直很温和，说话细声细气，从不跟人红脸。但此刻她眼睛里全是失望。
老公低着头："是我。我觉得现在生孩子太早了，她工作那么忙，我也想多赚点钱......"
"所以你就说是你身体有问题？"婆婆打断他，"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我去庙里给你求过平安符，我托人买过各种补药，我甚至想过要不要让你去大医院做个全面检查......"
她说着说着又哭了。
老公站起来想去扶她，被她推开了："别碰我。"
"妈，对不起。"
"你不用跟我道歉。"婆婆擦了擦眼泪，"我只是个外人，你们小两口的事，我管不着。"
她说完就回房间了，门关得很轻，但听起来格外重。
那晚我和老公都没睡。
我们并排坐在床上，谁也没开口。窗外偶尔有车经过，灯光扫过天花板，又消失在黑暗里。
"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坏？"他先开口。
我摇头："不是。"
"那你怎么想？"
我想了很久，才说："我只是突然发现，原来我们都在骗人。你骗你妈，我也骗你妈。我们以为这样就能各自安心，可到头来，最安心的其实是我们自己。"
"我也没想到她会这么难过。"他声音很低，"我以为她不会在意这些。"
"怎么会不在意？"我转头看他，"她是你妈啊。她关心你，爱你，所以才会那么着急。可我们呢？我们把她的关心当成了麻烦，把她的期待当成了压力。"
他沉默了很久："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我不知道。"我说实话，"但我知道，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第二天早上，婆婆很早就起来了。我去厨房，她已经在煮粥。
"妈。"我走过去。
她头也不回："你去洗漱吧，马上就好。"
"妈，对不起。"
她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搅动锅里的粥："没事了。"
"不是没事。"我站在她身边，"是我不好，我应该早点跟您说清楚的。"
她终于转过头看我，眼睛还有点肿："孩子，你不用跟我道歉。这是你们的人生，你们有权利选择。"
"但您也有权利知道真相。"我说，"而不是被我们骗着。"
她叹了口气，关掉火："其实我不是生气你们不要孩子，我是生气你们不信任我。你们觉得我会逼你们，会闹，会让你们为难。可你们有没有想过，我也是从年轻过来的？我也知道工作和生活很难平衡？"
我鼻子一酸。
"我只是想知道，你们过得好不好，身体好不好。"她看着我，"别的，真的没那么重要。"
后来我去医院做了全面检查，婆婆陪我去的。医生说我的情况不算严重，好好调理就行。
从医院回来的路上，婆婆说："以后你少加点班，身体要紧。"
"嗯。"
"还有，你想什么时候要孩子都行，别有压力。"
我看着车窗外："妈，其实我也不是完全不想要。只是我怕自己做不好。"
"谁一开始就做得好？"她笑了，"当年我生你老公的时候，连尿布都不会换。"
我也笑了。
那个深夜听见的哭声，后来我再也没忘记。不是因为它揭开了什么真相，而是它让我明白，有些伤害，不是因为恶意，而是因为我们太自以为是。
我们以为替别人着想，其实是在替自己开脱。我们以为保护别人，其实是在保护自己的安逸。
真正的体面，不是不给人添麻烦，而是在亲密关系里，敢于真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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