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本工资3300,考勤绩效1480,零零碎碎的补贴加起来800,再加上跑一趟车220的乘务费,赶上加班每天多100,满打满算也就五千到六千。可真要细究她一天干多少活,就知道这钱里掺着多少汗珠子。
三十五岁的李娟干这行快十年了,远房表妹周玲去年刚入职时,她还带着人家熟悉线路,“咱这活儿,看着光鲜,脚底板得有铁打的功夫。”周玲记得表姐说这话时,正弯腰给一位大爷调整座椅。李娟的老公王强以前在县城开出租,俩人刚结婚那阵,她休班时总爱坐在副驾驶上,看他把车开得稳稳当当,路过街口的烤红薯摊就喊他停,“买俩,烫手的才甜。”那时候日子虽不富裕,可晚上能搂着刚会说话的儿子小宇讲故事,王强会从背后圈住她,“等我再攒点钱,就不跑车了,开个小超市,你也别遭这罪。”
可孩子上了小学,一切都变了。李娟一个月二十多天在高铁上穿梭,家里的事全指望婆婆。早上五点多出门时,小宇还没醒,她总蹲在床边看会儿儿子熟睡的脸,睫毛上还沾着点没擦干净的奶粉渍;晚上收车回来,孩子早就被婆婆哄睡了,小书包扔在沙发上,作业本摊开着,上面有婆婆歪歪扭扭的签字。
上个月那通电话,现在想起来还像根针扎在李娟心上。那天她值乘上海到北京的高铁,刚过南京站,手机没电了,她把手机插在服务台充电,正帮一位抱小孩的妈妈泡奶粉,热水壶“咕嘟”冒着白气,奶香味混着车厢里的泡面味飘过来,她忽然想起小宇早上没喝够的牛奶,心里空落落的。
等她忙完手头的活,拿起手机才看到十几个未接来电,全是王强的。回拨过去的瞬间,听筒里炸开的吼声差点震破她的耳膜:“李娟!你去哪了?小宇急性阑尾炎!刚进手术室!你挣那几千块钱能买命不?孩子喊妈都喊不应!”旁边的周玲看出李娟脸色不对,递过来一瓶矿泉水,“姐,咋了?”她摇摇头没说话,听见电话那头传来婆婆带着哭腔的声音,背景里还有医院走廊特有的消毒水味,刺得人鼻子发酸,“娟啊,你就不能少挣点吗?小宇刚才麻药没过,迷迷糊糊还在叫妈,我这心啊!
话没说完就断了,李娟快步走到车厢连接处,那里的风带着股金属的凉意,吹得她眼睛发酸。她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上,眼泪砸在锃亮的皮鞋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喘不上气——她知道王强不是真怪她,是急的;婆婆也不是逼她,是心疼孩子。
那趟车是往返,到北京终点站已经半夜十二点,站台的灯惨白惨白的,照得人影子拉得老长。李娟没回宿舍,直接在售票机上买了最早一班回县城的高铁票,还是硬座。七个小时的车程,她靠着冰凉的车窗,听着邻座大叔的呼噜声,脑子里全是小宇小时候的样子,刚会走路时摇摇晃晃扑向她,奶声奶气地喊“妈妈抱”。
到医院时天刚蒙蒙亮,走廊里的长椅上,王强趴在床边睡着了,后颈的头发乱糟糟的,还沾着点灰尘。李娟放轻脚步走进去,小宇醒着,看见她就“哇”地哭了,输液的手举起来想抓她,“妈妈,你是不是不要我了?我做梦都找不着你。”她的眼睛早就肿得像核桃,一把攥住儿子的小手,那手还带着点针孔的疼,“傻孩子,妈妈这不是回来了吗?”
周玲后来问她,“姐,你就没想过辞职?”那天她们刚打扫完车厢,消毒水的味道呛得人嗓子疼,李娟正用湿巾擦着扶手,闻言愣了一下,“咋没想过?县城超市招人,一个月三千,朝九晚五,能看着小宇写作业。”
可这话也就说说。她爸前年中风,现在走路还得拄着拐杖,左手不利索,吃饭时菜总夹不稳,每个月药费就得一千多;弟弟在省城念大学,学费生活费她不搭把手,爸妈根本扛不住。王强的出租车生意一年不如一年,手机里的接单软件一天响不了几声,上个月除去油钱,到手还不到两千。家里的房贷每月三千二,车贷一千五,全靠她这几千块撑着。她要是辞职,这个家就像被抽了梁的房子,说塌就塌。
上周休班回娘家,她妈坐在炕沿上纳鞋底,线绳穿过布面发出“嗤啦”声,“娟啊,要不……离了算了?你这样熬着,孩子可怜,你也遭罪。”她没接话,目光落在墙上的结婚照上。照片里的王强穿着不合身的西装,笑得一脸傻气,她穿着笔挺的乘务员制服,胸前的工牌闪着光,那时候觉得自己特有本事,能靠这双手给家里挣来好日子。
现在行李箱照样天天放门口,只是里面多了支银色的录音笔。每天跑车前,她都坐在床边给小宇录故事,声音尽量放得轻快,“今天妈妈给你讲孙悟空三打白骨精,你要听奶奶的话,好好吃饭,晚上睡觉别踢被子。”录完按下暂停键,能听见自己声音里藏不住的疲惫,可一想到儿子抱着录音笔睡着的样子,她又觉得浑身有了劲。
周玲最近发现,李娟的制服口袋里总装着颗水果糖,草莓味的,“姐,你爱吃这个?”李娟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甜丝丝的味道漫开,压下了嘴里的苦涩,“嗯,含一颗,跑起车来有劲儿。”她望着窗外掠过的田野,心里清楚,这日子就像手里的糖,再苦,也得咂摸出点甜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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