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广东佛山,1996年,这是一个野蛮生长的年代,高楼的影子正一寸寸吞噬着低矮的农舍,城乡结合部犬牙交错的地带,成了欲望和罪恶最理想的温床。

23岁的成瑞龙就是其中一个。

劳教所的铁窗和乏味的劳作非但没能磨平他的棱角,反而让他更加狠戾和桀骜。

成瑞龙从那扇大门走出来,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滋长:搞钱,搞大钱。

发小兰启荣是成瑞龙第一个要找的人。

兰启荣脑袋不算灵光,但拳头够硬,始终坚信成瑞龙能带他干出一番“大事业”。

再加上同村同样无所事事的成胜和成海芳,四个游魂般的年轻人凑在一起,白天在闷热的出租屋里打牌吹牛,夜晚则骑着破摩托在城市的边缘地带呼啸穿行,寻找着任何可以下嘴的猎物。

他们的时间不值钱,口袋里的钞票比脸还干净。

那天,他们百无聊赖地晃到一家海鲜冷藏厂附近。

成瑞龙的目光穿过敞开的大门,一眼就定格在了办公室里那个油光满面的老板身上。

老板姓伍,正翘着二郎腿,用一根手指头点着一个员工的脑门破口大骂,唾沫星子喷了对方一脸。

“你他妈脑子里装的是屎吗?这点小事都办不好!穷鬼就是穷鬼,一辈子给人打工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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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瑞龙出生的村子——连州市旱冲村

那尖酸刻薄的咒骂精准地刺中了成瑞龙内心最敏感的神经。

成瑞龙自己也曾是别人眼中的“穷鬼”,这种被人踩在脚下肆意羞辱的滋味,他太熟悉了。

而就在伍老板那肥硕的手掌旁边,一摞厚厚的、用牛皮筋捆着的红色钞票,让成瑞龙挪不开眼。

“这个老板有钱。”成瑞龙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我们就搞他!”

他转过头看着兰启荣,后者同样兴奋不已。

接下来的几天,四人每天蹲守着这家海鲜冷藏厂,摸清了伍老板的生活规律,他那辆黑色桑塔纳每天的行驶路线,他老婆接送孩子的幼儿园,甚至他家保姆倒垃圾的时间。

伍老板那栋位于高档小区的住宅楼,看起来坚不可摧,而在他们这些人看来,都是些容易攻破的假把式。

行动被定在1996年5月25日。

晚上九点,兰启荣悄无声息地溜进伍老板所在的住宅楼。

他没有使用任何工具,只是用一张薄薄的塑料插片,几下就撬开了那扇看似牢固的防盗门。这是他们早就观察好的漏洞。

紧接着,三个人迅速闪了进来。

成瑞龙、成胜、成海芳,三人的脸上都紧紧地套着深色的女士丝袜,五官被挤压得不成形状,只剩下三双在黑暗中闪着寒光的眼睛。

成瑞龙走在最前面,手里紧紧攥着一把磨得锃亮的牛角尖刀。

他让兰启荣先回出租屋,准备接应,自己则带着另外两人潜伏在楼梯的拐角处,静静等待伍老板回家。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楼道里死一般的寂静。

成瑞龙没有丝毫紧张,反而有一种掌控一切的快感。

深夜11点刚过,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伍老板一家三口有说有笑地走了出来。男人身上带着酒气,女人怀里抱着已经睡着的孩子。

就在伍老板掏出钥匙准备开门的一瞬间,黑暗中猛地扑出三个蒙面人。

成胜和成海芳一人一个,粗暴地捂住伍氏夫妇的嘴,将他们死死按在墙上。

刀锋贴上伍老板的脖颈,他本想要叫“救命”,瞬间被堵了回去。

成瑞龙则一把从女人怀里抢过孩子,尖刀抵着孩子的脸,低声嘶吼:“不想他死,就都他妈的给我老实点!”

女人吓得魂飞魄散,浑身瘫软。

三人将这惊恐的一家推入房中,迅速拉上了所有窗帘。

屋内的景象一片狼藉,成瑞龙的手法干净利落,当场就从伍老板的公文包和家里的抽屉里搜刮出两万多块人民币和一万余元的港币,还有几件金银首饰。

“这点钱,打发要饭的呢?”成瑞龙将抢来的财物扔在桌上,对着瑟瑟发抖的伍老板威胁:“给你老婆孩子估个价,十七万八千块。明天早上九点之前,钱要送到指定的地方。记住,不准报警,也别耍花样,否则,你就准备好两个骨灰盒吧。”

成瑞龙胆大心狠,心思缜密,为了防止伍老板在筹钱时报警,他让成胜和成海芳留在屋里看住伍老板的老婆孩子,自己则像个影子一样远远地缀在伍老板的车后。

伍老板的车开回了海鲜厂,在办公室里焦急地打电话,成瑞龙才算彻底放下。

在他看来,这个被吓破了胆的商人,已经成了他掌中的玩物。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伍老板面如死灰,按照绑匪的指示,独自一人开车来到约定好的一家酒店门口。

兰启荣早已等候在那里,他接过那个沉甸甸的皮包,没有多说一句话,转身就消失在了人群中。

钱到手了。

四个劫匪在出租屋内会合,看着桌上堆成小山的钞票,每个人的脸上都露出了狂喜的笑容。

这是他们人生中第一次见到这么多的钱,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和成就感让他们飘飘然。

然而,成瑞龙千算万算,终究还是算漏了一环。

他低估了一个丈夫和父亲在绝境中保护家人的决心。

就在他们准备分钱跑路的时候,警笛声由远及近,很快向他们靠近。

“警察!”成胜惊叫一声,脸色瞬间惨白。

成瑞龙心头一沉,暗骂一声“不好”,立刻吼道:“分头跑!”

他抓起最大的一包钱,和兰启荣一起从出租屋的后窗跳了出去,亡命狂奔。

走在最后的成胜,还没跑出多远,就在伍老板的住处附近被蜂拥而至的警察按倒在地,束手就擒。

而成海芳则一路逃回了原籍,最终在警方的围捕中,因持械拒捕被当场击毙。

枪声,为这场看似完美的“初啼之罪”画上了一个血腥的句号。

成瑞龙和兰启荣带着赃款,侥幸逃脱了那张已经收紧的法网。

这是成瑞龙口中所谓的“第一次干大事”,他成功了,也失败了。

两个兄弟的折损,让他对伍老板的“背叛”和警察的介入充满了蚀骨的恨意。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02

逃亡让成瑞龙和兰启荣变得不人不鬼,身上那股抢劫得手的狂喜很快就消失殆尽。

他们不敢住店,不敢坐长途车,甚至不敢在同一个地方停留超过六个小时。

白天,他们躲在荒郊的桥洞下、废弃的工棚里,夜晚才敢出来活动。

他们不敢在一个地方多待,偷过三轮车,撬过半旧的摩托,也会趁着夜色扒上缓慢行驶的绿皮货运火车。

他们蜷缩在车厢角落,不能安心睡着,要时时刻刻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一切。

口袋里揣着几十万的巨款,却过着连乞丐都不如的日子。

就这样,他们一路颠簸,从富庶的珠三角腹地,狼狈不堪地逃进了山水连绵的广西桂林,两个亡命之徒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他们用早就准备好的假身份,小心翼翼地在几家不同的银行将那笔要命的钱存了进去。

随后,两人在风景秀丽的七星公园附近一个鱼龙混杂的城中村里,租下了一间不起眼的单间。

房子很小,墙壁上渗着水渍,但在这里,他们暂时卸下了逃犯的身份,成瑞龙成了一个名叫“李兵”的普通外来务工者。

也正是在这段时间,成瑞龙遇到了李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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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红在一家桑拿按摩店工作,她长得不算顶漂亮,但身上有股野草般的生命力,也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狠劲。

成瑞龙第一次见到她是在一次酒后,他没有像其他男人一样动手动脚,只是沉默地看着她,然后将一沓钱塞进她手里,说:“陪我聊聊天。”

李红身上那股风尘气,非但没让成瑞瑞龙嫌弃,反而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亲切和安全。

他们很快同居了,过上了一种好似正常的生活。

这是成瑞龙亡命生涯中唯一的一段温情时光,他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以为自己可以就这样一直“藏”下去,直到风头过去,直到所有人都忘了他。

他后来承认,李红是他一生中最爱的女人,也算是他人生唯一一点人性所在。

然而,1997年4月的一个深夜,急促而粗暴的敲门声将他们从梦中惊醒。成瑞龙一个激灵坐了起来,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手已经下意识地摸向了枕头下的匕首。

“警察,例行检查!”门外传来冰冷的喊话声。

成瑞龙的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他强作镇定,给李红使了个眼色,让她去开门。

几个穿着制服的警察走了进来,他们盘问着李红的身份和职业,手电筒的光束在狭小的空间里晃来晃去。

当警察得知李红从事桑拿按摩后,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他们以“非法所得”为名,将李红辛辛苦苦攒下的两万多块钱全部收缴,并在门上贴了一张封条,理由是“涉嫌卖淫嫖娼”。

整个过程中,成瑞龙以“李兵”的假身份和外地口音,侥幸躲过了盘查,警察没有将他与佛山那起惊天大案联系起来。

他后来才隐约意识到,这绝非偶然。

佛山的案子闹得太大,广东警方发出的协查通报,已经像一张无形的网,开始覆盖到周边的省市。

这次检查,正是桂林警方针对辖区内广东籍流动人口的一次大范围排查。

他只是运气好,暂时从网眼中溜了过去。

出租屋被封,积蓄被没收,生活再次急转直下。

李红趴在他怀里无助地哭泣,而他心中涌起的,却是滔天的恨意。

“我们必须搞一大笔钱,离开这里,去国外。”成瑞龙的眼神变得阴鸷而坚定。

这次,他们俩的目标是一个姓李的房地产老板。

在那个年代,房地产商几乎就是“巨富”的代名词。

经过一番密谋,成瑞龙定下了一个骇人的计划,绑架李老板,勒索一千万。拿到钱就偷渡出境,彻底“金盆洗手”。

1997年4月14日深夜,成瑞龙和兰启荣故技重施,潜伏在李老板所住楼房的对面。

凌晨1一点左右,李老板应酬归来,身上带着浓重的酒意,哼着小曲,摇摇晃晃地走向单元门。

就在他掏钥匙的瞬间,两条黑影从暗处扑出来。

兰启荣一把勒住李老板的脖子,将一把尖刀顶在他的腰间。成瑞龙则迅速地掏出准备好的铁链,想从后面捆住他的双手。

但他们低估了李老板。

李老板虽然喝了酒,但求生的本能让他瞬间清醒。他没有束手就擒,而是猛地用手肘向后狠狠一撞,同时张嘴大声呼救。

这一下彻底惹恼了本就心浮气躁的兰启荣。

“操你妈的,还敢叫!”他怒吼一声,被压抑多日的暴戾和凶残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他手中的尖刀没有丝毫犹豫,狠狠地捅进了李老板的腹部。

温热的鲜血喷涌而出,李老板的呼救变成了痛苦的闷哼。

成瑞龙也愣住了,他原本的计划里,并没有“杀人”这一环。

但事已至此,退路已断。一不做,二不休!杀人灭口,才能永绝后患!

这个念头闪过的瞬间,成瑞龙眼中的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杀意。

成瑞龙扑了上去,夺过兰启荣手中的刀,对着李老板的身体又疯狂地连捅数下,直到对方彻底瘫软下去,再也没有一丝声息。

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这是成瑞龙第一次背上人命。

成瑞龙看着地上那具逐渐冰冷的尸体,一种前所未有的紧张和恐惧攫住了他。

他慌乱地扔下作案工具,和兰启荣一起翻墙而出,消失在无尽的夜色里。

成瑞龙后来在面对采访时说,这是他“最后悔的一次犯罪”。因为兰启荣的失手,让他彻底没有了回头的余地。

从那一夜起,抢劫犯成了杀人狂魔。

03

桂林那一夜之后,成瑞龙二人不再有任何侥幸心理,也不再对“回头”抱有任何幻想。

他们继续漫无目的地逃亡着。

同年,他们潜入了湖南株洲。

这次的目标是一个姓李的富商,李家家底殷实,行窃的过程很顺利,但当他们准备离开时,却被起夜的男主人撞了个正着。

没有对峙,没有片刻的犹豫,成瑞龙一个箭步上前,手中的刀便干净利落地割开了对方的喉管。

屋里的女主人和尚在睡梦中的女儿,成了这起罪案里最无辜的牺牲品。

为了灭口,他们将这对母女劫持到衡阳的一座荒山上,用最残忍的方式结束了她们的生命。

事后,成瑞龙处理得极为干净,以至于多年后警方动用了大量人力物力,也未能找到这对母女的尸骨,只能在卷宗上留下“下落不明”四个冰冷的字眼。

这起案子,他们劫得了八万多块现金和一包金银首饰,代价是三条人命。

杀戮的闸门一旦打开,便再也无法关上。

下一站,是浙江湖州。

在一个细雨绵绵的夜晚,他们翻进了一家工厂老板沈某的别墅。

同样是入室抢劫,同样是被发现,同样是毫不留情地灭口。

沈老板当场毙命,他的妻子身中数刀,侥幸因为凶手以为她已经死亡而捡回一条命,却也成了终身残疾。

他们十六岁的女儿沈宜,因为在高中住校,成了这场灭门惨案中唯一的幸存者。

连续的“成功”作案,让成瑞龙的自信心极度膨胀。他需要更强大的武器,一种能让他拥有绝对力量,能让他与那些围捕他的警察站在同一起跑线上的武器。

他需要枪。

1998年3月,当他们流窜到广西北海时,机会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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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启荣在街上闲逛时,无意中发现了一名独居的老警察。

那名老警察每天都会在固定的时间出门散步,腰间总是别着一把小巧的手枪。

这一次,成瑞龙展现出了超乎寻常的耐心和缜密。

他们没有贸然行动,而是像经验最丰富的猎人,对那名老警察展开了长达数日的跟踪。

他们摸清了他的生活轨迹,发现他有一个雷打不动的习惯,每天傍晚时分,会独自一人去僻静的江边钓鱼。

那片江滩,芦苇丛生,人迹罕至。成瑞龙制定了完美的计划,利用江边的地形优势,既能轻松动手,又能迅速逃离。

又是一个黄昏,老警察像往常一样,坐在马扎上,悠闲地盯着水面上的浮漂。

他没有察觉到身后浓密的芦苇丛中两双饿狼般的眼睛已经锁定了他。

当天色刚刚变黑,兰启荣悄无声息地从后面摸了上去。

没有多余的废话,一记沉重的闷棍砸在老警察的后脑上,老人哼都没哼一声就倒了下去。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兰启荣又用刀补了几下,才从他冰冷的尸体上,解下了那把梦寐以求的77式手枪。

枪,到手了。

当成瑞龙第一次将那把冰冷沉重的77式手枪握在手里时,他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

他终日将枪带在身边,爱不释手,吃饭睡觉都带在身上。

一有空闲,他就跑到无人的荒野,练习举枪,练习瞄准,对着树干一次次地模拟射击。

后来在一次入室盗窃中,他们竟意外地从一个退伍军人的家里,偷到了几发子弹。

他狂热地迷恋上了这种能瞬间决定他人生死的感觉。他甚至对着镜子,一遍遍地练习着拔枪射击的动作。

他对自己说:“有了枪,碰到警察都不用太害怕了。”

1998年5月16日,广东肇庆。

成瑞龙和兰启荣决定对他们的新武器进行一次实战演练。

他们守在一家证券交易所的门口,等待着“肥羊”的出现。很快,一个刚取完钱的市民成了他们的目标。

就在那名市民走出大门的一瞬间,成瑞龙迎了上去。没有威胁,没有恐吓。他只是抬起手,对着那人的胸口,平静地扣动了扳机。

枪声,在喧闹的街头清脆得像一声炸雷。

市民应声倒地,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

周围的人群爆发出刺耳的尖叫,四散奔逃。

在一片混乱中,兰启荣从容地捡起掉在地上的钱袋,两人不紧不慢地跨上摩托车,消失在城市的车流中。

十万元现金,一条人命。

04

对于成瑞龙而言,两年前在佛山的狼狈逃窜,以及那个“背叛”了他的海鲜店老板伍某,是他此生最恨。

现在,他回到佛山了。

他不再是那个手持尖刀的劫匪,而是一个腰间别着上了膛的手枪,双手沾满鲜血的亡命徒。

1998年5月22日,晚上九点。

成瑞龙和兰启荣刚刚在亲仁西路附近下了车,他们像两只融入夜色的猎豹,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周围,寻找着两年前那个让他们刻骨铭心的海鲜店。

然而,他们身上那股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肃杀之气,早已引起了别人的注意。

广东省佛山市巡警支队的民警姜明华和邓勇坚,正在进行例行巡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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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一眼就看到了这两个形迹可疑的男人。

“站住,警察,身份证拿出来看一下。”姜明华沉声喝道,和邓勇坚一前一后,慢慢靠了上去。

“砰!”

没有丝毫犹豫,没有半句废话。成瑞龙的手闪电般地探入腰间,拔枪,上膛,射击。一颗子弹,精准地射中了姜明华的头部。

旁边的邓勇坚立刻反应过来,下意识地伸手去拔自己的配枪,但一切都太晚了。

成瑞龙的枪口已经调转过来。

“砰!”

第二颗子弹,以同样刁钻的角度,击中了邓勇坚的头部。

两名警察,在短短几秒钟内,甚至没来得及做出有效的还击,便轰然倒地。

枪声和倒地的身影,让整条街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山崩海啸般的尖叫。

成瑞龙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的“杰作”,然后和兰启荣一起,转身消失在混乱的人群中。

“5.22枪杀警察大案”,很快震惊了整个中国。

佛山警方,乃至整个广东警界,都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巨大压力和奇耻大辱。

两名警员当街被枪杀,凶手之猖狂、手段之残忍,简直骇人听闻。

一张无形的天罗地网,以佛山为中心,迅速撒开。

所有出城的路口都被封锁,荷枪实弹的警察和武警对每一辆过往的车辆进行着地毯式的盘查。

一场空前规模的大搜捕,开始了。

然而,他们面对的,是两个对这片土地了如指掌,并且拥有超强反侦察能力的恶魔。

在一次围捕中,民警蒋世军和战友们发现了成、兰二人的踪迹。

他们悄悄地呈扇形包围上去,就在包围圈即将合拢的瞬间,黑暗中再次爆出火光。

成瑞龙仿佛背后长了眼睛,又一次先发制人,开枪拒捕。一颗子弹击中了蒋世军的右肩。借着这片刻的混乱,两人再次从警察的眼皮子底下溜走了。

成瑞龙知道现在佛山是留不得了,为了逃离佛山,成瑞龙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他们没有选择冲卡,而是利用对地形的熟悉,一头扎进了附近一个巨大而复杂的综合批发市场。

市场里人声鼎沸,灯火通明。他们像两滴水汇入大海,迅速甩掉了身后的追兵。在一个偏僻的角落,他们盯上了一辆正在下货的货车。成瑞龙打晕司机,迅速换上司机的衣服,驾驶着这辆满载货物的卡车,不紧不慢地驶向了封锁线。

面对警察的盘查,成瑞龙沉着冷静,用一口地道的本地话应付着。

警察的目光在他那张平平无奇的脸上扫过,又看了看车厢里满满的货物,挥手放行。

就这样,在全城警察的眼皮子底下,两名悍匪大摇大摆地冲出了天罗地网。

广东警方恐怕此时也想不到,这场追凶,竟会演变成一场长达11年的血腥马拉松。

法网恢恢,疏而不漏。

成瑞龙虽然狡猾,但他的搭档兰启荣,却成了这张大网上的薄弱环节。

5.22案发后没几天,心神不宁的兰启荣在逃窜至江西省南昌市的邮电大厦时,因形迹可疑,被巡逻的警察盘查,最终落网。

兰启荣的被捕,成了案件的突破口。

警方顺藤摸瓜,很快就在广西桂林发现了成瑞龙的踪迹。

1998年5月31日下午4时许,桂林。

成瑞龙正走过一家酒店门口,他敏锐地感觉到,周围有几道不寻常的目光正锁定着自己,他心中警铃大作,怀疑是“便衣”,立刻加快了脚步。

“站住!我们是警察!”身后传来一声石破天惊的暴喝。

成瑞龙猛地转身,拔枪,射击。

这一次,倒下的是桂林市刑警队副大队长白华恩,子弹射入了他的身体,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警服。

周围的警员距离尚有七八十米,投鼠忌器,既怕伤及无辜路人,又要抢救倒地的战友。

就在这片刻的迟疑中,成瑞龙,这个双手沾满三名警察鲜血的恶魔,再一次,也是第三次,从警察的重重包围中逃脱了。

短短十天,三名警察牺牲街头。

成瑞龙这个名字,成了悬在所有办案民警心头的一场噩梦。

05

兰启荣落网后,成瑞龙从此成了一只真正的孤魂野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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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启荣在南昌被抓捕归案

公安部的A级通缉令,将他的头像贴满了大江南北的每一个角落。

然而这并没有让他收敛,反而让他变得更加多疑和凶残。

1999年1月24日,重庆南坪。

正是新春佳节,家家户户都沉浸在团圆的喜庆中。

成瑞龙刚刚“光顾”了市郊的一家储蓄所,正揣着赃款在路边等候公交车。

一名治安队员注意到了他。

“同志,麻烦出示一下身份证。”治安队员上前盘问。

成瑞龙眼皮都没抬一下,装作没听见,继续往前走。

“站住!”治安队员感觉不对,立刻呼叫不远处的同事进行拦截。

就是这一声呼喊,再次触动了成瑞"龙的杀戮开关。

他猛地从裤兜里掏出那把早已上膛的77式手枪,转身,对着冲在最前面的治安队员王光禄,扣动了扳机。

又是一枪爆头。

在市民惊恐的尖叫声中,成瑞龙的身影再次鬼魅般地消失在了错综复杂的小巷深处。

罪恶的脚步并未就此停歇。

同年七八月份,江西大余县的一家宾馆里,成瑞龙在入室盗窃时,被房间里一名年仅14岁的初二女生发现。

在那间密闭的房间里,他犯下了整个犯罪生涯中唯一一起记录在案的强奸案。

事后,为了掩盖罪行,他用枕头活活闷死了那个本该拥有美好未来的女孩。

2001年,他认识了一个外号叫“小九一”的亡命徒。

他甚至不知道对方的真实姓名,但这并不妨碍他们成为临时的犯罪搭档。

在成瑞龙看来,所谓的搭档,不过是相互利用的工具罢了。

8月的一个深夜,江西信丰县嘉定镇水北村,成瑞龙和“小九一”潜入了村民曾某的家中。

“小九一”在翻动衣柜时发出的声响,惊醒了睡梦中的女主人。

女人睁开眼,看到两个黑影在自己家中晃动,本能地发出了惊恐的尖叫。

成瑞龙一个箭步冲过去,用手死死捂住她的嘴。

女人在绝望中拼命挣扎,一口咬住了成瑞龙的手指,死不松口。

“小九一”也扑了上来,两人合力,用最残忍的方式,结束了女主人的生命。

旁边床上,那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早已被吓得魂飞魄散,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喊。“小九一”顺手抄起床边的一把刀,面无表情地走了过去……

2005年1月18日。

这一天,对成瑞龙来说,与过去九年里的任何一天都没有什么不同。

他在江西龙南县,和另一个“朋友”干了一票,然后在公交车上,准备前往下一个目的地。

车上,几名警察正在进行例行盘查。

当警察走到他面前时,成瑞龙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知道这一次恐怕躲不过去了。

成瑞龙没有掏枪,因为他知道在狭窄的公交车上开枪,自己也跑不掉,他选择用刀。

在警察要求他出示身份证的瞬间,他拔出随身携带的匕首,闪电般地刺向其中一名警察。

另一名警察见状,立刻扑上来与他搏斗,手臂也被划开一道深深的口子。

趁着车厢内的混乱,成瑞龙猛地撞开车窗,跳了下去,撒腿狂奔。

受伤的警察顾不上流血的手臂,也跟着跳下车紧追不舍。

成瑞龙的体能很好,多年的逃亡生涯让他练就了一双飞毛腿。

他很快就将身后的警察甩开了一段距离。他甚至还有闲暇回过头,脸上露出一丝轻蔑而挑衅的笑容。

在他看来,这又是一次成功的逃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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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正是这一瞬间的轻敌和炫耀,让他付出了代价。

那个被他甩在身后的警察,在情急之下,随手从路边捡起一块石头,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成瑞龙的后脑勺猛地砸了过去。

“砰”的一声闷响。

成瑞龙那不可一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只觉得后脑一麻,眼前一黑,随即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当场昏死过去。

一个身负13条人命、枪杀3名警察、亡命天涯九年的A级通缉犯,最终,竟以这样一种近乎戏剧性的方式栽在了一块普普通通的石头上。

审讯室里,醒来的成瑞龙面对着警察的盘问,展现出了惊人的心理素质。

他一口咬定,自己叫“周全”,福建人,无父无母,是个四处流浪的孤儿。

在那个信息技术还不够发达,全国人口信息尚未完全联网的年代,他的这套说辞竟然真的蒙混过关了。

最终,这个化名为“周全”的男人,因抢劫罪(公交车上刺伤警察被认定为持械抢劫)被江西省龙南县人民法院判处有期徒刑7年。

就这样,公安部A级通缉犯成瑞龙,以一种最吊诡的方式从警方的天罗地网中彻底“消失”了。

他成功地上演了一出“灯下黑”的绝妙好戏,将自己藏匿在了国家机器最核心的部位之一——监狱之中。

他以为,自己终于可以换一种方式,安稳地“活”下去了。

他不知道的是,天网恢恢,他的人生,只剩下最后四年的倒计时。

06

“周全”在监狱里很安分守己,沉默寡言,甚至会因为表现良好而获得减刑。

没有人知道,这具看似平凡的躯壳之下,囚禁着一个让无数警察咬牙切齿、追寻了近十年的穷凶恶极的逃犯。

而在千里之外的佛山,已经过去了十一年,城市的面貌焕然一新,却不足以让那些血海深仇有丝毫的褪色。

佛山警方从未放弃。

2009年,科技的进步终于为这场漫长的追凶马拉松带来了曙光。

公安部的指纹信息数据库完成了全国联网和技术升级,佛山专案组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再一次将成瑞龙的指纹信息上报,进行全国范围内的盲比。

5月24日,南昌市公安局刑侦支队。

警员小刘像往常一样,坐在电脑前,处理着海量的数据。当他将全省在押服刑人员的指纹信息导入系统进行比对时,屏幕上,一个刺眼的红色警报弹了出来。

一个名叫“周全”的服刑犯,其指纹信息与公安部A级通缉犯成瑞龙,高度吻合!

消息传回佛山,整个专案组瞬间沸腾了。

不敢有丝毫怠慢,一组最精干的警员连夜驱车,风驰电掣地赶往江西南昌。

当他们第一次在监狱的审讯室里见到那个所谓的“周全”时,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眼前的男人,中等身材,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神情平静,甚至带着几分斯文。

这与他们想象中那个穷凶极恶的杀人狂魔形象,相去甚远。

一名年长的佛山警官没有急着开口盘问。

他只是默默地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广东人最熟悉的“双喜”牌香烟,抽出一根递了过去。

“周全”的眼神,在那一瞬间,有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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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警官点燃了烟,深深吸了一口,然后用一口纯正的广东白话,缓缓地说道:“乡里,好耐冇见喔。”(老乡,好久不见了。)

就是这句乡音,这根香烟的味道,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尘封十一年的记忆之门。

眼前这个男人,不再是那个沉默寡地的囚犯“周全”。

他紧绷的身体,在那一刻,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松弛了下来。

他接过烟,夹在指间,却没有抽。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几位熬出了白发、眼神中写满疲惫与执着的警察,嘴角竟露出了一丝苦涩的、如释重负般的笑容。

“我就是成瑞龙。”他用同样流利的广东话,平静地说道。

2009年6月3日,当成瑞龙被移交回佛山,迎接他的是无数闪光灯和愤怒的目光。

而那些追捕了他十一年的老警察们,看着这个终于落网的恶魔,许多人眼眶都红了,为了这一刻,他们付出了太多。

审判,是正义的最后一道程序,却成了成瑞龙最后的表演舞台。

他似乎极其在意自己的形象,每一次出庭,囚服都穿得整整齐齐,头发也梳理得一丝不苟。

成瑞龙戴着那副黑框眼镜,看起来更像一个落魄的教书先生,而不是一个背负十几条人命的屠夫。

法庭之上,他没有丝毫的惊慌与悔恨。

面对检方的指控,他翘着二郎腿,悠闲地晃着脚,像是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传奇故事。

成瑞龙的记忆力好得惊人,对每一桩案件的细节都对答如流,甚至能清晰地回忆起是用左手还是右手砍的人,用怎样的角度开的枪。

那不是忏悔,而是一种炫耀,一种对自己“辉煌”犯罪生涯的得意回顾。

当记者问他觉得自己会判什么刑时,他轻描淡写地答道:“我死十次都不够,这个事情地球人都知道,不用我说了。”

一审宣判那天,法庭庄严肃穆。

当法官念出那一个个沾满鲜血的罪名,并最终以故意杀人罪、抢劫罪、强奸罪等数罪并罚,判处其死刑时,成瑞龙的脸上,竟然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成瑞龙甚至对着审判席,连声说道:“新年好,新年好!”

那笑容,与法庭的庄严、与受害者家属的泪水,形成了最诡异、最刺眼的对比。

在庭审的最后陈述阶段,这个冷血的恶魔,却展现出了极为复杂的一面。

成瑞龙表示,愿意将自己全身的器官都捐献出来,希望能帮助一些病人。

他还破天荒地提到了那个他一生唯一深爱过的女人,李红。

成瑞龙请求法警转告她,忘了自己,找个好人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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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名犯罪心理学家李玫瑾教授曾与成瑞龙有过一次面对面的访谈。

在访谈的最后,李玫瑾问他,想对外面那些像他年轻时一样心高气傲的年轻人说些什么。

成瑞龙沉默了许久,似乎在进行一场深刻的思考。

最后,他抬起头一字一句地说道:“告诉他们,人这一辈子选择什么,都不要选择犯罪。”

这句话,从一个以犯罪为“事业”的恶魔口中说出,充满了无尽的讽刺。

2011年11月2日,经最高人民法院核准,成瑞龙在广东佛山被执行死刑。法庭宣判前夕,有记者问他:“假如有来生,你会做什么?”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道:“经历了这么多,肯定想做个平民百姓的。”

枪声,终结了他罪恶的一生。

但他口中的“来生”,对那些被他残忍杀害的无辜者而言,却是一个永远无法触及的奢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