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皇宫的大雪连下了三天,那股混合着腐肉、脓血与药渣的浓烈臭味,还是没能被盖住,反而像冤魂一样渗进了每一道门缝。
瞎了半年的安禄山并不知道,比失明更让他绝望的,是枕下那把护了他一辈子的刀,今夜已经悄悄调转了锋刃。
一代枭雄的终局,其实早就藏在了那个寒夜里,他最宠爱的小妾其实已经暗示过他,只可惜,他没听懂,三个时辰后,肠流满地。
圣武二年(757年)正月初五,夜。
李猪儿跪在地上,膝盖因为长时间的接触冰冷的地砖,已经失去了知觉。
但他不敢动,甚至连呼吸都必须小心翼翼地切碎了,一点一点地吐出来。
因为龙床上,那座肉山蠕动了一下。
安禄山三百三十斤的身躯像是一摊融化的蜡油,铺满了整张特制的宽大床榻。
因为严重的糖尿病并发症,他的背部、臀部和大腿内侧长满了疽疮,有些已经溃烂流脓。
屋内烧着极旺的地龙,热得让人窒息,混合着那股特有的腐尸般的甜腥味,几乎能把人逼疯。
床上的肉山发出了一声含混不清的低吼。
李猪儿像是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木偶,瞬间弹起。
他熟练地倒了一杯温水,试了试温度,不能烫,不能凉,必须正好是体温的感觉,否则就是一顿毒打。
他走到床边,并没有直接喂水,而是先跪下,用双手托起安禄山那层层叠叠、垂到胸口的下巴。
安禄山的眼睛虽然瞎了,但嗅觉和听觉灵敏得像鬼一样。
“猪儿?”安禄山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金属摩擦的刺耳感。
“大家,奴婢在。”李猪儿的声音是卑微入骨的,不带一丝男人的阳刚气。
安禄山张开嘴,像吞噬一切的黑洞。
李猪儿小心翼翼地将杯沿凑过去。
水流进喉咙,安禄山发出几声满足的咕噜声,但随即,因为喝得太急,一滴水顺着嘴角流了下来,滴在了他脖颈处刚刚结痂的疮口上。
一声暴喝,伴随着清脆的耳光声。
安禄山虽然看不见,但手臂的力量依然大得惊人。
这一巴掌直接把李猪儿扇飞了出去,茶杯摔碎在地上,发出刺耳的脆响。
李猪儿的半边脸瞬间肿了起来,嘴角渗出了血丝。
但他连擦都不敢擦,立刻爬起来,重新跪好,头死死地磕在地上:“奴婢该死,奴婢手抖了,大家息怒。”
“想烫死朕?还是想淹死朕?”安禄山咆哮着,他在黑暗中挥舞着手臂,像是在驱赶看不见的恶鬼,“是不是严庄教你的?是不是那个逆子教你的?啊?!”
“没有,大家,真的没有……”
“滚过来!给我换药!”
李猪儿忍着脸上的剧痛,重新爬回床边。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是地狱般的折磨。
安禄山的肚子太大,垂下来直接盖过了膝盖。
要给他换大腿内侧的药,必须先把肚子“抬”起来。
平时这需要两个身强力壮的侍卫配合,但今晚安禄山发了疯,把人都赶出去了,只留李猪儿一人。
李猪儿只能用自己的头,顶住安禄山那个沉重得像磨盘一样的肚子,双手腾出来去清理那些散发着恶臭的疮口。
那沉重的脂肪压在李猪儿的颈椎上,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每一次安禄山因为疼痛而抽搐,那股巨大的重量就会加倍地压下来,仿佛要把李猪儿的脖子折断。
汗水顺着李猪儿的额头流进眼睛里,涩得生疼。
恍惚间,他的思绪飘回到了二十多年前。
那是开元二十年,也是这样一个寒冷的冬天。
那时候他还叫“小猪儿”,是个十几岁的契丹少年,被抓了俘虏。
那个意气风发、还没这么胖的安禄山,拿着一把弯刀,笑眯眯地看着他。
“想活命吗?”年轻的安禄山问。
“那就把你的根留给我,以后你就是我的人,比儿子还亲的人。”
李猪儿记得自己惨叫着昏死过去,醒来时,下身是一把滚烫的草木灰。
从那天起,他成了太监,成了安禄山最信任的侍卫。安
禄山总是说:“猪儿啊,这世上只有你不会背叛我,因为你除了我,什么都没有了。”
是啊,什么都没有了。
“呃!”安禄山突然一声痛呼,把李猪儿从回忆中拉了回来。
原来是他刚才走神,手上的纱布缠紧了一点。
“狗奴才!你也想害我!”
安禄山摸索着抓起床头的玉如意,狠狠地砸在李猪儿的背上。
一下,两下,三下。
沉闷的打击声在死寂的寝宫里回荡。
李猪儿没有躲,他知道躲了会死得更惨。
他只是咬着牙,听着自己肋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那是上周刚断过一次的地方,现在可能又裂开了。
终于,安禄山打累了,气喘吁吁地躺了回去。
“药换好了吗?”安禄山问,语气恢复了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回大家,换好了。”李猪儿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刚才被打的不是他。
“嗯,扶朕睡下,刀呢?”
李猪儿的心猛地跳漏了一拍。
每晚睡觉前,安禄山必须要摸到枕头下的那把契丹弯刀才能入睡。
那是他最后的安全感。
李猪儿伸出手,将那把沉甸甸的、镶嵌着宝石的弯刀递到了安禄山手里。
安禄山用满是肥油的手指摩挲着刀柄,脸上露出了一丝像婴儿般安详的诡异笑容,然后将刀塞到了枕头底下。
“猪儿啊,”安禄山闭着那双浑浊的灰白眼珠,喃喃说道,“严庄最近看朕的眼神不对,庆绪那个逆子也不对……只有你,只有你是好的。”
李猪儿低着头,看着那张丑陋、浮肿、散发着死气的脸,看着那个藏着刀的枕头。
他的手在袖子里死死攥紧,指甲掐进了肉里。
“大家早些歇息,奴婢就在脚踏上守着。”
李猪儿吹熄了床头的蜡烛。
寝宫陷入了一片黑暗。
只有窗外的雪光,隐隐约约透进来一点惨白。
李猪儿在大床脚下的踏板上蜷缩下来。
黑暗中,他那双原本卑微顺从的眼睛,慢慢睁开。那里面不再有恐惧,也不再有忠诚。
那里面只有一种情绪,一种像那疮口里的脓血一样,积攒了二十年的情绪——那是看着一头待宰牲畜的眼神。
他听着床上那如雷般的鼾声,伸出手,在虚空中做了一个劈砍的动作。
门里是地狱,门外是寒冬。
严庄站在寝宫外的回廊下,背靠着冰冷的朱红漆柱。
冷风夹杂着雪花,顺着领口灌进他的衣服里,但他不敢动。
哪怕只是轻微的颤抖,都会牵扯到背上那二十道刚刚结痂的鞭痕。
那是前天因为他汇报军情时声音稍微低了一点,安禄山赏赐给他的。
如果你仔细看,会发现严庄的官袍背部渗出了一片暗红色的印记,那是伤口裂开后渗出的血水,已经和内衬粘在了一起。
“严先生,你也在这儿?”
一个幽灵般的声音从风雪中传来。
严庄抬起眼皮,看见一个裹着厚厚狐裘的年轻人,正焦躁不安地在雪地里踱步。
是晋王,安庆绪。
虽然他是安禄山的次子,现在的名义继承人,但他那张苍白的脸上没有半点皇家的威严,只有惊恐。
他的眼下有着深深的乌青,显然已经很久没睡个好觉了。
“殿下不也睡不着吗?”严庄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沉睡的兽。
安庆绪停下脚步,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寝宫大门,眼神里闪过一丝畏惧:“父皇……刚才是在里面发火吗?我听见这几个晚上,猪儿总是被打得惨叫。”
严庄冷笑了一声,扯动了嘴角的伤疤:“今天是猪儿,昨天是我,殿下觉得,明天会轮到谁?”
安庆绪浑身一抖,下意识地抓紧了狐裘的领口,声音发颤:“先生这是何意?我是太子,是父皇的亲儿子……”
“亲儿子?”严庄转过身,直视着安庆绪的眼睛,目光比风雪还冷,“大公子安庆宗难道不是亲儿子?
他在长安被唐皇杀的时候,陛下可是连一滴眼泪都没掉。
在他眼里,只有段氏生的安庆恩才是儿子。”
“别说了!”安庆绪低吼一声,仿佛被踩到了尾巴,“父皇只是……只是病糊涂了。”
“殿下,自欺欺人能救命吗?”
严庄逼近了一步,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就在昨天,我看见段氏去尚衣局,让人赶制了一套只有太子才能穿的明黄衮服,尺寸……是六岁孩童的。”
安庆绪的瞳孔猛地收缩,呼吸瞬间急促起来。
这是严庄编的谎话,但他知道,在这个节骨眼上,谎言比真相更有力量。
只要能引爆安庆绪的恐惧,这就足够了。
“他要废了我……他真的要废了我……”安庆绪喃喃自语,脚下一软,差点瘫坐在雪地上。
严庄一把扶住了他,那只带着血腥味的手死死抓住了安庆绪的手臂,像是一把铁钳。
“殿下,不是废了你。”严庄凑到安庆绪耳边,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废太子从来就没有好下场。
陛下现在的脾气你也看到了,他杀人不眨眼。
一旦那道诏书下来,赐给你的就算不是一杯毒酒,也是三尺白绫,你想步康皇后的后尘吗?”
康皇后,安庆绪的生母,去年被杀,死无全尸。
安庆绪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了。
他抓着严庄的袖子,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眼泪鼻涕流了一脸:“先生救我!先生教我!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严庄看着眼前这个软弱的男人,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鄙夷,但他掩饰得很好。
他缓缓抬起头,看着漫天飞雪的夜空,声音变得幽深莫测:“这天象变了,荧惑守心,主星暗淡。
殿下,这也是老天爷的意思。
既然这危墙都要倒了,我们就得先把它推倒,免得压死自己。”
“推……推倒?”安庆绪的牙齿在打颤,他听懂了严庄的意思,但那个字眼太过沉重,压得他喘不过气。
“只有一个办法。”严庄从怀里掏出一块冰冷的玉佩,那是兵符的一半,他掌管着宫外的亲兵,“我能在外面把控局势,但这深宫大内,寝殿方圆十步之内,我们进不去。”
“那怎么办?”
“我们需要一把钥匙。”严庄转过头,目光阴冷地盯着那扇紧闭的寝宫大门,“一把能打开这扇门,能走到那个人床边,还能让他毫不防备的钥匙。”
安庆绪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你是说……李猪儿?”
“猪儿是被他亲手阉割的,这种恨,二十年都消不掉。”严庄冷冷地说道,“而且,这几日猪儿被打得最惨,肋骨都断了。
只要告诉他如果不杀,明天死的就是他,你觉得这只听话的狗,会不会变成咬人的狼?”
风雪更大了,呼啸的风声掩盖了两人密谋的低语。
安庆绪沉默了许久。
他在权衡,在挣扎,那是弑父的罪名,是天地不容的大逆不道。
但随即,他想起了严庄刚才说的“六岁孩童的衮服”,想起了母亲康氏死时的惨状,想起了父亲那双浑浊却充满杀意的灰白眼睛。
恐惧最终战胜了伦理。
安庆绪深吸了一口气,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扭曲的狠厉。
“先生说得对。”安庆绪咬着牙,声音嘶哑,“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既然他不仁,就别怪我不义。”
那个笑容隐藏在阴影里,显得格外狰狞。
“那就这么定了。”严庄拍了拍安庆绪的肩膀,“今晚别睡了,殿下。
你去联系那些心腹将领,我去……磨一磨那把‘钥匙’。”
“还有一件事。”严庄突然停住脚步,回头看着安庆绪,“这件事,绝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
但是,我们需要一个替罪羊,或者说,一个见证人。”
“段氏。”严庄眯起眼睛,“今晚陛下必定会召见她。
如果她死了,那是陛下发狂误杀;如果她活着……呵,那就是她勾结外人刺杀陛下。”
安庆绪愣了一下,随后露出一个残忍的笑容:“先生高明。”
两人在风雪中分道扬镳。
雪地上留下了两串深深的脚印,很快就被新的大雪覆盖,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安庆绪回到自己的寝殿时,浑身已经被冷汗浸透了,接着又被冷风吹干,黏在身上像裹了一层死人的皮。
他屏退了所有下人,独自坐在青铜镜前。
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神经质的脸,那是他自己,但他觉得陌生。
“你要杀了他……你要杀了你的父亲……”
镜子里的那个自己在对他说话。
安庆绪颤抖着伸出手,摸了摸冰冷的镜面。
指尖传来的凉意,瞬间把他拉回了三天前的那个晚上,那个让他彻底死心的“家宴”。
那是正月初二。
安禄山虽然瞎了,但依然保持着那种令人作呕的奢靡。
他在寝宫里摆了家宴,说是庆祝新年,其实只是为了折磨人。
那天晚上,安庆绪像个外人一样跪坐在角落里。
大殿中央,地龙烧得滚烫。
安禄山半躺在铺满虎皮的胡床上,像一尊肉身佛像,更像是一头贪婪的饕餮。
坐在安禄山身边的,是那个让安庆绪恨得牙痒痒的女人,段氏。
段氏很美,是一种摄魂勾魄的艳丽。
她穿着一身轻薄的绯色罗裙,在这个寒冬腊月里,格外耀眼。
她手里端着一碗鹿血羹,正一勺一勺地喂进安禄山那个黑洞般的大嘴里。
“陛下,这是刚杀的幼鹿,最补身子。”段氏的声音娇媚入骨。
安禄山大口吞咽着,红色的鹿血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来,滴在他满是黑毛的胸口上,看起来狰狞可怖。
“好!好!”安禄山大笑着,那只肥硕的大手在段氏的腰臀上肆意揉捏,“还是你疼朕,不像那些废物,只盼着朕早点死!”
这句“废物”,像一记耳光,隔空抽在了安庆绪的脸上。
角落里的安庆绪低着头,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
他看见段氏身边坐着的那个五岁的小男孩——安庆恩。
那个孽种穿着一身崭新的织金锦袍,脖子上挂着长命锁,正拿着一只玉做的小老虎在玩。
那是安禄山特意让人从波斯找来的贡品。
“父皇,我要骑马!”安庆恩奶声奶气地喊道。
原本暴躁如雷的安禄山,听到这个声音,脸上竟然挤出了一丝慈父的笑容。
他伸出手,准确地摸到了小儿子的头:“好,等开春了,父皇让你骑大马。
这大燕的江山,以后都是你的猎场。”
大燕的江山,以后都是你的。
这句话像雷一样在安庆绪耳边炸开。
那一刻,安庆绪端起酒杯的手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酒杯磕在案几上,发出了“咚”的一声轻响。
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大殿里却显得格外刺耳。
安禄山的耳朵动了动,脸上的慈爱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野兽被打扰进食后的暴怒。
“谁?!”安禄山吼道,“哪个不长眼的东西?”
严庄赶紧在一旁打圆场:“陛下,是晋王殿下不小心碰倒了酒杯。”
“晋王?”安禄山冷哼一声,那双灰白的眼珠转向安庆绪的方向,虽然看不见,但那种轻蔑的眼神却像是能穿透骨髓。
“怎么?你也想喝这鹿血?”安禄山阴森森地问道,“你也配?”
安庆绪吓得立刻跪倒在地,额头重重地磕在地砖上:“儿臣不敢!儿臣……儿臣只是看父皇身体康健,心中……心中高兴。”
“高兴?”安禄山突然抓起手边的一个金盘,狠狠地砸了过来。
金盘擦着安庆绪的耳边飞过,砸在他身后的柱子上,上面的水果滚落一地。
安庆绪动都不敢动,任由那飞溅的果汁溅在脸上。
“我看你是巴不得我死!”安禄山咆哮着,肚子上的肥肉随着吼声剧烈颤抖,“你那个死鬼娘就是个短命鬼,你也一样!
看着你这副唯唯诺诺的样子我就恶心!滚!给我滚出去!”
安庆绪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爬出那个大殿的。
他只记得临走时,段氏那个女人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里没有同情,只有一种高高在上的嘲弄,仿佛在看一只随时可以被捏死的蚂蚁。
还有那个五岁的弟弟安庆恩,正趴在父亲的膝盖上,咯咯地笑着,笑声清脆刺耳。
安庆绪猛地抓起桌上的青铜镜,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镜子翻滚着,最后停在脚边,映出的脸依然是扭曲的。
“我不配……我不配……”安庆绪喘着粗气,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既然我不配做你的儿子,那你也不配做我的父亲。”
严庄说得对。
那个六岁孩童尺寸的衮服,也许是严庄编的,也许是真的,但这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在那个家宴上,父亲已经当众宣判了他的死刑。
如果不杀了他,那个流着鹿血的黑洞大嘴,迟早会把自己也嚼碎了吞下去。
安庆绪站起身,走到墙边,取下了挂在那里的一把剑。
那是他成年礼时,安禄山随手赏赐给他的,一把装饰华丽却从未开过刃的礼剑。
多讽刺啊,父亲从来没想过让他上战场,只把他当做一个摆设。
安庆绪拔出剑,寒光映照着他那张因为恐惧和仇恨而变形的脸。
他伸出手指,轻轻抚摸着剑锋。
虽然没开刃,但足够硬,
他拿来一块磨刀石,将剑尖一点一点磨锋利,锋利到可以顺利刺进心脏。
“严庄……”安庆绪对着虚空低语,嘴角勾起一抹神经质的笑容,“你骗我,你说那是为了大义,为了活命。
不,我是为了让他闭嘴。”
“我要让他那张只会骂我废物的嘴,永远闭上。”
窗外的风雪似乎停了片刻。
安庆绪把剑插回鞘中,重新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领。
他的手不再颤抖,眼神变得空洞而死寂。
他走到门口,推开门。
门外站着他的心腹侍卫,正一脸紧张地看着他。
安庆绪看着远处那个灯火通明的寝宫,那个吞噬了他所有尊严的地方。
“去告诉严庄,”安庆绪的声音冷得像冰,“我也准备好了。”
“另外,”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光芒,“盯着段氏那边,今晚如果父皇召她,别拦着。
亥时(晚上9点-11点)。
寝宫里的烛火跳动了一下,爆出一个灯花。
段氏手里拿着一把象牙梳,正跪在床头,轻轻地给安禄山梳理着那一头稀疏而油腻的头发。
屋里很静,静得有些反常。
往常这个时候,殿外总能听到巡逻卫兵甲胄摩擦的咔嚓声,那是安禄山特意吩咐的,他怕死,只有听到这些嘈杂的声音,他才能确定自己被严密地保护着。
但今晚,外面安静得像是一座坟墓。
段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她是个聪明的女人,在后宫这种吃人的地方,不够聪明的人活不过三天。
她敏锐地察觉到了空气中那股不对劲的味道。
傍晚时分,她看见原本守在门口的几个契丹老兵不见了,换成了几个面生的汉子。
那些人看人的眼神不像是护卫,倒像是……刽子手。
“爱妃,怎么停了?”
安禄山闭着眼睛,声音慵懒而沙哑。
他趴在枕头上,享受着暴风雨前最后的安宁。背上的毒疮刚换过药,那一阵剧痛过去后,现在的麻木反而让他觉得舒服。
“陛下,”段氏的声音柔得像水,她重新动起了梳子,“臣妾是在听外面的雪声。
今晚的雪,下得真大啊,连巡夜的声音都盖住了。”
这是一句试探。
安禄山哼了一声,满不在乎地说道:“下大雪好啊。瑞雪兆丰年。
等开春了,朕的眼睛好了,朕要带着你和恩儿去长安。
洛阳这破地方,住腻了。”
他还做着去长安的美梦。
段氏看着眼前这个浮肿、丑陋、即将朽烂的男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厌恶,有怜悯,但更多的是恐惧。
她知道严庄和安庆绪最近走得很近。
她也知道安庆绪看她的眼神里藏着刀子。
作为一个母亲,她本能地感觉到了危险逼近。
今晚这反常的寂静,就是信号。
如果不做点什么,一旦变天,她和儿子安庆恩就是第一批陪葬品。
但她能做什么?大喊大叫?告诉安禄山外面有人要杀你?
不,那样她死得更快。
安禄山这种疯子,听到这种话的第一反应,很可能是先把身边的人杀了泄愤,或者是那帮叛军直接冲进来乱刀砍死所有人。
她必须把自己摘干净。
她需要说一句话,一句将来无论谁赢了,她都能用来保命的话。
“陛下,”段氏放下梳子,拿起一块温热的布巾,轻轻擦拭着安禄山额头上的虚汗,“臣妾这两天眼皮子老跳,心里总是不踏实。”
“妇人家,就是胆小。”安禄山嗤笑了一声,伸手去摸段氏的手,“有朕在,你怕什么?这天下都是朕的。”
段氏任由他那只粗糙油腻的大手摩挲着自己细嫩的手背,忍住想要抽回的冲动。
段氏低头仔细思考了片刻,终于向安禄山说出了自己的暗示。
可惜她以为她说得很明白了,但是她似乎高估了安禄山。
她深吸了一口气,身体微微前倾,凑到安禄山那只还有听觉的左耳边。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什么私房情话,但每一个字都意有所指:
“陛下,天下虽大,但这深宫却小。
外头的狼虽然凶,但那是明着来的,不管是唐军还是叛贼,都有高墙挡着。
可这深宫里要是进了老鼠,专咬自家的房梁,那才是防不胜防啊。”
安禄山愣了一下。
段氏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盯着安禄山那张肥硕的脸,等待着他的反应。
如果他听懂了,如果能联想到最近严庄的阴狠、安庆绪的怨毒、李猪儿的沉默,他就会立刻大吼,召集亲兵,甚至可能直接查办那三个人。
那样,安禄山能活,她也就不用死了。
时间仿佛凝固了。
过了几秒钟,安禄山突然笑了起来。
“哈哈哈……”笑声震动着他胸腔里的肥肉,引发了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咳咳!爱妃啊爱妃,你是不是听谁嚼舌根了?
老鼠?朕这皇宫里,连苍蝇都飞不进来,哪来的老鼠?”
或者说,他的自大让他根本不屑往那方面想。
在他看来,严庄是他的一条狗,安庆绪是个废物儿子,李猪儿是个没根的奴才。
这三个人,借他们一百个胆子也不敢造反。
“朕知道你担心什么,”安禄山喘匀了气,拍了拍段氏的手,“你是怕那些唐军打过来吧?
放心,史思明哪怕再不听话,他也不敢放唐军过黄河。
只要朕活着一天,这大燕就塌不了。”
段氏闭上了眼睛,在心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良言难劝该死的鬼。
她已经说了,是他自己蠢,是他自己狂妄。
既然如此,那就怪不得她无情了。
“陛下圣明。”段氏重新睁开眼,眼神里的那一丝怜悯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决绝,“是臣妾多虑了。”
她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枕头,那里鼓起一块,下面压着那把契丹弯刀。
“陛下,夜深了,那臣妾就不打扰您歇息了。
您枕头下的刀……还是握紧些好,就算是防个梦魇也是好的。”
这是她最后的仁慈。
安禄山摆了摆手,有些不耐烦:“行了行了,啰嗦。
去吧,去看看恩儿睡了没有。”
“是。臣妾告退。”
段氏行了个礼,缓缓退出了寝殿。
当那扇厚重的楠木大门在她面前缓缓合上时,她看见安禄山翻了个身,像一坨巨大的肉山一样背对着大门,毫无防备地将后背露给了黑暗。
门彻底关上了。
门外的风雪更大了。
段氏站在回廊下,裹紧了身上的披风。她没有回自己的寝宫,而是转身对身边的贴身宫女低声说道:
“快,去把庆恩叫起来。
别点灯,别出声。
带他去枯井旁边的那个废弃暖阁里躲着。
不管听到什么声音,哪怕是天塌了,也不许出来。”
宫女吓得脸色惨白:“娘娘,这……这是怎么了?”
段氏望着那漫天的飞雪,嘴角勾起一抹凄凉的冷笑:
“怎么了?这大燕的天,要亮了。
只不过这天亮之前,得先用血洗一遍地。”
她快步走入风雪中,留下一串急促的脚印。
丑时一刻(凌晨1点15分)。
寝宫里的地龙似乎烧得更旺了,热浪将空气扭曲,让人产生眩晕的错觉。
李猪儿站在龙床的帷幔外,像一尊石像。
他已经站了整整半个时辰,一动不动。
床帐内,安禄山的鼾声如雷。
那种声音并不连贯,而是像破风箱一样,呼噜、停顿、再猛地吸气,再呼噜。
每一次停顿,都让人怀疑他是不是醒了,或者是不是死了。
这是极度肥胖导致的呼吸暂停。
李猪儿伺候了他二十年,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怪物的睡眠习惯。
只有在他打出那种最长、最深沉的呼噜声之后,才是他睡得最死的时候。
李猪儿动了。
他脱掉了脚上的软底靴,只穿着白色的布袜,脚尖点地,像一只猫一样无声地滑进了帷幔。
一股浓烈的恶臭扑面而来。
那是混合了汗水、药膏、脓血和老人腐朽气息的味道。
李猪儿屏住呼吸,他怕自己一呼气,那微弱的气流就会惊醒这头猛兽。
安禄山侧身躺着,巨大的肚子像一滩流动的肉泥堆在床上。
他的右手塞在枕头底下,那是他二十年的习惯,刀就在那里。
李猪儿慢慢地蹲下身,视线与床沿齐平。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着肋骨,每一次跳动都像是在擂鼓。
但他的一双手却出奇地稳。
这双手曾经为安禄山穿衣、喂饭、洗脚,甚至还要帮他擦拭那个令他蒙羞的部位。
这双手太熟悉这具身体了。
李猪儿伸出手,指尖触碰到了冰冷的枕头边缘。
安禄山突然动了一下。
一声梦呓从那张肥厚的嘴唇里溢出。
李猪儿瞬间僵住,全身的血液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
他保持着那个伸手的姿势,像是一个被施了定身法的木偶,连眼皮都不敢眨一下。
安禄山翻了个身,原本侧躺的姿势变成了仰面朝天。
那只压在枕头下的右手,也随之抽了出来,重重地拍在了那个巨大的肚皮上。
枕头下,露出了一截镶嵌着红宝石的刀柄。
老天爷都在帮他。
李猪儿死死地盯着那截刀柄,眼中的恐惧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贪婪。
那是对自由的贪婪,是对生命的贪婪。
但他没有急着去拿。
因为安禄山虽然翻身了,但那个巨大的脑袋还压在枕头上。
如果直接抽刀,刀鞘摩擦枕头的震动一定会弄醒他。
必须把他的头抬起来一点点。
这简直是在老虎嘴里拔牙。
李猪儿咬破了舌尖,用疼痛来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他慢慢地凑近安禄山的耳边,用那只做过无数次同样动作的手,轻轻地托住了安禄山的后脑勺。
这个动作太常做了,每次安禄山喝水、吃药、翻身,都需要人这样托着。
安禄山的身体有着本能的记忆。
当感觉到后脑勺被托住时,他在睡梦中以为是要换枕头或者喝水,竟然配合地微微抬了一下头。
那一瞬间,千钧一发。
李猪儿的左手托着那颗沉重的头颅,右手快如闪电地伸向枕下。
指尖触碰到冰冷的刀鞘。
一寸,两寸,三寸。
那把跟着安禄山杀伐决断、饮血无数的契丹弯刀,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滑出了枕头,落在了李猪儿的手里。
刀身离开枕头的那一刻,安禄山的头也重重地落回了枕头上。
安禄山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翻了个身,又把背对着李猪儿,继续睡去。
李猪儿手里握着那把刀,浑身脱力,差点瘫坐在地上。
冷汗顺着他的脊梁骨流下来,瞬间湿透了里衣。
他看着手里这把沉甸甸的凶器,突然觉得有些不真实。
这就是那个不可一世的“雄武皇帝”最后的护身符吗?
原来,拿走它,竟然这么容易。
没有了刀的安禄山,不过就是一摊等着腐烂的肥肉而已。
李猪儿慢慢地后退,一步一步退出了帷幔,退到了寝宫的阴影里。
此时,门外传来了三声极其轻微的敲击声。
“笃、笃、笃。”
这是约定的信号。
严庄和安庆绪,来了。
李猪儿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把刀。
他缓缓拔出一截刀身,寒光在昏暗的寝宫里一闪而过,映照出他那张因为兴奋和恐惧而扭曲变形的脸。
那一刻,那个卑微顺从的奴才死了。
站在阴影里的,是一个即将弑君的刺客。
他转身,走到门口,轻轻拉开了那道厚重的门栓。
风雪呼啸而入,夹杂着两个黑色的身影。
风雪像一群饥饿的野兽,呼啸着卷进这间闷热腐臭的寝宫。
原本燃烧得噼啪作响的红烛,被风吹得疯狂摇曳,将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是一群张牙舞爪的恶鬼投映在墙上。
严庄走在最前面,手里提着一把短剑。
安庆绪跟在后面,脸色惨白如纸,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手里虽然握着剑,却垂在身侧,根本抬不起来。
李猪儿站在床边,手里握着刚偷来的那把大刀。
他的呼吸粗重,双眼充血,死死盯着床上那个还在沉睡的庞然大物。
虽然动作已经很轻了,但这股突如其来的刺骨寒风,还是惊动了这头敏感的猛兽。
安禄山的鼾声戛然而止。
那种令人窒息的寂静只持续了一瞬。
紧接着,那座肉山蠕动了一下,安禄山猛地翻过身,面对着门口的方向。
尽管他看不见,但他感觉到了,那是一股毫不掩饰的杀气。
安禄山一声暴喝。这一声中气十足,依然带着当年横扫河北的余威,吓得跟在后面的安庆绪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这就要问大家自己了。”严庄冷冷地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寝宫里回荡,“大家觉得,这时候进来的,会是谁?”
安禄山听出了这个声音。
“严庄?”安禄山的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随即变成了狂怒,“严庄!你想干什么?你想造反吗?来人!来人呐!”
他一边吼叫,一边习惯性地把右手伸向枕头底下。
那是他活命的动作。
但是,那里空空如也。
安禄山的手指在冰冷的枕头下疯狂摸索,原本嚣张的表情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惊恐。
“刀呢?朕的刀呢?!”
他慌了,这头失去爪牙的老虎,第一次感到了绝望。
就在这时,站在他身侧阴影里的李猪儿动了。
不需要任何命令,积压了二十年的仇恨就是最好的动员令。
李猪儿高高举起那把沉重的契丹弯刀,像是举起审判的刑具。
“大家,不用找了。”李猪儿的声音尖锐而凄厉,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厉鬼,“刀,在这里!”
安禄山猛地转头,虽然看不见,但他感觉到了风声。
“猪儿?!你也……”
话音未落,刀锋已至。
这一刀,李猪儿没有砍向脖子,也没有刺向心脏。
他瞄准的是安禄山最庞大、最显眼、也是最脆弱的部位,那个垂到膝盖的巨大肚皮。
那是利刃切开脂肪和肌肉的闷响,声音大得惊人。
没有想象中金铁交鸣的激战,只有这种令人牙酸的肉体撕裂声。
安禄山发出了一声不像人的惨叫。
那一刻,这具重达三百三十斤的躯体仿佛变成了一个充满了压力的皮囊,一旦被刺破,后果是灾难性的。
鲜血像喷泉一样涌出,瞬间染红了锦被。
紧接着,随着安禄山剧烈的挣扎和腹腔压力的释放,令人作呕的一幕发生了:
那堆积在腹腔里的肠子,顺着巨大的伤口滑了出来,混合着鲜血和未消化的食物残渣,哗啦啦地流了一地。
浓烈的血腥味瞬间盖过了原本的腐臭和药味,冲得人睁不开眼。
安禄山痛得发狂,他试图站起来,但流出的肠子和巨大的体重让他根本无法支撑。
他只能像一条被斩断的巨大的肉虫,在床上疯狂地翻滚、扭曲。
他的双手在空中乱抓,抓住了那厚重的床帐。
名贵的丝绸床帐被他硬生生撕裂。
他抓着那一截断裂的帷幔,用尽最后的力气摇晃着,仿佛那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是家贼……是家贼啊!”
安禄山凄厉地嘶吼着,声音里充满了绝望和悔恨。
他那双瞎掉的眼睛瞪得巨大,直直地盯着天花板,眼角竟然流出了两行血泪。
他想起了段氏的话。
“老鼠咬断房梁……”
“家贼难防……”
原来这就是老鼠。
原来这就是家贼。
安庆绪躲在严庄身后,看着这地狱般的一幕,看着父亲那流出的肠子和满地的鲜血,终于忍不住弯下腰,“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严庄却面无表情。他甚至往前走了一步,以免安禄山的血溅到自己鞋上。
“猪儿,别停。”严庄冷冷地说道,“送大家上路。”
李猪儿此刻已经杀红了眼。
他看着那个曾經高高在上、把自己当狗一样使唤的主人,现在正像一堆烂肉一样在自己脚下哀嚎。
一种变态的快感席卷全身。
“这一刀,是还你阉我的!”
“这一刀,是还你打我的!”
“这一刀,是送你归西的!”
李猪儿一边哭一边笑,手里的刀疯狂地落下。
终于,床上的那座肉山不动了。
安禄山的手无力地垂了下来,松开了那半截撕裂的床帐。
他的嘴巴大张着,似乎还想喊出那个“贼”字,但喉咙里只发出了最后一声“咯咯”的气泡音。
一代枭雄,大燕皇帝,就在这正月初五的雪夜里,以最不体面、最肮脏的方式,死在了自己的屎尿和血泊之中。
寝宫里重新陷入了死寂。
只有外面的风雪声,还在不知疲倦地呼啸着,像是要掩盖这世间所有的罪恶。
严庄走上前,用脚踢了踢安禄山那摊还在微微抽搐的肥肉,确认断气后,转过身,看向那个还在呕吐的安庆绪。
“陛下,”严庄改了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先皇驾崩了,该您主事了。”
安庆绪抬起头,嘴角挂着秽物,眼神空洞而恐惧。
他看着地上的那一滩血肉模糊的东西,那是他的父亲,也是他的梦魇。
从这一刻起,他赢了。
但也从这一刻起,他也输了。
因为他知道,这地上的血,永远也洗不干净了。
丑时三刻(凌晨2点)。
寝宫里的血腥味浓烈得几乎化不开,像是屠宰场里积攒了三天的陈血。
安禄山的尸体静静地躺在血泊中,像是一摊被打破的烂泥。
原本鼓胀的肚皮此刻瘪了下去,那一堆流出来的红白之物,在烛光下泛着令人作呕的光泽。
安庆绪缩在墙角,还在干呕。
他不敢看那具尸体,仿佛多看一眼,那双灰白的死眼就会转过来盯着他。
“别吐了!”
严庄低喝一声,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走到安庆绪面前,一把抓住这位新皇帝的衣领,强迫他站直,“陛下,还没完呢,这东西……得处理掉。”
“怎……怎么处理?”安庆绪脸色惨白,指着地上那座肉山,“三百三十斤……我们运不出去的。门口全是守卫,一旦被看见,兵变就在顷刻之间。”
严庄松开手,环视了一圈这金碧辉煌的寝殿。
这里到处都是绫罗绸缎,墙上挂着名贵的字画,案几上摆着金玉器皿。谁能想到,这里刚刚发生了一场最原始的屠杀。
“运不出去,就不运。”严庄的目光最后落在了那张巨大的楠木龙床上。
他指了指床底下:“就在这儿,埋了。”
李猪儿正瘫坐在地上喘着粗气,听到这话,猛地抬起头:“埋……埋在床底下?”
“对,只有这儿最安全。”严庄冷冷地说,“他是皇帝,没人敢随便搜他的寝宫。
只要这几天不让人进来,就没人知道他死了。”
这可能是历史上最荒唐的葬礼。
没有棺椁,没有哀乐,没有陪葬品。
只有三个凶手,在这个风雪交加的深夜,为了掩盖罪行而进行的一场体力劳动。
严庄指挥李猪儿和安庆绪,三人合力,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那张沉重的楠木龙床移开了一半。
床下的地砖被撬开,露出了下面干燥的夯土。
“挖。”严庄扔给李猪儿一把用来清理火盆的铜铲。
李猪儿也不废话,拿着铜铲就开始疯狂地挖掘。安庆绪虽然嫌脏,但在严庄冰冷的注视下,也不得不找来一把匕首,蹲在地上帮忙松土。
“嚓、嚓、嚓。”
挖掘声在寂静的寝宫里显得格外刺耳。
土坑挖得并不深,只有两三尺。
因为时间不够了,天快亮了。
“够了。”严庄看了一眼那个浅浅的土坑,“把他弄进去。”
这才是最难的一步。
三百三十斤的死尸,死沉死沉的,再加上浑身是血和滑腻的油脂,根本抓不住。
严庄从角落里扯来一条巨大的羊毛毡毯,那是西域进贡的珍品,平时安禄山最喜欢光着脚踩在上面。
“把他滚上去。”
三人像推着一头死猪一样,吃力地推着安禄山的尸体。
尸体翻滚着,沾满血污的脸在地板上摩擦,最后“咕咚”一声,滚到了毡毯上。
“包起来。”
严庄动作利索地将毡毯折叠,把安禄山连同那些流出来的肠子、凝固的血块,统统裹了进去。
那个曾经不可一世、让大唐百万军民闻风丧胆的“雄武皇帝”,此刻就像一个巨大的垃圾包裹,被紧紧地束缚在羊毛毡里。
“一、二、三!”
三人憋红了脸,青筋暴起。李猪儿抬脚,安庆绪抬肩,严庄托着腰。
那沉重的肉山晃晃悠悠地离开了地面,然后重重地摔进了那个浅坑里。
沉闷的落地声。
因为坑挖得太浅,安禄山巨大的肚子即便被包裹着,还是高出了地面一截。
“踩下去!”严庄咬着牙命令道。
李猪儿跳进坑里,站在那个包裹上,用力地踩踏。
那是他的主人,他的皇帝,那个夺走了他男人生殖器的恶魔。此刻,就在他的脚下,变成了一团毫无知觉的软肉。
李猪儿一边踩,一边发出一种奇怪的呜咽声。不知道是哭还是笑。
终于,尸体被强行踩平了。
严庄和安庆绪迅速地把挖出来的土填回去,用脚踏实,然后把撬开的地砖一块一块地重新铺好。
有些地砖缝隙里渗出了血迹,严庄抓起一把香灰撒了上去,吸干了血水,又用袖子擦了擦。
最后,三人合力把那张楠木龙床推回原位,严丝合缝地压在了那个简陋的坟墓之上。
一切都结束了。
从表面上看,除了地上还有些没擦干净的血迹和凌乱的脚印,这张床和之前没有任何区别。
谁能想到,这大燕国的开国皇帝,此刻就正正地躺在自己的床板底下,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土坑里,开始慢慢腐烂。
严庄直起腰,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
他看了一眼窗外。原本漆黑的窗纸,已经透出了一丝微弱的青灰色。
“收拾一下。”严庄的声音有些沙哑,“把带血的衣服都脱了烧掉,把地擦干净。”
安庆绪瘫坐在椅子上,看着那张床,眼神发直:“先生,接下来……怎么说?”
严庄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发髻,脸上恢复了那种谋士特有的阴沉与冷静。
“很简单。”严庄走到门口,看着外面渐渐停歇的风雪,“传令下去,太上皇龙体欠安,得了急病,不能见风,也不能见人。
所有的奏折、军令,皆由晋王殿下……哦不,是陛下您,代为批阅。”
说完,他转过身,对着安庆绪深深地鞠了一躬。
“臣严庄,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安庆绪愣了一下,随即颤抖着站起身。
他看了一眼脚下的严庄,又看了一眼那张压着父亲尸体的龙床。一种前所未有的权力的快感,混合着巨大的恐惧,涌上心头。
但他真的赢了吗?
安禄山死后的第三天,寝宫里的臭味变了。
不再是那种药膏和脓血的甜腥味,而是一股从地底下渗出来的、类似于死老鼠腐烂后的恶臭。
安庆绪成了大燕的皇帝。
但他从来不敢在那张龙床上过夜。
每次走进寝殿,他总觉得脚下的地砖是软的,仿佛那是父亲的肚皮。
夜深人静时,他甚至能听到床底下传来指甲抓挠木板的声音“滋啦、滋啦”。
那是幻觉,严庄告诉他。
但安庆绪知道,那不是。
他变得比安禄山还要多疑。
他看着严庄的眼神变了,那个曾经为他出谋划策的“兄长”,现在在他眼里就是一条随时会反咬一口的毒蛇。
既然严庄能为了利益背叛父亲,为什么不能背叛自己?
还有李猪儿。
那个阉奴被封了将军,整日挎着那把杀了安禄山的契丹弯刀在宫里耀武扬威。
安庆绪每次看到那把刀,脖颈后面就冒凉气。
这种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
因为谎言是纸包不住火的。
安禄山“暴病而亡”的消息传出去没多久,那股尸臭味就飘出了洛阳,飘到了范阳,飘进了每一个心怀鬼胎的将领鼻子里。
唐军开始反攻,大燕的军队节节败退。
两年后,圣武四年,安庆绪逃到了邺城。
那是他生命的终点站。
兵临城下的,不是唐军,而是他的“援军”史思明。
史思明带着大军来了。
这个安禄山的老部下、老兄弟,看着狼狈不堪的安庆绪,脸上露出了那种猫捉耗子般的戏谑笑容。
军帐内,烛火通明。
“侄儿啊,”史思明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手里把玩着一只酒杯,“你父亲呢?我想去拜见一下太上皇。”
安庆绪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这一幕似曾相识,就像两年前他在家宴上跪在安禄山面前一样。
“父皇……父皇他在两年前就修仙去了……”安庆绪结结巴巴地说道。
“修仙?”史思明猛地把酒杯摔在地上,“放屁!我都闻到味儿了!是你杀了他,对不对?”
安庆绪瘫软在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就是承认了。”史思明站起身,拔出腰刀,刀光映照着他那张充满野心的脸,“既然你承认了,那我就替太上皇清理门户。
你这种杀父篡位的禽兽,天地不容!”
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
安庆绪抬起头,看着那把落下的刀,突然觉得很想笑。
杀父篡位?天地不容?
史思明想杀他,难道真的是为了给安禄山报仇吗?
不,他只是想找个借口吞并这支军队,自己当皇帝罢了。就像两年前,自己杀父亲,也不是为了什么大义,只是为了活命。
这是一场权力的轮回。
所有人都是棋子,所有人都是凶手。
“严庄!李猪儿!”安庆绪临死前大喊,“你们在哪?救驾!救驾啊!”
没有人回应。
严庄早就投降了史思明,此刻正站在帐外,一脸冷漠地听着里面的惨叫。
而李猪儿,那个亲手杀了安禄山的刽子手,据说后来流落街头,最后也是惨死在乱刀之下。
安庆绪倒在了血泊中。他的血流出来,和这邺城冰冷的地面融为一体。
弥留之际,安庆绪的眼前出现了幻觉。
他又回到了那个正月初五的大雪夜。
他又看见了那个熟悉的寝宫大门,看见了段氏。
那个聪明的女人,裹着厚厚的披风,抱着熟睡的小儿子安庆恩,正快步穿过风雪。她回过头,看了安庆绪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嘲讽,也没有仇恨,只有一种深深的悲凉。
“家里的老鼠若是太安静,多半是在磨牙呢。”
段氏的话在他耳边回响。
安庆绪突然明白了。
那晚段氏暗示的“老鼠”,指的不仅仅是他们这三个刺客,更是这深宫里每一个被欲望吞噬的人。
父亲是老鼠,贪婪无度;自己是老鼠,弑父求生;史思明也是老鼠,黄雀在后。
他们都在这间名为“权力”的黑暗屋子里,互相撕咬,直到把房梁咬断,把大厦咬塌,最后一起被埋葬在废墟之下。
安庆绪闭上了眼睛。
在那无边的黑暗中,他似乎听到了父亲安禄山那熟悉的、如雷般的鼾声,正从地狱的最深处传来,等着他去团聚。
大燕国,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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