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以升的名字很多人听过,钱塘江大桥他造的,修桥修了一辈子,人活到九十多岁,最后的日子是在医院床上过的,屋子墙壁白花花的,床头柜搁着药瓶子,窗户外面一棵老槐树,树枝刮着玻璃吱呀吱呀响,他那会儿动不了,躺着,看着天花板,一天大部分时间就是那么躺着,护工换了好几个,人家嫌闷,话都说不利索的老人有啥好伺候的,翻翻身擦擦身子,喂点糊糊一样的饭,喂饭的勺子碰着碗沿叮当响几声,房间里也就这点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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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老家江苏镇江,小时候读书厉害,后来去美国学的怎么造桥,学成回来就赶上了造钱塘江大桥,那是中国自个儿设计自个儿造的头一座跨江大桥,难得很,江底下淤泥几十米深,水流急得能把船冲跑,日本人炸过桥,炸了又修,再炸再修,他那几年压力大得没法说,抽最便宜的烟,一宿一宿不睡觉,盯着图纸看,熬得眼睛通红,家里人看他这样也跟着熬,熬着熬着就落下病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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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一个妻子叫戴传蕙,陪着他从苦日子过来的,见过他意气风发造桥的时候,也见过他后来低着头的年月,她性子静,心思细,看着丈夫白天挨批斗晚上回家发呆,那些年政治上的风浪一拨接一拨,有人骂他是技术权威脱离群众,有人说他有历史问题站错队,戴传蕙听着窗外的口号声整晚整晚合不上眼,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些话翻来覆去,人像给抽了筋,一点一点软下去,撑不住了,住进了医院,没查出什么大病,可心里那盏灯熬尽了油,在病床上躺了没多久,人就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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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茅以升身边有了第二个妻子权桂云,比他要小不少,年轻些总以为是安慰,可这日子也没多长,老头子还是那样忙,东奔西跑,心思都在桥上在书上在图纸上,图纸一张张铺满书桌盖过饭桌,家里冷锅冷灶是常事,权桂云自己身体后来也不好,生了病,身体垮下去,去医院的日子越来越多,等到最后那段日子,该守在床边说话的人,来医院看她的人,很少很少,几个孩子露过面,没待多久又走了,权桂云躺在病床上,盯着输液管里的水滴一滴一滴往下掉,直到最后那滴药水也没落下来,人就那么跟着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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茅以升自己生了几个孩子呢,六个,大的小的都有,念书的念书,工作的工作,按说一大家子人热热闹闹,可到后面日子过得,越走动越稀松了,孩子们各有各的难处,各有各的委屈,老头子老了,脾气有时候怪,说的话孩子们听了不痛快,孩子们自己过日子也不容易,柴米油盐挤在里头,有时候来看一眼,放下点水果营养品,椅子还没坐热乎,找点借口说有事忙就走了,时间长了,来得就更少了。走廊里护士推着换药的小车咕噜咕噜走过茅以升的病房门口,门缝里看一眼,他就那么歪在枕头上,眼睛半眯着也不知道睡没睡着,电视没开,收音机也没开,就干躺着,像个老树桩子杵在空荡荡的房间。

人躺床上很久了,窗户外头树枝从绿变黄七个来回,医院里医生换了一批又一批,护士站的小姑娘也混成熟面孔了,有回查房医生跟别人念叨,说他这身体机能能维持到这个岁数真是少见,九十多岁的老人器官一点点衰竭,机器监测着各项指标,数字往下掉就输点液,就那么维持着,维持着。1990年的冬天特别冷,风吹得窗外那光秃秃的树杈子呜呜咽咽地响,就在那年,有一天夜里,仪器上的波纹突然变成一条长长的直线,再也不跳了,发出那种尖锐绵长的叫声,响彻整个走廊。护士冲进来急救,该做的都做了,没用。最后床边站着的是单位的领导,还有医院的几个工作人员。

他的孩子们后来知道了,赶去了殡仪馆,该办的后事按规矩给办了,追悼会来了不少人,念了长长的生平,讲他建桥的功劳讲了好多,鞠躬默哀都做足了。有人说起来,提起他最后这几年过得怎么样,没人说得清。家里的事,外面的人知道的也就是零星半点,知道老头子妻子走了,知道孩子们很少露面,知道他在医院里躺着,躺了很久。墙就是那样,隔着里外两边光景。人走了,也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