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的写字楼,只有十七层的策划部还亮着几盏孤灯。

于若溪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将最终版的“焕新”策划案保存归档。

这份凝聚了她三个月心血的方案,像她精心哺育的孩子,每一个细节都反复打磨。

她仿佛已经看到傅总监赞许的目光,以及项目成功后可能带来的机遇。

窗外城市的霓虹闪烁,映在她略显疲惫却充满希望的眸子里。

她不知道的是,一双隐藏在热情笑容下的眼睛,早已盯上了这份沉甸甸的劳动成果。

一场精心策划的窃取正在暗处悄然上演。

而命运的齿轮,也将在不久后,以一种谁都未曾预料的方式,猛然转动。

01

电脑屏幕的冷光在于若溪脸上明明灭灭,文档页面被密密麻麻的标注填满。

她纤细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偶尔停顿,思索着更精准的表达。

“焕新”两个字作为标题,简洁有力地矗立在文档顶端。

这是为知名家电集团“智享生活”量身打造的品牌升级方案。

于若溪为了这个项目,跑遍了市内十几家大型家电卖场。

她甚至自费参加了数场行业峰会,只为了解最前沿的消费趋势。

办公桌角落堆着半人高的行业报告和市场调研数据。

每一份都被她仔细翻阅过,页边写满了娟秀的笔记。

墙上的时钟悄无声息地划过凌晨一点。

整层办公区空旷寂静,只有她工位这一小方天地亮着灯。

她端起已经冷掉的咖啡抿了一口,眉头微蹙,继续专注于屏幕。

方案的核心创意是“情感焕新”,主张家电不应是冷冰冰的机器。

而应是承载家庭温暖记忆、促进家人情感连接的重要纽带。

这个切入点源于她内心深处对“家”的理解和渴望。

她翻看着方案中精心设计的用户故事和情感触点展示。

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温柔而满足的笑意。

这是她入职三年来,独立承担的最重要、也是最投注心力的项目。

她渴望凭借它证明自己的价值,在职业生涯上迈出坚实的一步。

最后检查了一遍排版和错别字,她终于长长舒了一口气。

像是完成了一场漫长而重要的仪式,身体虽然疲惫,精神却异常振奋。

她将文件命名为“焕新方案-最终版-于若溪”,郑重地点击了保存。

然后备份到公司加密云盘,又小心翼翼地将副本存进私人U盘。

做完这一切,她才关掉电脑,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站起身时,因为久坐,腿部传来一阵轻微的麻痹感。

她扶着桌面稍作停顿,望向窗外依旧灯火通明的城市夜景。

内心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

这种不安如同投入湖面的小石子,涟漪尚未扩散便已沉底。

她只当是连续加班带来的过度疲惫,并未深想。

锁上部门玻璃门时,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走廊回荡。

电梯下行时,狭小空间里的失重感让她有些恍惚。

走出写字楼,深夜的凉风拂面,带走了几分困倦。

她回头望了一眼高耸入云的建筑,其中一角曾见证她无数个奋斗的夜晚。

然后转身融入朦胧的夜色,身影坚定而单薄。

02

第二天早上九点,于若溪准时出现在办公室,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

但精神却很好,想到即将提交的方案,内心有些雀跃。

她习惯性地先去茶水间冲一杯浓咖啡,提神醒脑。

恰巧碰到同事林志远也在那里,正悠闲地磨着咖啡豆。

“若溪,早啊!脸色不太好啊,昨晚又加班到很晚?”林志远热情地打招呼。

他今天穿着一件熨烫平整的浅蓝色衬衫,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

脸上总是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让人如沐春风。

于若溪点点头,微笑道:“嗯,在赶‘智享生活’的那个方案,总算弄完了。”

“就是那个‘焕新’项目?听说难度不小,傅总很重视。”林志远状似随意地接话。

他将磨好的咖啡粉倒入滤杯,动作不紧不慢,透着一种从容。

“是啊,投入了很多精力,希望结果能让人满意。”于若溪语气平和,带着期待。

林志远端起冲好的咖啡,走到于若溪身边,靠在水台边。

“你做事一向认真靠谱,肯定没问题。”他语气真诚地夸赞道。

接着,他话锋一转,带着关切的口吻:“不过若溪,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于若溪疑惑地看向他:“嗯?林哥你说。”

“你这个方案,创意和深度肯定没得说。”林志远压低了点声音。

“但我听说,甲方那边的韩总,是个特别注重细节和呈现形式的人。”

他抿了口咖啡,继续道:“你这份方案内容扎实,但排版和视觉展示是不是可以再优化下?”

于若溪闻言,认真思索起来:“视觉展示?我确实更侧重内容……”

“你看啊,”林志远热情地拿出手机,点开几个案例。

“现在的方案,都不只是文字堆砌了,得多用图表、信息图,甚至做个简单的动态演示。”

“这样交给傅总,他拿去跟甲方汇报的时候,也更有面子,更容易通过,对吧?”

于若溪看着那些制作精良的案例,觉得林志远说得颇有道理。

她之前一心扑在内容深度上,对形式的重视程度确实有所欠缺。

“林哥你说得对,我光顾着抠内容了,形式上是有点单一。”

林志远爽朗一笑,拍拍胸脯:“嗐,这有什么!我认识一个做设计的朋友,水平不错。”

“你要是信得过我,把最终稿给我,我让他帮忙快速做个美化,保证高大上。”

于若溪有些犹豫:“这……太麻烦你和你朋友了吧?”

“不麻烦!举手之劳。”林志远摆摆手,“同事之间互相帮助不是应该的嘛。”

“再说了,项目成功也是为我们部门争光。下午就能弄好,不影响你提交。”

他言辞恳切,态度热情,完全是一副乐于助人的好同事模样。

于若溪想到傅总监对项目呈现效果的高要求,又想到林志远平日里的可靠。

那份因深夜加班而产生的不安,在此刻被同事的“热心”驱散了。

她点点头,感激地说:“那太好了,真的太谢谢你了,林哥。”

“客气什么,包在我身上。”林志远笑容灿烂,“你发我邮箱就行,我马上联系我朋友。”

于若溪回到工位,将那份命名为“焕新方案-最终版-于若溪”的文件。

略一思索,重命名为“焕新方案-请林哥帮忙美化-原始版”,发送给了林志远。

林志远很快回复了一个“OK”的手势表情,附言:“放心,等我好消息。”

于若溪看着发送成功的提示,心里踏实了许多,开始处理其他日常工作。

她完全没有注意到,不远处工位上的林志远。

收到邮件后,脸上那热情的笑容瞬间收敛,转而浮现出一丝难以察觉的深意。

他飞快地将文件另存为,删掉了后缀,只留下光秃秃的“焕新方案”四个字。

然后点开了傅立业总监的聊天窗口,手指在键盘上停顿片刻,开始键入。

03

下午两点,部门每周的例会准时在第三会议室召开。

长方形的会议桌旁坐满了策划部的员工,气氛有些严肃。

于若溪特意找了个靠近投影幕布的位置,心里隐隐有些期待。

傅立业总监坐在主位,面前放着笔记本电脑,表情一如既往的严谨。

林志远坐在傅总监左手边第二个位置,神态自若地喝着水。

会议按流程进行,各项目组依次汇报进度,傅总监偶尔提问或点评。

轮到近期重点项“智享生活品牌升级”时,傅总监清了清嗓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去,于若溪也不自觉地坐直了身体。

“今天,重点说一下‘智享生活’的‘焕新’方案。”傅总监开口,声音沉稳。

他操作电脑,投影幕布上出现了一个PPT封面,设计精美,视觉效果突出。

大大的“焕新”二字经过艺术化处理,搭配着温馨的家庭场景图。

于若溪微微一愣,这个封面风格,并非她惯用的简洁风格。

但她转念一想,这大概就是林志远那位设计师朋友的功劳吧。

效果确实比她自己做的要专业和吸引人得多。

“这个方案,是我们部门近期的一个重要成果。”傅总监继续说着。

他的手势指向林志远:“志远在这方面,付出了很多心血。”

于若溪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血液似乎都凝固了瞬间。

她愕然地看向林志远,后者面带谦逊的微笑,对着傅总监和众人微微颔首。

傅总监开始讲解方案的核心内容,一页页PPT翻过。

于若溪的呼吸渐渐变得急促,指尖冰凉。

那每一个创意点,每一段分析文字,甚至她精心修改过数次的措辞。

都原封不动地出现在了屏幕上,只是排版和美化做得极其出色。

这分明就是她的“焕新”方案,一字不差!

可此刻,它却赫然打着林志远的烙印。

“特别是这个‘情感焕新’的核心概念,切入点非常精准,很有洞察力。”

傅总监的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目光赞许地看向林志远。

“志远能够深刻理解甲方寻求品牌年轻化、情感化的需求,值得表扬。”

会议室里响起了稀稀落落的掌声,不少人向林志远投去羡慕或祝贺的目光。

于若溪只觉得那些掌声像针一样扎在耳膜上,嗡嗡作响。

她死死盯着屏幕,又猛地转头看向林志远,希望能从他脸上看到一丝心虚。

然而林志远坦然自若,甚至在与她目光相接时,还回报以一个看似无辜的微笑。

那微笑在于若溪眼里,充满了嘲讽和得意。

她张了张嘴,想立刻站起来大声说:“这方案是我的!”

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巨大的震惊和背叛感让她一时失语,浑身僵硬地坐在那里。

傅总监的侃侃而谈变得模糊不清,只零星听到“卓有远见”、“客户反馈极佳”等词语。

她看着林志远在傅总监的示意下,起身补充说明方案的某些细节。

他讲得流畅自然,仿佛这套方案真的从他脑海中诞生一般。

甚至在某些非核心的细节上,他还加入了即兴的、看似合理的发挥。

这一切都天衣无缝,像是经过精心排练。

于若溪的心一点点沉入谷底,手脚冰凉。

她终于明白,昨天林志远那番“热心帮助”,从头到尾就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圈套。

所谓的美化排版,不过是窃取成果的幌子。

她感觉自己像个傻子,轻易地将辛苦孕育的果实,拱手送到了窃贼手中。

会议还在继续,她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

屈辱、愤怒、难以置信,种种情绪在她胸中翻腾、冲撞。

她紧紧握着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

这痛感让她勉强维持着表面的平静,没有当场失控。

她必须问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04

会议一结束,于若溪立刻站起身,几步冲到正要离开会议室的林志远面前。

她的脸色苍白,胸口因激动而微微起伏,眼神灼灼地盯着他。

“林志远,你给我过来一下!”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旁边几位同事投来好奇的目光,林志远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但很快被他掩饰过去,他换上惯常的温和笑容:“若溪,怎么了?有事慢慢说。”

于若溪不再多言,转身走向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那里通常少有人经过。

林志远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脸上带着几分无奈,仿佛在迁就一个闹脾气的小孩。

消防通道的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嘈杂,只剩下空旷楼梯井的回音。

“怎么回事?那份‘焕新’方案,明明是我做的!你为什么说是你的?”

于若溪开门见山,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质问。

林志远叹了口气,摊了摊手,表情显得很无辜:“若溪,你这话从何说起?”

“从何说起?”于若溪气极反笑,“方案里的每一个字,都是我熬了无数个夜写出来的!”

“你只是帮我做了个美化,怎么就变成你的功劳了?”

林志远并不着急,反而用一种近乎怜悯的语气说:“若溪,我知道你为这个项目付出了很多。”

“但是,创意和执行是两回事。你可能提供了一些初步的想法和资料。”

他顿了顿,从手机里调出几张图片,递给于若溪看。

“但最终的方案架构、核心创意深化、特别是‘情感焕新’这个关键概念的提炼和论证。”

“这些都是我基于你的零星想法,重新梳理、深入研究和独立完成的。”

于若溪低头看去,那是几张聊天记录截图和文档修改历史截图。

截图显示,早在一个多月前,林志远就开始与一个备注为“智享-韩总助理”的人沟通。

讨论的正是“情感焕新”方向的可能性,时间点甚至早于她开始深度构思。

还有一些零散的文档,文件名像是“焕新思路碎片1.0”、“初步构想”等。

修改时间也分布在不同日期,看起来像是一个方案逐步成型的过程。

“这些……你从哪里弄来的?”于若溪震惊地看着这些“证据”,难以置信。

“这些都是我的工作记录啊。”林志远收回手机,语气变得有些严肃。

“若溪,我理解你想做出成绩的心情,但也不能看到方案效果好,就……”

他恰到好处地停住,留下无尽的潜台词,眼神里甚至带上了一丝失望和责备。

“就什么?就说你窃取我的成果?”于若溪的声音提高了八度,感到一阵眩晕。

“窃取?”林志远摇摇头,语气沉痛,“我真没想到你会这么想。”

“我一直把你当成努力上进的后辈,好心帮你优化方案,希望项目能更好。”

“你却因为嫉妒,想来争功?这太让我寒心了。”

他的反咬一口如此自然,表情管理滴水不漏,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于若溪看着他精湛的表演,浑身发冷,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人心的险恶。

她终于意识到,林志远早有预谋,不仅窃取了方案,还准备好了倒打一耙的证据。

自己手里虽然有原始文件和时间戳,但在对方精心编织的“过程证据”面前。

在急于邀功的傅总监和只看结果的公司层面,她的申诉显得多么苍白无力。

“你……你无耻!”于若溪气得浑身发抖,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

林志远看了看手表,淡淡道:“若溪,情绪解决不了问题。我还有事,先走了。”

“我希望你冷静一下,不要做出不理智的事情,这对谁都没好处。”

他拉开消防通道的门,外面走廊的光线照进来,映出他看似坦荡的背影。

留下于若溪一个人站在空旷阴冷的楼梯间,被巨大的无力和愤怒吞噬。

05

在原地呆立了许久,直到冰冷的墙壁透过薄薄的衬衫传来寒意。

于若溪才慢慢挪动有些僵硬的双腿,回到嘈杂的办公区。

周围的同事似乎都在各忙各的,但她总觉得有若有若无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或许只是心理作用,但那种被窃窃私语包围的感觉让她如坐针毡。

林志远已经坐回了他的工位,正和旁边的同事谈笑风生,神态轻松自然。

仿佛刚才消防通道里那场激烈的对峙从未发生过。

于若溪知道,仅仅和林志远对质毫无意义,他既然敢做,就准备好了后手。

她必须向更高一级反映,向傅立业总监申诉,揭露真相。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翻涌的情绪,走到傅总监办公室门口。

玻璃门内,傅总监正在打电话,脸上带着愉悦的笑容,似乎心情不错。

于若溪敲了敲门,傅总监抬起头,看到她,示意她稍等。

过了一会儿,他挂断电话,才开口:“若溪啊,有事?”

于若溪走进办公室,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声音。

“傅总,是关于‘焕新’方案的事。”她尽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

傅总监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哦?方案不是已经确定了吗?志远做得很好。”

“那份方案的核心内容,其实是我独立完成的。”于若溪直接说道。

傅总监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眉头微蹙:“若溪,你这是什么意思?”

于若溪将事情经过简要叙述了一遍,强调林志远只是以帮忙美化名义拿走了最终稿。

“我有所有的原始创作文件,云盘和U盘都有备份,时间戳可以证明。”

傅总监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看不出喜怒。

等于若溪说完,他沉吟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若溪,你为项目付出了努力,我知道。”

“但是,”他话锋一转,“职场上,有时候过程和初衷并不是最重要的。”

“公司,还有甲方,看重的是最终呈现出来的结果,是谁拿出了解决问题的方案。”

“志远提交的方案,无论从完整性、专业性还是呈现效果上,都无可挑剔。”

“而且,他也向我充分展示了他在这个项目上的思考过程和前期准备。”

于若溪急切地想辩解:“可是傅总,那些前期准备很可能是他伪造的……”

傅立业抬起手,打断了她:“没有证据的事情,不要妄加猜测。”

他的语气加重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现在这个结果,对部门是最有利的。”

“项目得到了甲方的初步认可,志远也因此展现了能力,这是双赢。”

“我希望你能顾全大局,不要把个人情绪带到工作中来。”

“你还年轻,未来的机会还有很多,不必纠结于一时一地的得失。”

这番冠冕堂皇的话,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让于若溪的心彻底凉了。

她明白了,傅立业根本不在乎真相是什么。

他在乎的是谁能更快、更漂亮地把成果摆在他面前,为他的业绩添砖加瓦。

林志远做到了,所以他就是“有功之臣”。

至于这功劳底下藏着怎样的肮脏,傅立业不想知道,也懒得追究。

所谓的“顾全大局”,不过是让她打落牙齿和血吞,默默承受这份不公。

“傅总,所以,公司是认可这种……抢夺他人劳动成果的行为吗?”于若溪声音干涩地问。

傅立业的脸色沉了下来:“于若溪!注意你的言辞!我说了,要看证据!”

“如果你有确凿证据证明志远窃取了你的方案,你可以拿出来。”

“但如果只是凭你一面之词和所谓的‘感觉’,我无法支持你。”

“这件事就到这里为止,我不希望再听到任何影响团队和谐的言论。”

他拿起一份文件,开始翻阅,摆出了送客的姿态。

于若溪知道,再说下去也是自取其辱。

她看着傅立业低下的头颅,那个曾经她以为公正严明的上司形象轰然倒塌。

她默默地转过身,拉开办公室的门,走了出去。

门外明亮的光线让她有些眩晕,办公区里敲击键盘的声音、电话铃声、交谈声。

混合成一片模糊的噪音,冲击着她的耳膜。

她一步步走回自己的工位,感觉脚下的路格外漫长。

周围的一切似乎都蒙上了一层灰暗的滤镜,失去了原有的色彩。

06

接下来的几天,于若溪如同行尸走肉般上班下班。

她无法专心工作,只要一看到林志远意气风发的样子,就觉得胃里一阵翻搅。

公司内部邮件通报表扬了林志远对“智享生活”项目的“杰出贡献”。

傅立业甚至在一次部门聚餐上,公开称赞林志远是“部门的未来之星”。

而于若溪,则彻底沦为了背景板,偶尔被提及,也只是“也参与了一些辅助工作”。

这种赤裸裸的不公和扭曲的事实,像慢性毒药一样侵蚀着她的身心。

她尝试过强迫自己忘记,投入到新的工作中去。

但每当夜深人静,那份被窃取的心血和遭受的屈辱就会清晰地浮现。

她知道,自己无法再在这个环境下待下去了。

这里的空气都充满了虚伪和妥协的味道,让她窒息。

周五晚上,她约了好友沈艺婷吃饭。沈艺婷是她的大学同学,也曾是同事。

半年前因为受不了公司的氛围跳槽去了另一家文化公司。

在一家安静的江南菜馆小包间里,于若溪把事情的原委和盘托出。

说着说着,委屈的泪水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积累了多日的情绪瞬间决堤。

沈艺婷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只是适时地递上纸巾,给她添满茶水。

等于若溪情绪稍微平复,沈艺婷才叹了口气,握住她的手。

“我早就说过,那家公司,特别是你们那个傅总和林志远,路子不正。”

“你偏不信,总觉得只要自己能力够强、做事够努力,总会被看见。”

于若溪苦笑着擦掉眼泪:“是我太天真了,把职场想得太简单。”

“不是你天真,是有些人没有底线。”沈艺婷语气肯定,“你的能力有目共睹。”

“为了这种人和这种环境,气坏了自己,浪费自己的才华,不值得。”

“可是……我不甘心啊……”于若溪声音哽咽,“那是我花了那么多心血……”

“我明白。”沈艺婷拍拍她的手背,“但你要想清楚,是继续留下来内耗。”

“每天看着小人得志,让自己变得越来越负面?还是干脆利落地离开?”

“你的价值,不应该由那一个方案,或者那一个公司来定义。”

沈艺婷的话像一道光,穿透了于若溪心中的迷雾。

是啊,继续留下来,除了不断消耗自己的热情和信心,还能得到什么?

指望傅立业哪天良心发现?还是指望林志远主动承认错误?

这无异于天方夜谭。

离开,虽然意味着暂时放弃和妥协,但也意味着解脱和新的开始。

她想起之前偶尔接触过的“智享生活”甲方负责人韩兆。

那是一位气质沉稳、目光犀利的中年人,在几次短暂沟通中。

他曾对于若溪提出的几个细微观察点表示过赞许,认为她“很有洞察力”。

或许……这并非完全是死路一条?

一个模糊的念头开始在于若溪心中萌芽。

“艺婷,你说得对。”于若溪深吸一口气,眼神逐渐变得坚定。

“我不能让这些人、这些事毁了我对工作的热情和对自己价值的判断。”

“这个世界很大,总有值得付出和能被公平对待的地方。”

沈艺婷看到她眼神的变化,欣慰地笑了:“这就对了!这才是我认识的于若溪。”

“哪天辞职了告诉我,我请你吃大餐庆祝脱离苦海!”

周一早上,于若溪早早来到公司,整理好自己工位上的私人物品。

然后,她打开电脑,郑重地敲下了一封辞职信。

措辞简洁、冷静,没有提及任何具体的不公,只说是个人职业发展原因。

她将辞职信打印出来,签上自己的名字,拿着它走向傅立业的办公室。

傅立业看到辞职信时,似乎并不十分意外,只是象征性地挽留了几句。

“若溪,你是很有潜力的员工,公司其实很看好你。”

“关于之前方案的事,可能有些误会,希望你不要意气用事。”

于若溪只是平静地回答:“谢谢傅总关心,我考虑清楚了。”

手续办得出奇地顺利,大概是傅立业和林志远都乐见她的离开。

毕竟,一个知情又不安分的因素自动消失,对他们来说是最好的结果。

走出公司大楼的那一刻,阳光有些刺眼。

于若溪回头望了一眼这座熟悉的建筑,心中百感交集。

有失落,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卸下重负的轻松。

以及,对未来的不确定和一丝隐隐的期待。

07

于若溪离职后,刻意屏蔽了前公司的所有消息,给自己放了一个短暂的假期。

她需要时间平复心情,整理思绪,重新规划职业方向。

期间,她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更新了简历,并重点突出了“焕新”方案的相关经验。

只是,在项目描述中,她谨慎地使用了“深度参与核心创意构思及全案撰写”这样的措辞。

然后,她将简历投给了几家心仪的公司,其中就包括“智享生活”集团。

她并没有抱太大希望,毕竟“智享生活”是行业巨头,门槛很高。

投递简历更像是一种心理上的告别仪式,为自己的付出画上一个句点。

然而,命运似乎在此刻拐了一个弯。

简历投出后的第三天,她接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来电显示是“智享生活”的总机。

电话那头是人力资源部,通知她简历初筛通过,邀请她参加初面。

于若溪怀着忐忑又惊喜的心情参加了面试。

面试官是人力资源总监和一位年纪稍长的男性,气质沉稳,目光敏锐。

面试过程出乎意料的顺利,对方似乎对她的策划思路和项目经验很感兴趣。

特别是问到“焕新”方案时,于若溪虽然不能明说自己是唯一创作者。

但她对整个方案的背景、创意来源、执行细节如数家珍,理解极为深刻。

她能感觉到,那位年长的面试官在听到她的阐述时,眼中闪过了赞许的光芒。

初面结束后仅仅两天,她就接到了复试通知。

复试的面试官级别更高,并且,那位年长的面试官也在场。

后来她才知道,他就是“智享生活”集团品牌营销中心的负责人,韩兆。

复试更像是一场深入的业务讨论,韩兆提出了几个相当尖锐的问题。

于若溪凭借扎实的专业功底和对行业的理解,一一坦诚应对。

她甚至大胆地指出了原“焕新”方案中几个可以进一步优化的潜在风险点。

面试结束时,韩兆难得地露出了笑容,对她点了点头。

一周后,于若溪收到了“智享生活”集团的录用通知,职位是高级品牌策划师。

主要负责集团旗下重要品牌的战略规划和大型营销项目。

薪资和福利待遇都比之前有了大幅提升。

更重要的是,面试过程中感受到的专业和尊重,让她看到了久违的希望。

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接受了这份offer。

办理入职手续时,她才从HR那里得知,是韩兆总监亲自点名要的她。

HR还笑着说:“韩总很少对初阶面试者这么感兴趣,说你很有想法。”

于若溪心中感慨万千,那份被窃取的心血,阴差阳错地,竟然成了她进入甲方的敲门砖。

而与此同时,在她离开后,前公司似乎一切如常,甚至“更好”了。

林志远因为“焕新”方案获得了甲方的好评,傅立业顺势为他申请了晋升。

听说晋升通知下来的那天,部门还搞了个小规模的庆祝。

林志远俨然成了部门的新贵,春风得意。

这天下午,于若溪正在自己的新工位上熟悉项目资料。

内部沟通软件上弹出一条消息,来自她以前关系还不错的同事。

“若溪,林志远今晚在江南荟设庆功宴,庆祝他升职加薪,场面搞挺大。”

后面还跟着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符号。

于若溪看着这条消息,内心平静无波,只是觉得有些讽刺。

她礼貌地回复了两个字:“是吗?”

对方很快又发来一条:“听说他还特意邀请了甲方的人,想显摆他的人脉呢。”

于若溪的心微微一动,想到了韩总。

她回复:“祝他玩得开心。”然后便关闭了聊天窗口。

她并没有打算去参加这个宴会,那与她早已无关。

然而,快下班时,她的新上司,品牌部的副总经理走了过来。

“若溪,晚上没什么安排吧?跟我去参加个饭局。”

于若溪抬起头:“李总,是什么饭局?”

李总笑了笑:“就是我们那个‘焕新’项目,原来的合作方搞了个庆功宴。”

“邀请了韩总,韩总说让你也一起去,正好熟悉一下项目的前期情况。”

于若溪瞬间明白了,林志远邀请的甲方,果然就是韩总。

而韩总,要带她一起去。

她的心跳突然漏跳了一拍,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她似乎已经预见到,今晚的宴会,或许不会像林志远预期的那样平静了。

08

江南荟是本市有名的高端餐饮场所,装修典雅,私密性很好。

林志远显然下了血本,包下了一个宽敞的宴会厅。

厅内灯火辉煌,巨大的圆桌铺着洁白的桌布,摆放着精致的餐具。

空气中弥漫着食物和美酒的香气,夹杂着众人的谈笑声。

傅立业作为部门最高领导,自然是座上宾,坐在主位,满面红光。

林志远作为今晚的主角,穿着一身崭新的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

他穿梭在宾客之间,举杯换盏,应对自如,脸上洋溢着志得意满的笑容。

不断有同事上前祝贺,说着恭维的话,他一一笑着回应,谦虚中带着矜持。

“志远这次可是给我们部门长脸了!”傅立业端着酒杯,声音洪亮。

“韩总那边对方案非常满意,后续的合作深度肯定会加大,这都是志远的功劳!”

林志远连忙躬身:“傅总过奖了,都是您领导有方,团队支持得力。”

他的目光不时瞥向门口,似乎在等待什么重要人物。

“放心吧,韩总答应了的,肯定会来。”傅立业看出他的心思,低声说了一句。

林志远点点头,眼神中期待更甚。能请动甲方大佬出席自己的庆功宴。

这无疑是他职场地位和人脉的最佳证明,比升职加薪更让他感到荣耀。

晚上七点整,宴会厅的门被服务员恭敬地推开。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

只见韩兆穿着一身深色休闲西装,神态从容地走了进来。

他身边还跟着一位穿着简约职业套裙的年轻女子,气质沉静。

然而,当林志远和傅立业看清那位年轻女子的面容时。

两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像是被突然按下了暂停键。

林志远手中的酒杯微微倾斜,险些没拿稳,酒液在杯中晃动。

傅立业也是瞳孔微缩,脸上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愕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