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教授,快一个星期了,真的还能找到有价值的东西吗?”

一个年轻的助理忍不住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

头发花白的简亦舟扶了扶眼镜,望着远处连绵的青山,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深邃,仿佛想穿透这厚重的山峦,看到那些被时间掩埋的秘密。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坚定。

“再看看,我相信那些真正的瑰宝,往往就藏在最不起眼的地方。”

他话音刚落,不远处一个村民的闲聊飘了过来:“村东头那个哑巴,又在破墙上画那些鬼画符了......”

01

青石坳,一个嵌在大山褶皱里的村子,岁月在这里走得很慢。

村子里的日子像门前那条小溪,清澈见底,一眼就能望到头。

可禾穗,是这条溪流里的一块异色卵石。

她是个哑女。

听村里上了年纪的人说,禾穗不是天生就不会说话。

她小时候也曾像其他孩子一样,会奶声奶气地喊“奶奶”。

一场突如其来的高烧,像一场山火,烧坏了她的嗓子,也偷走了她所有的言语。

从那以后,禾穗的世界就安静了下来。

安静,有时候并不是一种福气,尤其是在一个喧闹的村庄里。

她无法用言语和人交流,便渐渐成了村里的“异类”。

孩子们觉得她奇怪,学着她比划的样子,然后哄堂大笑。

大人们看她的眼神,也总是掺杂着同情、怜悯,还有一丝不易察官的疏离。

他们觉得这孩子可惜了,长得眉清目秀,却是个不会说话的闷葫芦。

久而久之,禾穗便不再试图融入人群。

她有自己的世界,一个在村东头废弃的土墙上的世界。

那面墙原本是村里一户富裕人家的院墙,后来那户人家搬走了,院子塌了,只剩下这面墙孤零零地立着。

墙体斑驳,布满了岁月的裂痕,成了禾穗的画板。

她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红土,加了水,就成了她笔下的朱砂。

她会从烧完的灶膛里,小心翼翼地扒出还未完全化为灰烬的木炭,那是她最沉稳的墨色。

山上的野果、绿叶,被她捣碎,过滤出五颜六色的汁液,便成了她画里鲜活的生命。

每天,只要不下雨,禾穗就会来到这面墙前。

她不吵不闹,只是沉浸在自己的创作里。

她会用手指,用树枝,用各种她能找到的工具,在那面土墙上涂抹。

村民们从墙边路过,总会摇着头,议论纷纷。

“看,凌婆婆家那个哑巴孙女又在画鬼画符了。”

“整天不干点正经事,就在这墙上乱画,将来可怎么嫁人哦。”

“哎,又傻又哑,真是可怜。”

这些话像风一样,飘进禾穗的耳朵里,但她好像听不见。

她的眼睛里只有那面墙,和墙上逐渐成形的图案。

她的画很奇怪,至少在村民们看来是这样。

没有花鸟鱼虫,没有山水风景。

尽是一些他们看不懂的线条、符号和人物。

那些人物的穿着打扮很古怪,做着一些奇怪的动作。

有时候是一群人围在一起,好像在举行什么仪式。

有时候是造型繁复的房子,层层叠叠,像是迷宫。

村里的孩子胆子大,有时会跑到墙边,对着禾穗的画大声嚷嚷。

“禾穗姐姐,你画的是什么呀?是妖怪吗?”

禾穗只是停下手中的动作,回头看着他们,眼睛很亮,但嘴巴紧紧闭着。

她想告诉他们,这不是妖怪,这是奶奶讲给她的故事。

但她发不出声音,只能用手比划。

孩子们看不懂,笑得更厉害了,一哄而散。

每当这个时候,禾穗就会感到一阵彻骨的孤独。

那种感觉,比山里的冬天还要冷。

唯一能给她温暖的,是她的奶奶,凌婆婆。

凌婆婆是村里为数不多的客家老人,也是唯一不把禾穗当成“异类”的人。

她上了年纪,背已经驼了,走路需要拄着一根光滑的木杖。

她从不打断孙女画画。

很多个午后,她会搬个小板凳,坐在离墙不远的地方,安静地看着。

阳光洒在她满是皱纹的脸上,她的眼神里满是慈爱,和一丝深深的忧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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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孙女画的是什么。

那些都是她亲口讲给禾穗听的,属于她们客家人的,已经快要被遗忘的故事。

从围龙屋的建造,到“上灯”的祈福。

从“哭嫁”的习俗,到祭祖的繁复礼节。

这些故事,是凌婆婆的嫁妆,是她从母亲的母亲那里继承来的财富。

到了她这一代,村里的客家人越来越少,年轻一辈甚至已经不会说客家话了。

她害怕这些东西会随着自己这把老骨头一起埋进土里。

所以,她一遍又一遍地讲给唯一的孙女听。

她没指望这个不会说话的孩子能记住多少。

可她没想到,禾穗不仅记住了,还用这样一种方式,把它们全都“说”了出来。

凌婆婆看着墙上越来越丰富的画面,时常会老泪纵横。

她为孙女的天赋感到骄傲,又为她的孤独感到心疼。

有时,凌婆婆会一边看着禾穗画画,一边用沙哑的声音,轻轻哼唱起古老的客家歌谣。

那歌声苍凉而悠远,像山间的风,拂过土墙,拂过禾穗专注的侧脸。

歌声是禾穗创作的背景,是她画笔下那些人物的呼吸。

她听着奶奶的歌,手里的动作就变得更加流畅。

她画的人物,仿佛也随着歌声活了过来。

时间就在这日复一日的描画和哼唱中流淌。

墙上的画越来越多,从一面墙的中间,慢慢蔓延到两边。

它不再是一幅幅独立的画,而是连成了一片,像一幅缓缓展开的历史长卷。

这幅长卷,记录了一个族群的迁徙、生息和信仰。

也记录了一个哑女,不被理解的,丰饶而孤独的内心世界。

村里人对这面墙的态度,也从最初的好奇和嘲笑,渐渐变成了习惯和漠视。

他们已经懒得再去议论那个“又傻又哑”的姑娘。

他们觉得,禾穗这辈子,大概就要在这面墙前画到老了。

没人知道,这面墙上沉默的语言,即将在不久的将来,掀起一场巨大的波澜。

只有凌婆婆,在看着孙女日渐消瘦的背影时,会默默地向着远方的山峦祈祷。

她祈祷,能有一个人,一个真正能看懂这些画的人出现。

在她闭上眼睛之前,能让孙女的这些“话”,被这个世界听到。

这个祈祷,像一颗埋在土里的种子,等待着一场恰逢其时的雨。

02

春去秋来,青石坳的山峦换了几次颜色。

禾穗墙上的画,也跟着季节的更替,变得愈发丰富和厚重。

她画春天。

画中,穿着特色服饰的客家先民们在梯田上举行“开耕节”的仪式,他们用最虔诚的姿态,祈求着一年的风调雨顺。

她画夏天。

画中的围龙屋前,人们在禾坪上晒谷,孩子们在半月形的池塘里嬉戏,充满了生活的气息。

她画秋天。

画的是盛大的“作大福”祭祀活动,上百个小人形态各异,有的在舞龙,有的在演客家汉剧,场面宏大而庄重。

她画冬天。

画中是过年的场景,家家户户贴上红色的对联,男人们聚在一起“打醮”,女人们则忙着制作客家特有的“酿豆腐”和“粄”。

这些画面,细节之丰富,构图之复杂,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普通农村女孩的想象力范畴。

每一栋建筑的梁、柱、斗、拱,都有着严谨的结构。

每一个人物的衣饰、冠带,都符合特定的身份和场合。

每一个仪式的流程、站位,都遵循着古老的法度。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涂鸦,而是一种近乎于白描的,对一个失落世界的精确复刻。

但这一切,在青石坳的村民眼中,依然是无法理解的“鬼画符”。

甚至,随着画的内容越来越深入,一些新的麻烦也随之而来。

禾穗画到了一场客家的丧葬习俗。

画中出现了做法事的道士,披麻戴孝的族人,还有一些驱邪避凶的仪式。

这些场面,在村民们看来,就显得有些“古怪”和“不吉利”。

村里最迷信的王家婆婆,有一次孙子半夜发烧,她就觉得是禾穗的画招来了“不干净”的东西。

她气冲冲地跑到墙边,指着禾穗的鼻子骂。

“你这个哑巴,整天画这些死人玩意儿,是想把我们全村都克死吗!”

王家婆婆的声音尖利,引来了不少村民围观。

禾穗被她骂得脸色苍白,不住地后退,手里还捏着一块画画用的黑炭。

她拼命地摇头,想解释,可嘴里只能发出“啊啊”的无助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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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王家婆婆要上手去擦掉墙上的画时,一个苍老但有力的声音响起。

“住手!”

是凌婆婆。

她拄着木杖,一步一步坚定地走过来,站到了禾穗身前。

她瘦小的身躯,此刻却像一座山,为孙女挡住了所有的恶意。

“我孙女画的,是我们客家祖宗传下来的规矩,不是什么鬼画符!”

凌婆婆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你们不懂,就不要在这里胡说八道,惊扰了祖宗!”

王家婆婆被她的气势镇住了,嘟囔了几句,也不敢再撒泼,悻悻地走了。

围观的村民也渐渐散去。

从那天起,凌婆婆就像一个忠诚的卫士,开始有意识地守护着这面墙。

她知道,孙女画的不仅仅是画,那是她们客家族群的“根”。

根要是断了,人就成了飘萍。

她也更加频繁地给禾穗讲述那些古老的故事。

她的记忆像一口深井,禾穗的画笔,就是那只打水的木桶。

她们祖孙二人,一个说,一个画,用一种最原始的方式,进行着一场与时间的赛跑。

凌婆婆告诉禾穗:“好孩子,把奶奶说的都画下来,画下来,就不会忘了。不要怕别人说什么,他们只是不知道。”

禾穗重重地点了点头。

奶奶的话,是她唯一的支撑。

她画得更加投入,更加痴迷。

她仿佛进入了一种忘我的境界。

她的世界里,只有奶奶的声音和墙上的画。

她画客家人的迁徙。

画中,一群人挑着担子,背着孩子,在崇山峻岭中艰难跋涉,他们的眼神里,有对故土的眷恋,更有对未来的希望。

她画围龙屋的建造。

从选址、奠基,到夯土、上梁,每一个步骤都清晰可见,展现了客家人卓越的建筑智慧和家族凝聚力。

她画客家的婚嫁。

新娘坐着花轿,一路“哭嫁”,这哭声中,有对父母的不舍,也有对新生活的期盼。

画中的每一个场景,都充满了浓郁的文化气息和强大的生命张力。

这面墙,俨然成了一座露天的、沉默的民俗博物馆。

博物馆的创建者和唯一的守护者,就是这个被全村人认为是“傻子”的哑女。

禾穗并不知道自己做的事情有多么伟大。

她只是在用自己唯一的方式,来“说出”奶奶告诉她的故事。

她害怕忘记。

她害怕有一天,奶奶不在了,这些美丽的故事就会像山间的雾气一样,消散得无影无踪。

所以她要画,不停地画。

她要把奶奶的声音,变成永恒的图像,刻在这面墙上,也刻在自己的生命里。

这是一种最笨拙,也最真诚的守护。

然而,这份守护,在世俗的眼光里,依然是那么的格格不入。

村里要搞新农村建设,有传言说,村东头这片荒地要被推平,建一个小的文化广场。

这个消息像一块石头,投进了凌婆婆的心湖。

她开始整夜整夜地睡不着。

她看着墙上那幅已经快要完成的“客家民俗全景图”,再看看身边已经长大成人的孙女,心里充满了焦虑。

这面墙要是没了,孙女的精神支柱也就塌了。

那些承载着祖宗记忆的画,也将在推土机的轰鸣声中,化为一捧尘土。

她想过去找村长,可她知道,人微言轻。

在全村人发展的意愿面前,一个老婆子和一个哑巴孙女的“胡闹”,根本不值一提。

那段时间,凌婆婆脸上的皱纹更深了。

她常常拉着禾穗的手,摩挲着她因画画而变得粗糙的指关节,欲言又止。

禾穗感觉到了奶奶的忧愁。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能从奶奶的眼神里,读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她只能用更努力的绘画,来回应奶奶的这份忧愁。

她希望墙上的画能让奶奶开心起来。

她不知道,一场决定这面墙,也决定她命运的相遇,正在悄然临近。

远方,一支专业的考察队,正朝着青石坳的方向,缓缓驶来。

他们要寻找的,正是被这个村子,这个时代,快要遗忘的,民族的“根”。

03

简亦舟教授最近的心情不太好。

作为国内民俗文化研究领域的权威,他这次带队深入南方山区,是为了一个关于客家文化源流与变迁的重要课题。

他们此行的目的,是寻找那些还“活”着的,最原生态的文化遗存。

可现实却给他泼了一盆冷水。

他们在周边几个县市跑了半个多月,所见所闻,大同小异。

现代化进程像一台巨大的推土机,将那些古老的传统碾得粉碎。

年轻人大多外出务工,留守的老人,对过去的记忆也已变得模糊。

偶尔找到一些所谓的“民俗村”,也大多是为了旅游而刻意打造的商业化产品,早已失去了原有的灵魂。

“简教授,资料上说,这个青石坳曾经是客家人的一个重要聚居地,或许能有什么发现。”

课题组里的年轻博士小张,对着地图说道。

简亦舟点了点头,但没抱太大希望。

他见过太多次希望落空的场面了。

考察队的车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了许久,终于抵达了青石坳。

村子的景象,和他预想的差不多。

宁静,祥和,但也缺乏鲜活的文化特征。

他们在村里转了几天,拜访了几位老人,收获寥寥。

老人们会说一些零星的客家话,但对于传统的民俗、礼仪,都已经说不清楚了。

“看来,这里也断层了。”简亦舟在自己的工作笔记上,写下了失望的结论。

整个团队的气氛都有些低落。

这天下午,他们收拾好设备,准备动身前往下一个考察点。

就在这时,一个负责后勤的当地向导,在和村民闲聊时,听到了一个有趣的说法。

他跑过来对简亦舟说:“简教授,村里人说,村东头有个哑巴姑娘,整天在墙上画画,画的都是些稀奇古怪的东西,说不定对您有参考价值。”

一个助理听了,忍不住笑出声:“一个哑巴乱画的东西能有什么价值?”

简亦舟却摆了摆手,制止了助理的话。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多年的田野调查经验告诉他,有时候,最重要线索,就隐藏在这些看似荒诞不经的传闻里。

“去看看。”他只说了三个字,语气不容置疑。

一行人抱着将信将疑的态度,跟着向导,朝村东头走去。

拐过一个弯,一面巨大的土墙,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他们眼前。

以及,墙上那铺天盖地的,奇异而壮观的画面。

考察队的成员们,脚步都下意识地放慢了。

他们虽然看不懂画的是什么,但他们能感受到,这面墙所散发出的,那种强大的,沉默的视觉冲击力。

简亦舟的表情,也从最初的平静,慢慢变得严肃起来。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一步步向墙边走去。

他的学生们跟在他身后,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知道,老师只有在发现真正重要的东西时,才会有这种表情。

简亦舟站在墙前,目光像探照灯一样,从墙的左侧,一寸一寸地,缓缓扫向右侧。

起初,他只是觉得这些画的构图很特别,有一种原始而质朴的美感。

可越看,他眼中的惊讶就越浓。

当他的目光落在一幅描绘宏大建筑群的画作上时,他的呼吸,猛地一滞。

那画中层层叠叠、依山而建的院落,那以祠堂为中心、两翼横屋展开的布局,那“前有半月塘,后有花头台”的典型特征……

他的脑子里“轰”的一声,一个在古籍中读到过无数次的建筑名词,脱口而出。

“九厅十八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