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6月9日清晨,北京西郊的院子里光影斑驳,郝治平推开窗户,看见一辆黑色吉普停在门口。车门打开,三十来岁的邓金娜搀着一个十岁男孩快步走来。刚迈进院门,孩子还没来得及放下行李,金娜已哽咽:“妈妈,我太不知好歹。”这声“妈妈”,隔了二十三年的战火与海浪,依旧真切。
追溯这段母女情,需要把钟表拨回1950年。那一年,公安部长罗瑞卿在广州处理公务,偶然遇到“四八烈士”邓发的遗孀。对方一句“孩子不适应南方气候”触动了他的责任感,罗瑞卿当即决定将七岁的金娜带回北京。信件先行,孩子随后抵京,郝治平看到信时,人已到家。她没有责怪丈夫逾矩,只是默默把最好的花格连衣裙留给了这个烈士的女儿。
罗家本就子女成群,金娜到来后,八个孩子变成九个。郝治平向来行事利落,对亲生子女赏罚分明,到了金娜却软了心肠。缝纫机“嗡嗡”响起,御寒棉衣总是先量金娜的尺寸;苏联带回的娃娃熊米什卡,第一件小外套也落在金娜手里。那个年代,院里停电是常事,孩子们点着煤油灯写作业,郝治平守在一旁,偶尔提醒:“灯芯别挑太高,费油。”金娜点点头,眉眼带笑。
青春期的张扬让母女间出现裂痕。北京师大附中门口的舞会,吉他、探戈、伏特加味的自由气息令金娜沉醉。郝治平担心她误了学业,几句责备反倒点燃少女的逆反。一次凌晨三点才回家,郝治平急得让警卫垫椅子翻窗查看。门忽然被推开,金娜一句“我没事”便关上卧室,留下满屋尴尬。罗瑞卿劝妻子:“孩子大了,就像放风筝,线要握在手上,别拉得太紧。”郝治平沉默,却在第二天照例为金娜煮了热粥。
1960年,高中毕业的金娜报考北京师大外语系。课余,她与越南留学生李新华相识于北大舞厅。李新华斯文寡言,出身越南外贸部副部长家庭。罗瑞卿打听来历后,没有多言;郝治平却将金娜叫到炕边,只说了一句:“国别不同,情分需更真。”五年后,两人在越南大使官邸按越南礼俗举行婚礼。罗、郝夫妇寄去一封信、一块北京布料做的绣花台布,简单却郑重。
婚后,金娜随夫赴河内。1966年,美军加大轰炸强度,越南北方一片焦土。防空警报此起彼伏,搬迁、掩体、缺粮成为日常。金娜白天在外贸学院教英语,夜里抱着长子蜷缩在地窖。她写给北京的信多以“平安”开头,却从不提挨饿与疟疾。家书经常要等三个月才能到西郊,郝治平一次次拆开,字迹已被湿气模糊。
1978年8月3日,罗瑞卿因病去世。讣告发布那晚,北京天空飘了一阵细雨。郝治平在书桌前整理遗物,翻到丈夫多年前写下的十四个字:“艰苦备尝开颜笑,生死与共爱更深。”她把信纸折好,压在抽屉最里层。远在河内的金娜毫不知情,还在忙着备课。
1983年春,邓发遗孀病重。金娜接到电报,立刻向廖承志求助返华手续。为筹路费,她取下戴了十八年的金戒指变卖,却仍不够四张机票的钱。关键时刻,中国驻越南使馆垫付全部旅费,“祖国不会让孩子为难”——这句安慰,让金娜当场落泪。
抵京后,奔丧事毕,她立即携长子北上探望郝治平。院门口那一声“妈妈”,让郝治平几乎站立不稳。她颤着手抚摸金娜的脸:“瘦了。”金娜把旅行包递给孩子,“给姥姥请安。”男孩规规矩矩鞠躬,“外婆好。”屋内,米什卡依旧立在书架,上面那件蓝棉袄已褪色。郝治平轻声问:“还记得给它缝的扣子吗?”金娜点头,泪水止不住。
交谈持续了一个下午。金娜叙述越南战时情形,也表达了愧疚:“妈妈,我走得急,没尽孝道。”郝治平摇头:“只要人活着,孝就来得及。”一句简单劝慰,把多年误解尽数化解。
离别时,郝治平塞给外孙一本《新华字典》和一包北京糖果,叮嘱用心学中文。金娜举目望向灰墙红瓦,小院没有当年的喧闹,却多了岁月的沉静。返程火车缓缓启动,站台上,郝治平举起手臂,没有挥动,只是高高举着,直到车尾消失。
同年秋,金娜举家迁往广州,在暨南大学任教;李新华进入广交会秘书处。南国气候湿热,但一家四口安宁自足。每逢国庆、中秋,北京电话必至:“冷了,加件衣。”嘱咐声声,带着北方口音的硬朗,却足够温暖。
罗瑞卿夫妇当年一句“把孩子带回北京”,让烈士血脉得以延续;郝治平几十年的细心呵护,又让这段特殊亲情穿越国境与战火。1983年的拥抱,成为这段故事最清晰的注脚——革命年代留下的承诺,从不因距离和时间而褪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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