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2年5月的克拉玛依,井架像火炬般把夜空照得通红,石油味与沙尘搅在一起,让初夏的空气有些灼热。就在这样一个傍晚,一名机要员驱车数百公里,把一只牛皮文件袋送到乌鲁木齐。文件袋贴着红条:“急件”。收件人只有三个字——王恩茂。
灯光下,王恩茂慢慢抽出那封信。举报内容写得不算冗长,却字字要害:克拉玛依石化总厂党委竟然重用了“政治有问题”的章翰龙。举报人提出,“如此隙缝,若不及时堵住,后果不堪设想。”
王恩茂揉了揉眉心,没有急着提笔批示。七八年前的反右风潮,他在北疆已经见过不少“运动余波”带来的冤假错案。犯过错要纠,而对专业技术骨干动辄扣帽子,绝非长远之计。
第二天清晨,他让司机备车,直奔克拉玛依。一路上戈壁风沙打在挡风玻璃,沙砾敲击声杂乱。王恩茂低头翻看章翰龙的档案——北京石油学院高材生、1957年被错划、1960年问题初步澄清、1961年底调厂。表格里寥寥几行,却透出技术骨干屡遭碰壁的辛酸。
午后两点,总厂会议室。负责技术的副厂长和组织干事被叫来说明情况。王恩茂问得细,甚至连试油井数据都要核对。干事小声嘀咕:“书记问这么细,怕是心里没底。”副厂长却明白,这位老领导在用事实称分量。
章翰龙被叫进来时,脸上挂着习惯性的拘谨。王恩茂递过数据表,声音不高:“这些改进方案都是你署名?”章点头,补上一句:“不敢居功,集体完成。”王恩茂扫了众人一眼:“技术靠谁?靠你们。”话很轻,却像锤子砸在举报信上。
当晚,他让厂党委把举报人、被举报人、技术骨干全部请到同一间屋子。一个小时的对数据、对方案、对现场检验后,事实清晰:节油率提升、原油含水率下降,皆与章的改进直接相关。至此,举报理由只剩一句“政治可疑”。
王恩茂沉默片刻,把信折好放回公文包:“历史问题已有定论,谁再翻旧账,就是扰乱生产秩序。”随后宣布:章翰龙兼任技术副总工程师,享受副厂级待遇。会议桌另一端,有人嘴角抽动,却再无言辞。
消息传到乌鲁木齐,各行各业的知识分子议论纷纷:自治区一把手为一个曾被错划的技术员撑腰,这在当年的政治氛围里并不常见。一个细节流传开来——王恩茂批示只用了八个字:用其所长,毋再纠缠。
这种包容与信任,并非一时冲动。早在1950年秋的古尔邦节,他就公开允许机关汉族干部参加节日活动。那次决定虽小,却在民众、干部之间搭起理解的桥梁。有人回忆,当年礼堂里那句玩笑——“小心别撑破肚皮”——让紧张的民族情绪瞬间松弛。
时间来到1965—1969年,新疆石油产量翻番。业内人士总结原因时,从不避讳提到“章翰龙团队”。如果没有1962年那场“临场甄别”,新疆石油工业的节奏或许要被迫放慢几年。
岁月继续向前。1981年,中央电报一句“请即刻返疆”,让已近花甲之年的王恩茂再度踏进西北大漠。此时的新疆,急需稳定干部队伍。他在机关座谈会上说起父亲的遗愿:老人希望魂归江西永新,可最终还是决定留在新疆。“新疆也是家”,这是老人留给儿子的嘱托。
会场里有干部轻声劝他调回内地休养,王恩茂摆摆手:“祖国把边疆交给我们,不是让我们打半场球就中途退赛。”一句带着江西口音的朴实话,比文件更有力量。坐在后排的地质老工程师当场红了眼:“我不走了。”
那次会后,自治区统计局的数字显示,原定离疆的208名内地专业人员,最终只有15人办了手续。留下来的人告诉亲友,“书记把父亲埋在新疆,他自己将来也不走,我们哪有理由卷铺盖?”
伴随人才队伍的稳定,新疆的石油、棉花、轻工几条产业链在八十年代末基本成型。经济报表上的增长曲线,看似枯燥,却印证了一个朴素逻辑:尊重知识、信任人才,才能换来真正的发展红利。
王恩茂晚年谈及1962年的那封举报信,只用了一句话:“档案会说话,人也会用行动说话。”简单,却道出他几十年治疆的核心:政治立场硬,方法讲科学,尺度靠公道。
1993年冬,王恩茂病逝,安葬在乌鲁木齐南郊。墓碑背面刻着十个字:“此地埋忠骨,并无他乡土。”当地老人常对后辈提起这句话,提醒他们一个道理——无论风沙多大,唯有公心与担当,才配得上这片广袤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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