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0年2月下旬,江西莲花县沿背大队的机井旁冷风正紧,甘祖昌刚带着十来个社员把最后一根输水管埋进土里,公社办公室传来电话,让他立刻回队部。话筒另一端的接线员压低声音:“新疆来的王震将军在找你,说是省里有人状告到他那里了。”一句话,把现场敲锤子的声音都压住了。
再听见“状告”两个字,老将军只是笑了笑,拍拍身上的红泥,往队部走。沿背人都知道,甘祖昌脾气硬,遇事不急。回乡十二年,他种地、修路、架桥、办电站,不图名,不图利,却免不了被贴上“特立独行”的标签。如今被告,倒也在意料之中。
电话接通时,线路里沙沙作响。王震不拐弯抹角:“伙计,省里来人说你盖洋楼、搞花果山、卖肥猪,说你走资本主义道路,你给我讲讲真话。”甘祖昌端着话筒,语调和平日一样平直:“那楼土木结构,全家十一口人挤一栋土坯房总不成吧?花果山是集体的,收成全交生产队;至于猪,是为了完成外贸调拨。要说资本主义,还真冤得慌。”
王震听完,笑声从长途线上传过来:“就知道你心里有数。我给他们回个信,让他们别瞎折腾。”短短几十秒对话结束,甘祖昌把电话轻轻放下,继续去工地。旁边的小伙子悄声问:“甘队长,真没事?”他只是挥挥手:“地里活多,先干活。”
事情还得从头说起。1957年,他带着全家回莲花,一颗心就扎进红壤里。第一件事不是给自家翻盖屋,而是花八九百块买下两台旧柴油机,推平虎形岭荒坡,打机井,修梯田。缺资金,他便把在部队的津贴攒了两万元全掏出来,分文不留。那年秋后,沿背队亩产翻番,公社书记半夜赶来量粮食眼眶都红了。
随后几年的折腾更大。冬水田改造、快省陂筑坝、返修桥合龙、江山发电站启动——样样都有他,样样都要钱。可国家拨款有限,口袋里又没有无底洞,于是他自家的楼房一拖再拖,直到1969年才动工,连地基都是用队上的废砖。偏偏就在这时候,省里来了新干部,讲话里大谈“懒人田”“懒人禾”,极力推行矮秆、密植,一提到莲花的自留地和果园就皱眉。甘祖昌当场反驳,说水稻也讲科学,过密就倒伏,过矮就减产,农民不是懒,是懂行。会场气氛一下僵住,埋下了今日被告的伏笔。
那个“洋楼”更是误会。本意是想让一家老小有个结实房子,还能腾出旧屋改库房存化肥。楼层高了点,外墙刷了石灰,但木梁全是自家山场砍的杉树。可在某些人眼里,这就是“资产阶级生活方式”。他们列的材料里还写着“院内有桃李数百株”,却没说这些果树每年都按斤上交公社,还带动了旁边几队套种,亩产比纯粮田高一倍。
再说猪。60年代后期,国家外汇紧张,部里要外贸公司提供冻猪肉换机器,全省下任务。沿背队有个简易圈舍,甘祖昌就琢磨把队上的青饲料、糠麸集中起来搞规模养殖。头一年出栏十五头,全部交给县外贸站。队里分到的利润,补贴了修电站的水轮机。外人只看到“卖十多头大肥猪”,却不知背后还了国家外债,村民多了灯光。
有意思的是,王震那通电话之后,批评声突然沉寂。省里干部再下乡时,换了口风,说沿背经验值得推广。甘祖昌没再多言,只领人继续扩渠。1973年冬,他冒险引进籼稻杂交组合“南优2号”,没人敢种,他自留两亩做示范。收割那天,秤砣压得砰砰响,亩产过千斤。原本持观望态度的社员立刻跟进,第二年全大队推广,成了全县第一批吃螃蟹的人。
然而身体终究耗不起。1985年秋,脑震荡旧疾复发,他在田埂上晕倒,被送进县医院。抢救床边,一位老社员握着他手说:“将军,你放心,渠还得加宽,咱自己干。”他点了点头,再没开口。翌年3月28日,甘祖昌离世,坊楼公社自发停工一天,白布挂满村口那座被诬为“洋楼”的老屋。
从青年挑脚夫到戎马将军,再到土里刨食的农人,他的轨迹没有惊天动地的口号,只有一股子倔劲:见招拆招,认准了事就往前闯。那通关于“状告”的电话,只是漫长岁月里一个小插曲,却让人看清了一个道理——真正想把事做成,讲究的不是官衔和排场,而是能否蹲在泥地里,和庄稼一起等日出。
2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