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9月11日晚,多伦多市中心的温莎影院门口排着一条长队,夜风带着甜玉米味。不远处,霓虹把“Master”单元的海报照得通红,海报正中那行小字写着《I Wish I Knew》。排队的人里,中文、英文、粤语混成一片,听不出是影迷还是路人。

灯暗、银幕亮,纪录片里的黄浦江水先声夺人,随后是几句老上海口音。八十多分钟过去,片尾字幕缓缓升起,掌声刚响到一半,场内的聚光灯便扫向舞台。贾樟柯迈着略带疲惫的步子走上去,他四十岁,鬓角还黑,声音依旧轻。

“这部片子记录的是个人记忆,也是城市记忆。”导演刚说完第一句话,一旁的华裔翻译略一迟疑,把“抽象的历史细节”译成了“模糊的历史”。词刚落地,三排靠边那位短发的中国女生倏然站起,大声叫停:“你错译了!”这句话像石子砸进水面,全场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空调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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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继续用英语强调:“历史从不模糊,中国从不模糊!”一句话里情绪多过逻辑。贾樟柯握着话筒,愣了两秒,只回了一句:“抽象与模糊,不完全相同。”这段对话戛然而止,主持人急忙换话题,现场气氛才慢慢转暖。

影片散场,走廊里簇拥着想要签名的人。那位女生又挤到跟前,语速很快:“你为什么选择那些逼仄的弄堂?外国观众只会记得破旧与贫穷!”这一问比刚才更直接。贾樟柯把手里的马克笔放下,声音不高:“因为那也是上海。只拍陆家嘴是不完整的。”对话到此,女生沉默了几秒,冷冷来一句:“为了投资环境,你该正面一点。”说完转身离开,只留背影。

有意思的是,类似的质疑并非第一次出现。1998年《小武》在柏林放映时,就有观众问:“中国不是正繁荣吗?为何镜头只有扒手与煤尘?”十多年过去,问题换了城市、换了面孔,却没换核心:真实与形象该如何取舍?

导演的答案要追溯到山西汾阳。1970年5月24日,他出生在那个没有火车的小县。初中时的同伴,有人退学卖瓜子,有人偷手表被抓。县城边缘生活的粗粝感,成为他后来作品的底色。第一次看《黄土地》,他被萧瑟黄土震住,立志拍电影,把“被忽略的景象”搬上银幕。1993年,他第三次冲击北电才被录取,读理论,不是导演。可在同学凑来的八毫米胶片上,他拍出了短片《小山回家》,让香港影展把最佳故事片奖递给一个在校生。

1998年的《小武》成本三十万,拍了二十一天,镜头晃、对白少,却拿下柏林亚洲促进奖。外媒惊呼“来自中国腹地的冷空气”。有人觉得他刻意展示苦难,他却说:“我没法让他们穿上西装再出门,因为他们就没有西装。”这种创作逻辑沿用至《站台》《任逍遥》,形成“故乡三部曲”。2006年的《三峡好人》更是一举拿下威尼斯金狮,让世界影坛意识到,中国并非只有功夫与古装,还有迁徙与拆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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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2010年的多伦多,《海上传奇》选了十八位与上海互为因果的被访者。杜月笙的女儿谈父亲的刀马旦,侯孝贤忆1949年的逃离,韩寒说年轻人的速度。镜头之下的上海有璀璨摩天楼,也有苏州河边的机修厂。一座城被剖成多层切面,光鲜与陈旧并置。贾樟柯在映后采访中提到:“有些人离开,有些留下,记忆像潮水,退了却依旧潮湿。”那位年轻女生对于“潮湿”部分反感,核心是担心形象受损。她关心的是外界注视的目光,而导演关心的是被目光遗忘的人。

质疑声并未随当晚散去。两年后,《天注定》在釜山放映,一位中国留学生拍案而起:“离了煤矿你会死吗?”剧场里哄声四起。导演回一句:“煤矿里还有人活着。”硝烟散后,贾樟柯在日记里写下:“倘若艺术羞于呈现现实,工业化流水线就足够了,何必创作?”

值得一提的是,争议并未令他避开城市题材。2015年《山河故人》里,上海成了移民前往大洋彼岸的中转站,与十年前的《海上传奇》隐隐呼应:有人拼命到来,有人急匆匆离去。镜头静静扫过浦东夜景,再切到南市老弄堂,光影交错,似在提醒观众,城市的脸从不只有一个角度。

讨论真实与形象的冲突,绕不过市场考量。全球资本偏爱光鲜,媒体也乐于推销“奇观”。放眼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的好莱坞,新写实潮流同样遭遇阻力。差别只在于,当年的反对者多是制片厂高层,如今的反对者可能是社交媒体上的“键盘侠”。讨巧的办法是主动妥协,安全却乏味;艰难的路是坚持自选视角,风险极高。贾樟柯十多年如一日站在后者一侧,代价是审查、删改,甚至自我胶着。

2018年,他把家安回汾阳,弄了家私厨小馆,下午晒太阳,晚上写剧本。朋友问:“要退休?”他摇头:“只是慢一点。”外界猜测他被行业挤压,他则说“土地没离开,故事就在”。从汾阳小煤城到世界影展,他走了三十年;从《小武》到《海上传奇》,他拍了十四部片子。路径并不顺,争议却未停歇,每一次争议都像那位女生的质问,“为什么这样拍?”答案始终相似:因为那就是真实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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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创作者而言,镜头和听诊器相似,探向社会的毛细血管。有人不喜欢血色,于是要求把镜头对准阳光。可血液流动无法忽视,遮住只是留下暗疾。纪录上海的弄堂是如此,记录三峡的拆迁亦如此。电影无法立刻改变世界,但它能让被忽略的声音存在档案里,哪怕只是存档,也是必要。

时间来到2023年,中国电影市场再度火热,票房记录连破。商业大片铺天盖地,城市表情明艳饱和。《海上传奇》偶尔在艺术院线重映,场次有限,却依旧坐满。散场灯亮,总有人讨论那场质问。人们或许不记得提问者的名字,却记得问题本身。问题仍在,但正因为有争议,讨论才不至沉寂。有人说这是一种“可持续的不安”,或许正是这种不安,撑起了影像的锋利。

贾樟柯后来回忆那晚,笑言:“我没想到一句‘抽象’能惹出风波,但这种风波让我确认,纪录现实依然重要。”光影流转,城市更迭,问题仍会被抛向创作者,也会被抛向每个观众。选择直面,或选择粉饰,终究是一念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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