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4年初春的午后,上海的风带着微凉,掠过北四川路,卷起路边学生的白色袖口。上海大学刚刚结束一天的课程,校园里安静得只能听见梧桐叶摩挲。陈赓把讲义夹在腋下,从教室台阶上走下来,脚步放得极慢,好似要把这短暂的宁静裹进记忆里。

这所学校在当时被视作“革命的火药库”。恽代英、萧楚女轮番讲授革命理论,课堂外还有印着油墨味的宣传小册子在学生手中暗中流转。白天的陈赓坐在最靠窗的位子,仿佛永远在记笔记;夜晚,他又准点赶到工人夜校,抬头能看到浦西工厂烟囱泛着火光。白与黑、日与夜就在他的人生里交替,拉出一条紧绷的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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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得有一下午没有接头任务,他决定在操场绕两圈,再去夜校。操场边栽着几棵承担绿化的樟树,新芽刚冒头。陈赓走到跑道尽头时,迎面来了两位女大学生,制服剪裁合体,肩上挎着英文印刷的帆布包。

视觉里的下一秒,陈赓心脏骤停。左边那名女学生的眉眼,几乎与三年前的谭秀茹重叠:微卷刘海,眼角一颗小痣,连步伐里那点不经意的骄矜都像被复制粘贴。陈赓大脑飞快检索起那场尴尬的旧事。

1921年夏,陈赓在法租界组织工人罢工,被巡捕追捕。他从里弄屋顶翻落,栽进一户人家的天井。那户主家姓谭。谭家小姐不但没高声呼救,反而迅速递来干净毛巾引开巡捕。几天后,双方因革命主张和家世立场出现裂痕,陈赓匆匆告别,歉意却始终悬在心里。

而今,同样的脸庞出现在眼前,仿佛命运专门安排一次补考。陈赓抬步,拦到两位女生身侧,低声却郑重:“谭小姐,请原谅我。”四周学生仍在说笑,场景却像被按下静音键。

女子愣了几秒,眨着眼问:“你是?”声音里确有惊讶,却并无回忆的味道。她的同伴拉了拉她的袖口,似乎感到冒失的青年有些唐突。

陈赓不闪不避,目光追随着那张脸的每一道线条。理智告诉他应该先核实身份,可连日紧绷的神经把怀念放大。他再次开口,压低音量:“我不会认错的。”

对方呼吸急促,却依旧摇头。另一名女学生出声解释:“她姓陈,名秀英,不姓谭。”言语平静,无半点作伪。陈赓心里“轰”地一下,似有闷雷。的确可能是巧合,可那种近乎本能的确信令他难以下咽。

短暂的僵持后,陈秀英低头整理书本,带着同伴离去。两人背影渐小,阳光在操场尽头拉出细长剪影。陈赓站在原地,没有追上去,只是把军帽压得更低。街角汽笛声突如其来,他这才想起夜校的钟点即将敲响。

一路快步,他的脑海却反复播放刚才那张脸与记忆里的那张脸——像两张重叠底片,既相似又隔着难以穿越的岁月。革命让习惯怀疑的人更加戒备,可内心的柔软却难以完全切除。

到达工人夜校时,几十名工人已坐在木椅上等候。陈赓把教案摊在黑板前,一句“同志们,我们接着讲罢工的策略”刚出口,忽然听见自己嗓音里带着沙哑。他迅速调整节奏,继续讲解欧洲工运史,没有再让私人情绪显形。

下课后,窗外的霓虹灯将弄堂照得支离破碎。陈赓合上书本,脑海浮现一个念头:倘若世界真有如此相似的面孔,那么握在手里的每一分钟都更显珍贵。他加快脚步回到秘密住所,铺开笔记,用钢笔写下当日所得。他写道,敌人随时可能到来,同志亦可能瞬间散落各地,不该让无谓的愧疚耗尽意志。

夜深,煤油灯芯噼啪作响,映照着他微微泛红的眼眶。对于陈赓来说,这座城市既是课堂,也是战场;既有不可抗拒的记忆,也有尚未完成的使命。明天清晨的第一节课,他仍要坐在靠窗的位置,那里的光线最好,也最能提醒他:辨认方向,比辨认面孔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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