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1年11月的一个傍晚,北京金秋的寒意已经很明显。全国政协会议进入尾声,来自西藏的桑顶·多吉帕姆刚刚结束小组讨论,返回驻地时收到纸条——老朋友李国柱已在楼下等候。她轻声念出藏语“尼朗来麻穹”,摇头笑了笑,这句话的意思是“做梦也没想到”,恰好概括了此刻的心情。
三十年前,拉萨河畔的春雪还没完全融化,年轻的李国柱挽着马缰,踏进江孜分工委的大门;同一时间,十五岁的十二世女活佛桑顶·多吉帕姆在浪卡子寺院里第一次披上象征传承的黄绸袈裟。那时,她们一个是统战部新到任的女干部,一个是被众人簇拥的活佛,谁都不会想到命运会把两条本无交集的轨迹系在一起。
1952年,江孜成立宗教事务委员会。统战干部需要与上层僧俗各界对话,李国柱主动请缨。西藏贵族女性社交场合多、礼节繁琐,她索性边学边做。那一年她换了三位老师学藏语,最后与益西卓玛配合得最好——一个教发音,一个教汉语,甚至一起练习骑马。语言关过了,人情关还在。她第一次拜访贵族府邸时,对方便用袖口擦过的木碗盛来半碗酥油茶。喝还是不喝?她把碗端起,一饮而尽。那一刻,院里的氆氇地毯吸收了她心头最后一点犹豫。
同年春季,浪卡子寺的女活佛被请到江孜参加会议。会客室内,桑顶·多吉帕姆端坐上席,贵族夫人按顺序叩拜献哈达。李国柱在侧,悄悄观察。她发现无论地位高低,那些妇女向活佛露出的敬畏,带着孩童般的纯粹。会后,她递上一张邀请函,提出让活佛与地方妇女联谊会成员见面。对方点头,说得很轻:“拉月。”算是答应。一次简短的寒暄,成了两人交往的原点。
1956年后,西藏局势复杂。李国柱奔波在江孜、日喀则、拉萨之间,“跑断了三双藏靴”是同事对她的玩笑。由于会藏语,又能写材料,她常陪同中央慰问团和宗教界人士座谈。桑顶·多吉帕姆多次出席,二人见面机会多了。这位活佛谈起内地所见,“火车能跑那么快,真像风一样”。李国柱笑答:“祖国的路,还会更长更宽。”一句闲话,却让活佛记了很多年。
1959年3月,叛乱爆发。桑顶·多吉帕姆被武装分子裹挟南下,越境途中山路崎岖,寒夜刺骨。护送人员盘查时,她把随身经卷塞进怀里,只留下薄毯。几个月后,中央工作组成功营救,她从印度北部小镇返京。9月30日晚,她被请到国庆宴会。周总理端起茶盏,郑重说:“欢迎回家。”那句“回家”,活佛后来常常复述。
六十年代末,李国柱调入成都军区,成为将领家属却仍坚守统战岗位。她与丈夫阴法唐聚少离多,孩子由老人看护。她说最多的一句话是“工作先行”,身边人成了习惯。可只要邮局投递到西藏的信袋里出现一封北京挂号信,桑顶·多吉帕姆会先拆那封,因为写信的人只有一个——李国柱。
也是在那个年代,活佛再次受邀进京,她在人民大会堂见到毛主席,递上哈达,主席握手示意,告诉她“信教人士也能为社会主义服务”。回寺后,她对僧众复述:“祖国不是阻止信仰,而是希望大家过好日子。”
时间跳到1981年。全国政协会上,藏区代表座次并不靠前,李国柱却能准确找到那抹熟悉的僧袍颜色。她托人捎话:“我在北京,见个面。”几天后夜色里,驻地二楼客房灯光微黄。桑顶·多吉帕姆拉着李国柱的手,低声用藏语说出那句“尼朗来麻穹”。两人隔着三十年的风雪与变革,短短几分钟便回到少年模样。对话不多——
“身体可好?” “腿有点旧伤,其他都好。” “西藏变化大了。” “是啊,电灯通到浪卡子了。”
灯火摇晃,她们对坐到深夜。没有煽情,也无须寒暄,彼此知道,时代已把个人恩怨、功名利禄统统冲刷,只剩共同守护的认同:西藏要发展,国家要安定,宗教与现代化并不对立。
此后的十年,二人见面少了,却一直通信。1990年,活佛膝关节病情加重,李国柱托机要袋送去中药;1992年,活佛到北京做白内障手术,李国柱陪床三晚,临别时活佛一句“扎西德勒”,声音微哑,却透出安心。
细数桑顶·多吉帕姆的履历:自治区政协副主席,全国政协常委,中国佛协理事……头衔背后,其实只有一条主线——用僧侣身份证明爱国并非口号。李国柱的故事亦然,从护士学校门槛到军政大学课堂,再到雪域高原的统战会议,她的东西不过一支铅笔、一部藏语词典、一双不肯停歇的脚。
外人喜欢把两人的相识归结为“红色与宗教的传奇”。事实上,传奇并不神秘,不过是两个坚韧的女性在各自岗位上坚持。一个信仰马克思主义,一个信奉金刚亥母,她们却在“国家统一”这句朴素的逻辑上握手。复杂?一点都不复杂。
1981年的那声“做梦也没想到”,今天听来仍有余味。它既像对个人际遇的感叹,更像对历史曲折的简短批注。人在大时代之中,能做到的只是秉持初心,走好脚下这段路,而后交给时间去证实价值。李国柱和桑顶·多吉帕姆,恰好演示了这种简单却难得的坚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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