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初冬，南京下了第一场小雪。中央组织部调查科的新办公室里，张冲披着呢大衣站在窗前，冷风钻进袖口，他却全神贯注地听着收音机里传来的西安事变后续报道。隔着半张报纸，同僚悄声议论——这位年仅三十出头的科长，此刻在想什么？没人知道，可所有人都清楚：张冲下一步的选择，足以左右中央情报系统的风向。
张冲1904年出生于浙江海宁的富商之家。家中雇得起洋老师，他九岁便能用俄语口算乘法，乡邻私下唤他“小秀才”。1923年，他考取北京交通大学，后来又赴哈尔滨法政专门学校深造。俄语、德语、铁路通信法令，他张口就来，这份底子直接把他推上了国民党中央组织部的情报岗位。那一年是1929年，陈果夫、陈立夫正忙着扩张“CC系”，张冲一脚踩进了权力中枢。
有意思的是，外界提起“中统”常把它想象成深不可测的黑箱，其实初期规模并不大。张冲接手调查科总干事时，办公室只有三部电话、一台两用打字机。硬件差，人的素质却高，他用半年时间搭起一道针对境外情报的翻译链，从上海到北平，信件传递不超过三天。陈果夫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再给你一年，整个北方的情报都要进你兜里。”
张冲能力强，却并非死忠派。西安事变后，国民党内部出现“议和”与“剿共”两股声音，他站到了主张联合抗日的一边。理由直白：中国的地盘一寸一寸在丢，情报再神，也挡不住日本的炮弹。为了推动第二次合作，他主动往返南京、延安、兰州七趟，甚至把自己情报口的几条核心渠道开给了八路军联络处，这在当时无异于釜底抽薪。有人劝他“小心饭碗”，他摆摆手：“国没了，饭碗算什么。”
第一次面对面接触周恩来，是1937年春的一场并不正式的酒会。蒋介石身边的秘书向周恩来介绍那位个子瘦削、面色白净的年轻人时，只说了两句——“调查科科长，张冲”。周恩来端起酒杯，朝他微微一笑：“张先生，多谢你为统一战线所做的努力。”张冲愣了一秒，紧接着回敬：“周副主席，能与您合作，是本人的荣幸。”寥寥两句寒暄，却让不少旁观者暗暗捏汗——这可是两个曾经在暗处较量过的人。
暗处的较量确实存在。早年间，张冲手下收到过署名“少翁”的数封文章，分析国民党高层分化，措辞犀利，调查科一度怀疑这是周恩来的笔名。那段时间，他以笔战应对，甚至尝试在上海报馆放出反击文章。如今面对面坐下，他发现对手并未秋后算账，更没有半点居高者的姿态。席间只有一句轻飘飘的“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却足够让张冲心头发烫。
抗战爆发，张冲被派往莫斯科谈判租借物资。列宁格勒的冰雪、克里姆林宫的走廊都留下过他的脚印，他带回的除了军火清单，还有苏联专家对陕北部队的评价——纪律严明、极能吃苦。这份报告一摆到南京国防委员会的桌上，舆论忽然安静了几秒。张冲在会场外嘀咕一句：“延安那帮人不会败。”身边记录员悄悄记下，却没敢公开。
1940年前后，张冲再赴延安。窑洞里煤油灯摇晃，他同周恩来深夜长谈。因秉性所致，两人并未互称“同志”，仍沿用“先生”一词，然而对彼此的信任，在一次次坦白中筑牢。张冲回到重庆途中，被友人问及与周的关系，他沉吟片刻，说出那句后来流传甚广的回答：“我愿学岳飞，不愿学秦桧。”短短十四字，把仰慕、立场、分寸都摆得清清楚楚。
抗战结束，国共摩擦再起。张冲陷入尴尬境地：上级要他整理所谓“共党渗透档案”，周围老同事却知道他“心向联合”。1947年，他借口静养离开核心岗位，但依旧在幕后一再向东北民主联军传递军事动向。有人批他“投机”，也有人骂他“两面人”。张冲并未反驳，“做事比说理更重要”是他默认的信条。
1949年北平和平解放前夕，张冲递交辞呈，声明不随政府撤往台湾。随后，他通过香港中间人取得北京方面安全保证，留在大陆。陈立夫闻讯，只留下一句“可惜了”，再无追究。1950年，周恩来在中南海约见旧友。茶刚入口，他淡淡问：“新世界习惯吗？”张冲略带歉意：“还能再出力，就不算迟到。”两人相视而笑，气氛并不复杂。
进入新时期，张冲被安排在对外翻译出版部门，不掌管情报，也不参与政治对抗。那一摞摞俄文档案在他手里转成汉语，最后化为参考资料。朋友们说他“泯然众人”，他却乐得逍遥：“刀枪入库，也不是坏事。”只是每逢清明，他都会默默在岳王庙前停留片刻，算是提醒自己当初的承诺。
1966年风暴骤起，张冲被拉上街游斗。批判者读着印好的稿子，列举他昔日身份。老邻居听见后大惊：原来那位天天买菜的瘦老人曾是“中统要员”。张冲没辩解，站在高音喇叭下只是咳嗽。几个月后，一纸保护批示送到地方，写着八个字：“历史问题，另行审查。”知情者推测，这与周恩来多方协调有关，但并无官方印证。
1972年冬，张冲病逝北京医院，终年六十八岁。追悼会极简，花圈寥寥，却有一副挽联格外醒目：“安危谁与共，风雨忆同舟。”落款周恩来。那天冷风刺骨，送行的人不多，街角的柳枝被风吹得啪啪作响。几名年长的记者低声讨论：那个曾在暗夜里与周恩来周旋的中统天才，最终还是把命运交给了时代的洪流，可他留下的那句“学岳飞，不学秦桧”，仍在纸上闪着寒光。
张冲的故事没有传奇式收尾，却表现出复杂年代里个人抉择的分量。能力、家国与立场缠绕在一起，压得人喘不过气；但一旦看清民族存亡的方向，锋芒就会自然归位。换句话说，天才不只有手段，还有担当，这一点，比任何花哨的情报技巧都更难得。
2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