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晓雯端着刚泡好的茉莉花茶推开办公室的门,一股熟悉的沉闷气息扑面而来。

窗台上的绿萝无精打采地耷拉着叶子,像极了办公室里每个人的精神状态。

电话铃声突兀地响起,丁秀文翘着涂满红色指甲油的手指,慢悠悠地按下免提键。

"听说今天要来位挂职的副局长?"电话那头是财务科小王雀跃的声音。

丁秀文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就是个快退休的老头子,过来养老的。"

挂断电话后,她扭头对正在整理文件的陈晓雯撇了撇嘴:"这下可好,又来一个吃闲饭的。"

陈晓雯没有接话,只是轻轻把茶杯放在自己工位上。

墙上的时钟指向八点二十五分,距离上班还有五分钟。

她不经意瞥见窗外停车场有个陌生的身影,提着褪色的公文包正慢吞吞地朝大楼走来。

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的老人,将会给这个死水般的单位带来怎样的涟漪?

陈晓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三个月后那张递来的纸条,会彻底改变她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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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清晨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陈晓雯的办公桌上投下细长的光斑。

她仔细擦拭着键盘上的灰尘,这是她每天上班后的第一个习惯动作。

办公室门被推开,罗思源拎着豆浆油条风风火火地闯进来。

"听说新来的挂职领导今天报到?"他凑到陈晓雯工位前,油条的热气扑面而来。

陈晓雯微微后仰,顺手把桌上的文件挪到安全距离:"丁主任说是九点到。"

罗思源神秘地压低声音:"我打听到这位朱局长可是从省里下来的。"

他的话音刚落,丁秀文踩着高跟鞋走了进来,听到这话不禁嗤笑一声。

"省里下来的又怎样?不过是退休前挂个职混待遇罢了。"

她把手包重重地甩在桌上,震得那盆绿萝的叶子微微发颤。

陈晓雯低下头继续整理文件,心里却泛起一丝说不清的疑惑。

挂职干部她见过不少,但从省里直接到县局挂职的确实少见。

窗外传来汽车引擎声,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在办公楼前。

丁秀文立刻站起身整理裙摆,脸上堆起职业性的笑容。

然而下车的是局长马明,他夹着公文包大步流星地走进大楼。

"都九点零五了,这位领导架子不小啊。"丁秀文看了眼手表,笑容瞬间消失。

陈晓雯的目光却停留在办公楼大门外,一个徒步走来的身影上。

老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裤腿处还沾着些许泥点。

他手里提着个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公文包,步履从容却略显迟缓。

门卫老张拦住他询问时,他微笑着从口袋里掏出工作证。

陈晓雯忽然意识到,这个被门卫拦下的老人,可能就是新来的挂职领导。

当她看见办公室主任匆匆跑出去迎接时,这个猜测得到了证实。

"这就是省里来的领导?"罗思源差点被豆浆呛到,表情十分精彩。

丁秀文脸上的失望几乎要溢出来,她重新坐回工位,连假笑都懒得维持。

老人被主任引着走向副局长办公室,经过大办公室时朝里面温和地点了点头。

陈晓雯注意到他的皮鞋虽然陈旧,但擦得很干净,鞋带系得一丝不苟。

"装模作样。"丁秀文低声嘟囔,转身打开电脑开始玩蜘蛛纸牌。

陈晓雯却起身去茶水间重新泡了杯茶,经过副局长办公室时犹豫了一下。

透过虚掩的门缝,她看见老人正仔细擦拭着办公桌,动作不紧不慢。

最终她没有敲门,端着茶杯回到了自己的工位。

这个早晨似乎和往常没什么不同,但某种微妙的变化已经开始。

02

朱德厚的办公室就在大办公室斜对面,门整天都虚掩着。

陈晓雯注意到他每天都是第一个到单位,但总是徒步走来。

第二天早晨,她特意早到了半小时,果然在楼梯口遇到了朱德厚。

"朱局长早。"陈晓雯礼貌地打招呼,手里还捧着热乎乎的豆浆。

朱德厚温和地点头回应,目光在她胸前的工牌上停留片刻:"小陈同志来得真早。"

他的声音低沉而温和,带着老一辈人特有的咬字方式。

陈晓雯注意到他中山装的领口已经磨得起毛,但整洁得不见一丝皱褶。

"您吃早饭了吗?食堂七点半才开门。"她忍不住多问了一句。

朱德厚摆摆手:"吃过了,年纪大了醒得早,在家煮了粥。"

这时丁秀文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走上楼梯,见到他们明显愣了一下。

她快速扫过朱德厚洗得发白的衣着,嘴角扯出个敷衍的弧度:"朱局长早。"

说完便径直走向办公室,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走廊里回响。

朱德厚不以为意,反而对陈晓雯温和地笑笑:"年轻人要多睡会儿,不用来这么早。"

上午的例会时间,马明局长照例主持各部门工作汇报。

朱德厚安静地坐在会议室角落,笔记本摊开在膝头,时不时记录几句。

当马明提到省里新拨付的环保专项资金时,陈晓雯注意到朱德厚的笔停顿了一下。

"这笔资金要专款专用,重点治理龙泉河污染问题。"马明声如洪钟地说。

于国梁副局长立即接话:"我们一定严格把关,绝不辜负省里的信任。"

会议结束时,马明像是才想起朱德厚的存在,转头象征性地问:"朱局有什么补充?"

朱德厚合上笔记本,微微摇头:"我刚来,还需要多学习。"

散会后,丁秀文凑到于国梁身边低语:"看来真是个来养老的。"

陈晓雯走在最后,看见朱德厚独自站在会议室窗前,望着远处的龙泉河出神。

他的背影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瘦削,却莫名透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力量。

中午在食堂,罗思源特意端着餐盘坐到陈晓雯对面。

"听说这位朱局长连专车都不要,每天步行上下班。"他压低声音说。

陈晓雯低头拨弄着餐盘里的青菜:"步行挺健康的。"

罗思源嗤笑:"装清高罢了,估计在省里不得志,发配到咱们这了。"

这时朱德厚端着餐盘走过,餐盘里只有一素一饭,简单得过分。

他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安静地吃饭,与周围热闹的氛围格格不入。

丁秀文和几个中层干部坐在中央的大圆桌,笑声阵阵传来。

陈晓雯看见朱德厚吃完后自己收拾了餐具,还细心擦干净了桌子。

这个细节让她对这个沉默的老人产生了一丝好感。

03

周五下午的办公室总是弥漫着躁动不安的气氛。

丁秀文早早补好了妆,手机不断收到微信消息的提示音。

罗思源第三次凑到陈晓雯工位前:"周末有什么安排?一起吃饭?"

陈晓雯头也不抬地整理着本周的信访材料:"要赶龙泉村的污染报告。"

"那个报告下周三才交呢。"罗思源不满地撇嘴,"你也太认真了。"

这时朱德厚从办公室走出来,手里拿着个保温杯走向茶水间。

丁秀文立即提高音量:"朱局长,下周省里要来检查,您要不要准备个汇报材料?"

这话听起来客气,实则带着明显的刁难——明明知道挂职干部不参与具体工作。

朱德厚停下脚步,温和地说:"我刚来不久,情况还不熟悉,就不参与了。"

丁秀文得意地朝罗思源使了个眼色,转身继续收拾手提包。

陈晓雯忍不住开口:"朱局长,需要我给您介绍一下局里的基本情况吗?"

这话一出,办公室突然安静下来,几道目光齐刷刷投向陈晓雯。

朱德厚略显意外,随即露出欣慰的笑容:"那麻烦小陈同志了。"

罗思源难以置信地瞪着陈晓雯,仿佛她做了什么愚蠢的决定。

丁秀文冷笑一声,拎起包包摔门而出,高跟鞋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

陈晓雯深吸一口气,拿起早就准备好的资料走向副局长办公室。

朱德厚的办公室整洁得惊人,所有物品都摆放得井井有条。

最引人注目的是书架上已经摆满了环保专业书籍,不少书页间夹着便签。

"您已经看了这么多书了?"陈晓雯惊讶地发现这些都是局里的技术资料。

朱德厚给她倒了杯水:"年纪大了,学习新东西慢,只能多花点时间。"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陈晓雯详细介绍了局里的职能分工和重点工作。

朱德厚听得很认真,偶尔提问都切中要害,显示出极强的专业素养。

当谈到龙泉河治理项目时,他特别多问了几句资金使用情况。

"这个项目已经实施三年了,水质改善不明显。"陈晓雯如实汇报。

朱德厚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但没有继续追问。

谈话结束时,朱德厚郑重地向她道谢:"谢谢你,小陈同志。"

回到大办公室,罗思源立即凑过来:"你巴结他有什么用?真是个傻子。"

陈晓雯平静地关上电脑:"只是正常工作交接而已。"

下班时下起了小雨,陈晓雯站在办公楼门口等雨停。

她看见朱德厚撑着一把旧伞徒步离开,伞骨已经有些变形。

雨中那个蹒跚的背影,莫名让她想起已经退休多年的父亲。

04

周一的领导班子例会气氛有些紧张。

马明局长把一叠材料摔在会议桌上:"省审计署要对环保专项资金进行抽查。"

于国梁副局长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怎么这么突然?"

"还不是龙泉河项目迟迟不出成效!"马明烦躁地松了松领带。

陈晓雯作为会议记录员坐在角落,飞快地记录着重点。

她注意到当提到资金审计时,朱德厚轻轻推了推老花镜。

"老朱啊,你是省里来的,有没有听到什么风声?"马明突然转向朱德厚。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角落里的挂职副局长身上。

朱德厚缓缓合上笔记本:"我离开省里有一段时间了,不太清楚。"

马明似乎松了口气,又转向于国梁:"尽快把账目理清楚,特别是去年那笔设备采购款。"

于国梁连连点头,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会议结束后,陈晓雯整理记录时发现朱德厚在笔记本上画了个奇怪的符号。

像是随手涂鸦,又像是某种标记,旁边写着龙泉河和几个日期。

"小陈,会议记录尽快整理出来。"马明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陈晓雯连忙合上文件夹:"好的局长,下午就能出来。"

马明意味深长地看了眼朱德厚空着的座位:"朱局长最近在忙什么?"

"就是熟悉局里的基本情况。"陈晓雯谨慎地回答。

马明点点头,突然压低声音:"下次领导班子会议,不用请朱局长参加了。"

陈晓雯惊讶地抬头,马明已经转身离开,留下一个不容置疑的背影。

下午送文件时,陈晓雯犹豫要不要把马明的话转达给朱德厚。

但当她看到老人戴着老花镜认真阅读文件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朱局长,这是上周的会议记录。"她轻轻把文件放在桌上。

朱德厚从文件堆里抬起头,笑容温和:"谢谢你,放着就好。"

他正在看的是一份龙泉河治理项目的技术方案,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

"这个方案有什么问题吗?"陈晓雯忍不住问。

朱德厚摘下老花镜:"方案很好,但再好的方案也要落实到位。"

他的话似乎意有所指,但陈晓雯来不及细想,就被丁秀文叫走了。

"晓雯,以后朱局长那边的文件我来送。"丁秀文意味深长地说。

"为什么?"陈晓雯困惑地问。

丁秀文压低声音:"马局的意思,你就别多问了。"

接下来的几天,陈晓雯明显感觉到朱德厚被有意无意地孤立了。

领导班子开会不再通知他,文件流转也绕开他的办公室。

有次陈晓雯看见朱德厚站在走廊里,望着会议室紧闭的大门出神。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回到办公室,继续看那些永远看不完的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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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三早晨,陈晓雯接到下乡调研的通知。

"龙泉村有村民反映化工厂夜间排污,你去看看。"于国梁交代任务时心不在焉。

陈晓雯收拾设备时,意外在办公楼门口遇到朱德厚。

"小陈要出门?"朱德厚提着那个旧公文包,像是要外出。

"去龙泉村做水质监测。"陈晓雯如实汇报。

朱德厚若有所思:"正好我也想去看看龙泉河治理情况,一起吧。"

车上气氛有些尴尬,司机老刘对朱德厚态度冷淡,一路都在听戏曲广播。

到达龙泉村时,村干部早已等在村口,热情地迎上来。

"陈科员辛苦了,这位是?"村支书疑惑地看向朱德厚。

陈晓雯正要介绍,朱德厚抢先开口:"我是局里的老朱,跟着来学习的。"

村干部顿时失去兴趣,围着陈晓雯介绍情况,把朱德厚晾在一边。

化工厂建在龙泉河上游,排水口隐蔽地藏在芦苇丛中。

陈晓雯采集水样时,朱德厚默默观察着周围环境,不时在本子上记录。

"白天看不出问题,村民反映都是夜间偷排。"村干部解释。

朱德厚突然开口:"这个化工厂的环保验收是谁负责的?"

村干部愣了一下:"好像是于局长带队验收的,当时都说达标。"

朱德厚不再说话,蹲下身仔细观察排水口周围的植被。

陈晓雯惊讶地发现,他检查的角度和专业程度,完全不像是外行。

中午在村委会吃饭时,朱德厚看似随意地和村干部聊天。

他问的都是化工厂的用工情况、税收贡献等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但陈晓雯隐约感觉,每个问题都暗含深意。

返程时天色已晚,朱德厚望着车窗外黑黢黢的龙泉河突然开口:"小陈,你觉得环保工作最难的是什么?"

陈晓雯思考片刻:"应该是平衡发展和保护的关系吧。"

朱德厚摇摇头:"最难的是人心。好的制度要靠人来执行。"

这句话让陈晓雯陷入沉思,连老刘都悄悄关掉了戏曲广播。

快到县城时,朱德厚突然说:"小陈,今天调研的情况,先不要写进正式报告。"

"为什么?"陈晓雯不解。

"再观察观察。"朱德厚的目光深邃,仿佛能洞察一切。

回到局里已经下班,办公楼空无一人。

陈晓雯看见朱德厚办公室的灯还亮着,隐约传来打电话的声音。

她轻轻放下为他带的盒饭,心里那种异样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06

关于朱德厚是"下来养老"的传言在局里越传越盛。

有人甚至打听到他住在老城区的筒子楼,每天自己去菜市场买菜。

丁秀文在办公室公开说:"省里来的领导住筒子楼?骗鬼呢。"

罗思源更是活灵活现地描述:"我亲眼看见他在菜市场讨价还价,真掉价。"

陈晓雯默默听着,想起昨天偶然看到的画面:朱德厚确实在菜市场买菜,但他把找零的钱放进了乞讨老人的碗里。

周五的政治学习会上,马明照本宣科地念着文件,底下人昏昏欲睡。

学习结束前,马明突然说:"朱局长挂职期快满了,我们简单搞个欢送会。"

这话说得随意,连具体时间都没定,明显是走个过场。

朱德厚平静地点头:"给局里添麻烦了。"

散会后,于国梁破天荒地邀请朱德厚:"老朱,晚上一起吃个饭?"

朱德厚婉拒:"年纪大了,晚上要休息,谢谢好意。"

于国梁如释重负,转身就约了马明去新开的酒楼尝鲜。

陈晓雯整理学习记录时,发现朱德厚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小字:"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字迹苍劲有力,完全不像老年人的笔迹。

下班时下雨了,陈晓雯想起朱德厚总是带着那把破伞。

她在办公楼门口犹豫片刻,转身回到办公室拿了把备用伞。

"朱局长,这把伞您先用着。"她在楼梯口追上朱德厚。

朱德厚有些意外,随即露出欣慰的笑容:"谢谢你,小陈。"

两人一起走到办公楼门口,看见马明的专车溅起水花扬长而去。

"马局长好像很忙。"朱德厚似是无意地说。

陈晓雯脱口而出:"听说新开了家海鲜酒楼,生意很好。"

说完她就后悔了,这话听起来像是在背后议论领导。

但朱德厚只是点点头,撑开伞走进雨幕中。

周末加班时,陈晓雯遇到来取材料的财务科小王。

"晓雯姐,最近于局长总来查账,好像很紧张的样子。"小王悄悄说。

"可能是省里要审计吧。"陈晓雯整理着文件。

小王压低声音:"我看不止,于局长让把三年前的账都翻出来了。"

陈晓雯想起朱德厚特别关心过龙泉河项目的资金情况。

周一一早,局里气氛突然紧张起来。

省纪委来了两个工作人员,直接进了马明办公室。

虽然很快离开,但马明一整天都脸色铁青。

丁秀文在办公室散布消息:"肯定是有人乱举报。"

说这话时,她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朱德厚的办公室。

朱德厚却像什么都没发生,照常看书看报,准时下班。

陈晓雯隐约感觉到,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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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挂职期满的前一天,朱德厚依然准时来到办公室。

他像往常一样擦拭桌椅,给窗台上的绿萝浇水。

不同的是,今天他开始整理书籍资料,装箱封存。

丁秀文路过时假意问候:"朱局长要走了?真舍不得您啊。"

语气里的幸灾乐祸几乎掩饰不住。

朱德厚平静地回答:"谢谢关心,这段时间给大家添麻烦了。"

马明破天荒地来到朱德厚办公室:"老朱,晚上一起吃个便饭?"

"不麻烦了,我收拾完就回去。"朱德厚婉拒。

马明似乎松了口气,寒暄几句就匆忙离开。

陈晓雯一整天都心不在焉,几次想去找朱德厚说话,又不知该说什么。

下午四点,朱德厚抱着纸箱走出办公室。

"我送送您吧。"陈晓雯接过他手中的纸箱。

朱德厚没有拒绝,两人默默走向办公楼大门。

雨后的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办公楼里异常安静。

"小陈,这三个月谢谢你。"朱德厚突然开口。

陈晓雯鼻子一酸:"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走到大门口,朱德厚从口袋里取出一个信封。

"这个你收好,明天按上面的地址去报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