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滚动播报

(来源:河北法制报)

□ 任开旺

“水绕陂田竹绕篱,榆钱落尽槿花稀。夕阳牛背无人卧,带得寒鸦两两归。”宋朝诗人张舜民的《村居》,以简易的笔触勾勒出了秋日乡村的黄昏景象:流水环绕着水田,篱笆外种满翠竹,榆钱落尽、槿花稀疏的庭院里,夕阳西下,老牛缓缓归来,牛背上没有牧童,却栖息着成对的寒鸦。画面中没有人物,却通过环境的细节传递出乡村特有的宁静与和谐,仿佛能听见牛蹄踏过落叶的轻响。

每回读起这首诗,脑海里总勾勒出家乡那夕阳的余晖洒向村居,田园最温柔的轮廓与静谧温暖的画面。小时候,我总爱爬到村头那棵大樟树上倚着树丫儿坐着,看那轮红日正往山顶那棵不老松的梢头坠去——这乡村的黄昏,向来是带着蜜色的温柔,将白昼与黑夜的界限,渲染成一幅流动的水墨。

最先被夕阳吻到的,总是村东头的稻田。新秧才插下半月,青郁郁的叶子还沾着晨露的清甜,此刻却像被谁打翻了调色盘,从叶尖开始,由碧转黄,再漫向叶脉,最后连田埂边的野菊都镀上金边。风过时,稻浪翻涌如鎏金的绸缎,惊起几只白鹭,翅膀掠过光晕,竟出现了半透明的琉璃色。老农张伯蹲在田边抽旱烟,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映着他古铜色的脸庞,连皱纹里都盛着暖融融的光。

屋舍的变迁藏在细节里。青瓦屋顶最先染上橘红,瓦楞间的草籽被镀成琥珀,像撒了把碎金;土坯墙的裂缝里钻出几株野蔷薇,花瓣本是素白,此刻却透出蜜桃的娇嫩,连影子投在泥地上都成了淡粉的水彩。最妙的是王阿婆的竹篱笆,细竹枝被夕阳穿透,筛下满地菱形的光斑,她坐在门槛上纳鞋底,银针穿梭间,线穗子随着动作轻晃,在光里划出细亮的弧线。

炊烟是黄昏的序曲。先是李婶家灶膛里的柴火“噼啪”爆响,一缕青烟袅袅升起,很快便引得左右邻舍的烟囱纷纷响应。稻草混着松枝燃烧的烟气飘过来,裹着晚饭的呼唤——张家的铁锅里熬着南瓜粥,飘着焦糖般的甜香;李家的砧板上切着咸萝卜,刀声“咚咚”响得踏实。暮色渐浓时,各家窗棂透出的灯光次第亮起,像散落在人间的星子,与天边的晚霞遥相呼应。

小路的魔法总在日影西斜时显现。那条被脚板磨得发亮的青石板路,此刻浸在蜜色的光里,每块石板的缝隙都渗出岁月的温度。路旁的老槐树垂下气根,树影被拉得老长,像幅水墨长卷;树下的石碾静卧着,碾槽里还残留着去年秋收的稻谷壳,被夕阳一照,成了褐色的琥珀。几个孩童追着蜻蜓跑过,衣角兜着刚摘的野莓,红艳艳的果子在光里透亮。

最后一缕阳光爬上西山头时,整个村庄都披上了蝉翼般的薄纱。云霞褪成淡紫,像浸了水的丝绸;稻田的鎏金转为暖橙,与屋檐的剪影叠在一起;连空气都变得黏稠,仿佛能捧住那些漂浮的光尘。张伯收起烟锅,起身时拍了拍裤脚的草屑:“该唤孩儿们回来吃饭喽。”声音穿过炊烟,在暮色里荡开,惊起檐角栖息的归鸟。

我望着天际那抹渐暗的橘红,忽然懂得为何古人说“夕阳无限好”。这乡村的黄昏,原是将光阴熬成了糖——它不疾不徐,将白日的喧嚣酿成静谧,把琐碎的日子镀上诗意。当最后一丝光隐入地平线,我知道,那些被夕阳亲吻过的稻穗、炊烟、老树与笑脸,都会在记忆里沉淀成永恒的底色,如同这土地上的黄昏,年年岁岁,温柔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