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12月9日清晨,江西吉安火车站雾气未散,一位四十出头的瘦高男子提着旧皮箱站在月台,听到工作人员喊他名字时,眼里掠过短暂的得意。他就是不久前主动去万安县政府报到、口口声声说“跟方志敏并肩打过游击”的曾洪易。
这趟“去吉安教俄文”的旅程,看似普通,却在出发前两天就被标注了“机密”二字。吉安地委收到的电报非常简短:“务必安全拿下,切勿声张。”发电人,江西省委。
曾洪易的底子并不简单。1905年出生于万安县一个殷实人家,早年留洋莫斯科中山大学。1929年回国后,他曾在共青团中央做宣传,又随红七军团北上。那段岁月,他确实握过粟裕、刘英的手,也曾在方志敏面前汇报过工作。然而,仅仅五年后,他便在上海选择自首转投国民党,每月领二十个大洋,换来所谓“自由”。
国民政府后来让他去军委会游击训练班讲课;抗战爆发后,又把他调进航空委员会当俄语翻译。靠着这一口俄语和一身文弱书生相,他在南京、武汉、西安跑了好几个机场。日寇投降那年,他辞掉职务,带妻子回到万安。谁也没料到,这个曾经的大都市叛徒会落得靠当县中学教员糊口。
1949年夏,万安迎来解放。县里不少老乡得知曾洪易“过去当过大官”,便推他出面维持秩序。曾洪易被众星捧月,虚荣心再次膨胀。开学后,他跑去找县委书记刘彦,要求恢复教职。刘彦谨慎,只口头同意上课,手续一拖再拖。
8月下旬,中央发布公告:凡曾参加过共产党、红军而流落地方者,速向当地政府注册。公告的真正意图是筛查潜伏的叛徒。曾洪易自认为机会来了,跑到县政府填表时故意加重语气:“我跟毛主席在瑞金见过面,老同事,能不能给我安排个正式职位?”办事员礼貌地点头,实际在暗中记录。
资料送到江西省委后,只用了一天,省委即通过电台向中央呈报。中央的回电,只有四个字:“秘密逮捕。”理由同样简练:曾洪易1935年叛党,后长期在国民党军事系统任职,必须隔离审查。
12月9日,诱捕行动开始。吉安地委组织部长吴青光以“缺俄语教师”为借口把曾洪易请来面谈。茶刚泡好,公安同志已在隔壁候命。短暂询问后,吴青光说了句:“省里领导要再听你汇报,先去南昌一趟。”曾洪易欣然同意,还以为升职有望。
抵达南昌,他立刻写出长达八千字的“自述”,开头便是:“本人自始至终忠于革命,只是一度失联。”末尾提出三点请求:恢复党籍、在家乡分配工作、如不批准可行医养病。审讯员看完,只淡淡地说:“先休息。”曾洪易并未意识到,审讯材料已装订完毕,封面是“叛徒曾洪易”。
1950年2月上旬,江西省公安厅押解多名叛徒北上北京。途中,车窗外寒风凛冽,铁轨震动的节奏像无声的宣判。同行者中包含涂振农——当年同在红十军团的政治委员。两人目光相遇,谁也没有打招呼,沉默比责难更刺骨。
北京的审讯重点放在三个问题:一、叛党动机;二、在国民党内部的具体职务;三、是否参与镇压共产党人。曾洪易答得支离破碎,自我辩解远远多于悔意。当审讯员问他:“1935年那张登记表是谁写的?”他竟反问:“填表也是罪吗?”如此态度,结局早已注定。
1951年夏,经过多轮复核,北京市军管会军法处下达死刑判决:叛党投敌,破坏人民解放事业,罪无可赦。行刑报告还未来得及执行,11月9日,曾洪易因严重肺结核病亡狱中。官方记录只留下一行字:病故,终年四十六岁。
事后,万安县有人议论:“这人如果当年不自首,也许真能留下来办学。”可历史没有假设。1935年那份自首登记,将他与革命彻底隔开;1949年那张自荐表,又把他和新生政权推向对立面。两次“填表”,一步天堂,一步深渊。
不得不说,曾洪易的人生漂移,折射出旧时代知识分子在激流中的彷徨。革命洪流不缺英雄,也不缺逃兵;政治立场一旦动摇,哪怕拥有再高的学历、再好的履历,也难逃清算。中央决心肃清叛徒,既是对忠诚的维护,也是对新政权安全的底线。
而对口口声声要“安排工作”的人来说,组织永远记得过去的账。侥幸心理或能蒙混一时,却逃不过档案袋里墨迹未干的签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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